和尚!不过,既然是镇寺之宝,那自然不是普通的和尚了。据说此和尚是得道高僧,神仙在世,他的具体年龄无人知晓,连寺中的老方丈都称呼他师祖,有人说他有好几百岁,有人说他在世千年,按后来百里骥的话说就是:整得比兵马俑还兵马俑!他的相貌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面容丰朗身长八尺,有人说他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按后来百里骐的话说就是:说得太玄了。这么个当世高僧当然要潜心修行不见俗客,可偏偏他老人家每年会有一天请一名有缘的香客游人进禅房密谈,大家自然是对那谈话内容十分好奇,不过据说那些幸运的“有缘人”从禅房出来后都面色郑重拂袖而去,没半个人泄露只言片语,这倒弄得人们更加好奇了。在有好事者称愿出千金探询内幕未果后,种种流言也纷至沓来。最为流行的版本是:高僧会给有缘人算命,被他看中的一定是帝王将相……于是,人人都希望自己来上香时能被高僧法眼垂青,但有人偶然前来就被选中,有人天天徘徊却无缘一见。
总之,百里骐和百里骥现在只能坐在寺院中的客房内,喝着香茗吃着素斋,从事一项千百年来人类不喜欢做却又常常不得不做活动——等待。话说关静带着两人拜过佛像上过香,正打算离开去后山赏景,忽然被一名小沙弥拦住,神秘兮兮得说是太师祖有请,就将他们带到山寺后院,将众人安顿在客房吃茶,只引关静一人进入内室禅房。从关静进去少说也有一柱香的时间了,可禅房的门还是紧闭不动,一向安分的下人此时也站在一旁低声议论起来。
百里骐见状把手中的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搁,沉声喝道:“吵吵些什么,还懂不懂规矩了!”这一句带着童声的呵斥竟也中气十足,沉稳威严,下人们忙噤声肃立,一时屋里又恢复安静。百里骥心中知道他担心关静,想安慰他几句,怎奈自己也惴惴不安,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为难时,听得禅房门开,关静走出来,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可敏锐如百里骐还是发现了她眼中的一丝哀伤。百里骥虽然没那么精细,但毕竟母子连心,本能的察觉气氛有异,便故意拉住关静撒娇,用自己都觉得发嗲的语气说道:“娘,你去了那么久,究竟和神僧说了什么啊?”关静也不回答,只是摸了摸百里骥的头,良久才说了声:“我们回家吧。”便带着两人下山去了。一路上,关静都坐在马车中出神,兄弟两人不知原委,虽然担心却不敢妄动,只得安静地分坐两旁,直至回到府中。
自保之法
自从那日从城外回府,关静整整几天闭门不出,想到自己的处境,不觉心如刀绞,眼中也滴下泪来。倚窗独坐了半晌,关静心中比往日更加思念百里捷:如果他在自己身边,那么自己一定会好过许多吧。两个儿子聪明懂事,自己却……想到儿子,关静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她在床边某处轻轻一叩,床头现出一个暗格,关静将其中的书册拿出来收在袖里,再次叩了某处,一切便恢复原样。重新梳洗停当整好衣衫,关静也不叫侍女,自己一个人慢慢向儿子的院子走去。
此时,百里骐正趴在地上做着俯卧撑,百里骥则照例搬了椅子抵门而坐,一边读《食货志》一边帮他放哨。平时百里骥读书很快,不仅能一目十行,而且基本是过目不忘,可现下想到几天来关静的反常表现,百里骥手中的书久久也没翻过一页。这里百里骐做完了预定的数目,看见百里骥拿着书发呆,便转身从桌上端起一碗半凉的牛奶往他眼前一递。
百里骥被几乎触到自己鼻尖的碗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百里骐正挑眉看着自己,不由直打激灵,连忙接过碗,也顾不得凉热便憋着气把整碗牛奶灌下肚。没办法,他前世就讨厌牛奶的膻味,可为了长身体百里骐每天都坚持喝一大碗牛奶,还逼着他也喝。最开始他还企图负隅顽抗,但百里骐端着碗盯着他,既不打他也不骂他,只是单纯用锐利的眼神折磨他!他实在受不住只得就范了。从那以后,只要百里骐淡淡地看看那碗牛奶再看看他,百里骥就会认命地喝掉那碗里如同中药的东西。
见百里骥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百里骐实在是好气又好笑,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人讨厌牛奶,但自己除了逼他也并无他法。虽然现下两人是一模一样的双生兄弟,但以前的二十多年两人毫无交集,所以生活习惯相差太远:自己既注意饮食又坚持锻炼,那家伙却只愿窝着看书,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两人的身高就会显出差距来,到那时难免会引人注意。自己如此为两人的处境考虑,那家伙却完全不理解……忽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如此在意那人的想法了,百里骐心里一动,不由得定定望着百里骥。
百里骥好容易喝完那让人作呕的牛奶,抬头看见百里骐还看着自己,而且眼神异常专注大异于前,实在让他不知所措。想起最近几天百里骐和关静都行为古怪,百里骥忍不住问道:“你和小娘亲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虽说百里骐心中另作他想,但也确实藏了玄芪赠玉一事,倒正是愁怎么说出来好,此刻被百里骥一问,连忙急转心思,把那日遇见的情景简要讲给他听,并且从怀中拿出那两块玉佩来。百里骥好奇地接过玉佩细细观看:两块玉佩形制完全一样,质地通透莹润,洁白无暇,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虽然只有掌心大小,但上面写满了粟米大小的铭文以及密密麻麻的奇怪符号。若说这两块玉佩有什么异处,那就是玉佩正中心浮起的花纹,那花纹不知是株什么花草,一块玉佩的花朵偏向右,另一块玉佩的花朵偏向左。
百里骥拿了那块花纹向左的,说:“我要这块。”
没料到他竟毫无异议得就把玉佩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百里骐一愣,下意识就问:“为什么?”
“男左女右啊!”说着就把那块玉佩带上,生怕人来抢似的。百里骥一面把玉佩放到衣服里盖好,一面催促百里骐:“你快带上吧,那个玄芪不是特别叮嘱你的吗?”
百里骐开始还因为百里骥的无聊原因而大翻白眼,听到后面那句话不由心里一沉,也慢慢把玉佩带好。此时,忽听得被两人“请”到门外候着的婢女说了声“给夫人请安。”,知道是关静来了,百里骥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将手中的书丢到床底下,百里骐则迅速将椅子放回原处。等到关静推门走进内室时,两人已经趴在床上像其他孩童一样围着炕几抓子儿做戏了。见关静进来,两人连忙撇开手中游戏之物,按礼数给关静请了安,接着一左一右地拉着关静在床沿坐下。
关静见两个儿子如此懂事,心中少不了一番欣慰,继而想到在山寺听到的话,又是一阵苦涩心酸,记起此番来意,连忙收敛心神,强自镇定,面上倒也温柔如常。如果百里骐和百里骥真是六岁稚童,确实难以发现什么破绽,可是两人此时的心理年龄比关静还大,怎会看不出她眼中泫然,只是百里骐怕言多必失而百里骥不知怎么安慰,所以三人一时无语相对。最后还是关静怕儿子生疑,勉强笑道:“卿儿,逸儿,你们也到了上学的年龄,为娘想送你们去宁西的章台书院读书。”
听了这话,百里骥大惊失色,据他所知京城中的官宦都是聘请西席武师在府内教习子弟的。这百里家三代为官,虽不奢华但也绝不至于出不起修礼,况且宁西偏居东渝西南,靠近黎阳,穷山恶水的那会有什么“高等学府”,就算盼着两人将来能考个功名以便出仕也该去京城中的太学啊。心下惊疑不定,不知怎么回答,百里骥便抬头去看百里骐,想看他作何反应。百里骐也想到宁西地方偏远,所谓章台书院毫无名气,再看关静脸上神情,立即便猜到读书只是借口,要把两人送出将军府才是关静的真正意图。只是关静素来将他们视作珍宝,怎么会舍得将两个六岁的孩子送到千里之外的陌生环境,除非她知道府里会出变故!这个认知让百里骐身上某处隐隐作痛,联想那天在山寺中关静眼中的哀伤,心中已是了然。看到百里骥的眼色便不动声色地对关静说:“娘,为什么我们不请先生到府里?是不是非去章台书院才能做国之栋梁?”关静怔忪了片刻方道:“是啊,那里更适合安心读书,而且那里有娘的旧识可以照顾你们,以后没有娘在身边,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们。”百里骥见关静言语中竟是主意已定不容回转,忙扯了她的衣袖嚷道:“我不要去什么劳什子书院,我不要离开娘!”关静心中难过,但好容易下了决心怎容踌躇,只好硬起心肠道:“你们俩也长大了,该读些圣人先贤的道理,为娘已经决定两个月后就送你们去宁西。”百里骐听了这话,知道一时再难说动,便对还要争辩的百里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关静见两个儿子都默然垂首,咬咬牙从衣袖中拿出那卷书册道:“余下这两个月,娘教你们一点毒理药术,你们一定要用心记住,紧急时候权作自保之法吧。”
两人虽然知道关静会些医术,但看到那卷书册的名字还是难免吃了一惊,只见茶色的卷页上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字——药圣玄经。
药圣玄经
两人的吃惊不是没有道理的。话说世界之大,各行各业都有出类拔萃的能人异士,这些在自己领域中顶尖的人物被尊个“圣”字这本没什么奇怪的,两人前世也听说过诗圣、画圣、书圣、棋圣之类,甚至石头里生出的猴子也能成为“齐天大圣”。但说到药圣,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他的人生经历真是太复杂了!据百里骥从《武林广记》中读到的记载看,这药圣南宫独行的老本行可和药完全不挨边。他虽然生在武学世家,却偏偏是个背经叛道的“奋青”,行事为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特立独行。作为南宫世家寄予厚望的武学奇才,南宫独行非但没有继承武林盟主的名号,反而加入了一个武林中口碑不佳的暗杀组织,并迅速晋升为该组织的头号杀手。南宫家主被他气得近乎抓狂,派出无数子弟想要抓他回来,怎奈他是游龙入海,别说找到他的人擒不住他,大部分人连他的踪迹都寻不着!最后南宫家因为压力把他剔除出族谱,可他却满不在乎,在当年炒了 “老板”自己另起炉灶,创立了武林第一暗杀组织“浮云”。这还不算什么,令人不解的是正当“浮云”排挤、吞并了不少同行如日中天之时,南宫独行却把个偌大的“浮云”丢给别人,自己追着个穷书生不知所踪了。几年后,听说有人看见他在一家书铺里打杂,似乎还颇为怡然自得。正当人人都认为他将就此蛰伏一世时,不料下一刻他就血洗毒王张延年的荷风山庄,把庄中三百来号人口童叟不落杀得精光,紧接着又连挑了十三个依附山庄的小帮派的巢。一时间江湖上人人自危,正整备联合起来采取些什么行动时,南宫独行又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了。数年后,江湖中出了个据说能做到把死人医活、使断肢重生的神医,他独居在一个名叫“忆昔谷”的地方,整天埋首于各种毒经药典、奇花异草之中,偶尔也替人看病,但病人必须有一双丹凤眼,否则纵使千金呈前也决不诊治。由于他名声实在太大却毫无医者之心,因此江湖中人送外号“无心药圣”,他倒也来者不拒以药圣自居。后来不止一人指认他就是已经几乎被人遗忘了的南宫独行。当人们为了各种目的寻找他时,他再一次玩起了失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山林并收了徒弟,有人说他四海云游去了,有人说他成家生子了,甚至有人说他制成了仙丹成仙去了……种种说法都成了猜测,总之药圣南宫独行再也没有出现,彻底消失了。据说他在谷中钻研之时,把毕生所学写成了一本书,就叫做《药圣玄经》。
早先百里骥是把《武林广记》当娱乐杂志来看的,所以对其中的记载一直是不以为然,也没有把它当作资料告诉百里骐。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百里骥把这段关于南宫独行的记载当故事讲给了百里骐,是想旁敲侧击地告诉百里骐太过有个性不是什么好事。他是当故事讲的,百里骐也是照故事听的,说到底两人都没相信真的会有《药圣玄经》存在,现在这本传说中的书就在眼前,两人实在想不惊讶都不行。
依东渝习俗,孩童到七岁开始接受启蒙教育学习字词句法,十四岁开始学习琴棋书画和策论经典,二十一岁束发带冠方为成年。因此关静只当两个儿子不识书卷面上的字,否则也不会不加回避。此时她看到两个儿子面露惊讶之色便会错了意,安慰两人道:“这本书内容虽多,但你们不必都学,娘慢慢讲与你们,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吧。”百里骐先反应过来,口中连忙答应了,随后小心问道:“娘,这本书是医书么?是谁给娘的呀?”关静摸着书卷,顿了顿才道:“这医书是娘的师父传下来的,所以你们无论学得多少都一定要认真,知道么?”说着便翻开书页开始细细讲读,于是两人正式学起了这对于他们今后人生至关重要的“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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