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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 上卷 第一章 风雨江山

    章节字数:6763 更新时间:09-06-04 22:24

    雍朝东帝七年,重华宫。

    更漏长,夜未央,瑶台琼宇连霄汉,宫门千重深如海。

    万盏金灯照亮深宫大殿,一层层绣纹繁丽的云帷静垂于龙柱之间,近旁跪地捧灯宫奴的影子凝滞在巨大的玄石玉砖上,浓重而晦涩。

    万籁俱寂的长夜,四周不闻一丝响动,大殿深处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十几名已在殿前跪候了半夜的医女未及抬头,便听到长襄侯岄息的气急败坏的低吼:“你们都愣在这里干什么?太后至今毫无起色,还不快想办法!”

    众医女无人敢发一言,只为首的一个年轻女子抬头缓声禀道:“侯爷,太后沉疴已久,气血皆枯,我们……实在已无能为力了……”

    话音未落,岄息便大怒:“我要你们干什么?你们难道不会用药?”他在殿中急速踱步,原本俊美的脸上神情暴戾,却再也难掩惊慌:“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给我想办法!”

    那医女沉默了片刻,再道:“禀侯爷,太后如今的情形,除非有巫族之医在此……”

    乍听“巫族”两个字,岄息仿佛是被毒蝎蛰了一下,猛地回身,抬手便向那医女脸上狠狠扇去。那医女被打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面上顿时一片红肿。她们这些人虽是服侍王太后的医女,在长襄侯面前却与一般宫奴无二,如此虐骂早已司空见惯。那医女挨了一巴掌,只撑了撑身子重新跪着,敛眉垂目,再不说一句话。

    “你们是不是活够了?太后若有不测,你们全都要殉葬!一个也免不了!活殉!统统活活殉葬!”

    怒斥夹杂着男子困兽样的脚步在大殿中空洞地回响,众医女神情麻木,跪于昏瞑的灯火间如同无数没有生命的石像,一片无底无尽的静默。深宫冷夜,点点更漏渐渐连成一片,猛然风起,高悬的九枝凤鸣灯似经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冷风,“忽”地熄了数盏。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乌云蔽月,夜,越发黑的死寂。

    漫长的黑暗,深冷的雨,也掩不住人尽皆知的结果。

    太后身边男宠无数,或杀或贬无人长久,却唯有一个岄息深得其欢心,数年来开府封侯恩宠不断,宫中府中呼风唤雨,天下无人不避其锋芒。

    太后崩,第一个陪葬的便将是他岄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长襄侯,王太后须臾难离的宠臣,连东帝亦不放在眼中的岄息。

    太后崩,是他荣宠的尽头,权贵的尽头,性命的尽头!

    半生繁华,终做灰飞烟灭,风云叱咤,奈何生死无常……一手掌控了雍朝十余年的王太后终于熬不过东帝,或者便是今晚了。

    岄息强自压下心底慌恐,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无人见得的瞬间,目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狠毒。心中念头方起,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淡淡响起在身后:“这么晚了还在重华宫,长襄侯可是在为太后准备葬仪?”

    飞雪过冰弦,流水溅玉盏,那声音入耳清缓,殿中一瞬有风拂入,黑夜冷雨低眉顺目退却,只余无数灯火的影子摇曳于这王宫天阙,寂寂人间。

    宫门外,明灯下,天阶前,一人负手闲步自那夜色深处渐行渐近,一身清冷白衣,若淡淡月华穿透重云,在深沉无边的暗夜中落下极不真实的幻影,其后另有一人黑衣玄袍,沉默如前人的影子,步履无声,相随而行。

    乍见那人,一股强烈的不安自岄息心头陡然升起,随面前从容的步伐迅速扩大,直带起眼角一阵痉挛——东帝子昊,先帝仅存的子嗣,雍朝真正的主人,此刻他最不希望见到的人!

    子昊缓步入殿,风雨落于身后,在天地间形成一道细密的幕帘,不时反射出点点轻微的光芒。清俊的眸子微微一抬,他含笑扫视过去,那笑温雅,却遮不住眼底透心的冷,看向岄息时,竟让这权势熏天的权臣生生打了个寒颤。

    岄息心中直沉下去,脸上却早已转出笑来:“夜雨天寒,主上该当心自己的身子,太后这里何劳您亲自前来?”

    子昊看住他,一声轻笑:“岄息,你在害怕。”

    岄息欠了欠身,也是一笑:“主上何出此言?”

    子昊仰起头,微微细起眼眸,似乎在欣赏高悬于一旁青铜灯上精美的花纹,削薄的唇角带出一弯高傲的浅弧:“你不怕吗?你的王太后,捱不过今晚了。”

    岄息浑身一震,霍然抬眼狠狠看向眼前看似清瘦文弱的男子。子昊俊眸淡挑,对视之间,黑沉沉瞳仁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一瞬间寒意噬人。

    岄息冷笑:“主上虽有此心,却未必天从人愿。太后不过玉体违和,怕是要让主上失望了。”

    子昊似有一声轻叹,仿佛振剑出鞘后发现对手不堪一击的失望,夹杂着淡淡不屑:“日摧月毁,星殒山崩,天从吾愿,国必有殇。每逢星落岐山,帝都总有生死交替,千百年不变的预兆,今夜也不会例外。长襄侯难道还没有看清吗?”转头,微笑:“离司。”

    那为首的医女趋前柔顺地跪至他身旁,子昊抬手轻抚她乌黑的秀发,如抚摸一只驯养已久的猫儿。“你们怕是忘了,离司以前是琅轩宫的侍女,她虽然解不了你们的毒,却也会用很多药。现在的她,可是太后最为倚重的医女。对吗,离司?”

    他低声的询问似一道清幽的山泉,琮琮流淌于冰冷的雨夜,仿佛将黑暗也悄然融化,离司抬起头来,柔声答道:“是,主上。”望向子昊的时候,她清秀的容颜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深夜中一道明闪划下,金蛇般的电光裂开浓重的黑云,照得殿中一片惨白,照出北方一座沉寂已久的宫殿,幽密的古木,高耸的玄塔。

    岄息看着跪服在东帝脚下的医女——太后重病年余,药石无效,刹那间他真正明白了什么。

    琅轩宫,那个已被囚禁了七年的女子,她的一个侍女,难道仍旧能翻覆这天日?

    闷雷滚滚接踵而来,骤雨凌乱,随风狂舞,无情地抽打在宫门之上。电闪雷鸣,激得人心底杀意横生,岄息死盯着离司,突然纵身挥掌,往她后心狠狠劈去。

    这一掌阴毒狠辣,未曾及身,已带起掌风逼面。离司一肩长发骤然乱舞,眼看将遭毒手,一道墨羽般的剑影破空而至,玄光凌厉,疾射偷袭者的眉心。

    岄息猝不及防,被迫回掌,只见两道人影电光火石般交错一处,乍和即分。便听一声闷哼,岄息连退数步,同时人影一闪,一人从容退回东帝身后灯影暗处,玄衣墨剑,无声静立,似乎从未离开过。

    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子昊的手尚未离开离司的发梢,唇角淡笑如旧。离司仍跪于他身侧,神色安静,几缕长发以轻柔的姿态飘落,最终落上他修削的指尖。

    灯下深沉的夜,无边无尽,外面雨声更急。

    岄息立定,怒视执剑之人,冷喝道:“墨烆!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子昊身后的黑衣人连眼角都不曾有一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然周身一股冷澹澹的剑气迫人生畏,令一切轻举妄动都惶惶为之退避。

    子昊手指轻抚离司仍微见红肿的脸庞,眼底融有一丝浅淡的怜惜。他慢慢理顺了她的发丝,似有温润一笑,随着他眸心的收缩那笑骤作冰刃,转身间衣袖一拂,一股奇寒无比的真气扫过点点金灯,卷起冷雨片片,直逼岄息而去。

    岄息浑身顿时如坠冰窖,只觉心头气血乱窜,似有千把利刃直戳进来,生生扎透血肉,迅速化作万层冰刀,将每一丝经络割裂凌迟。从未尝过的剜心剔骨的痛楚,随那寒意越来越重,窜入血脉中冰冷的煞气几乎连呼吸都要封冻至死,他勉力运功相抗,眼见便再难支撑,忽地一道流云广袖迎面扬过,直将他甩出丈余,重重撞上殿柱,一道鲜血张口喷出,若不是身后有柱子支撑,人怕是早已瘫软在地。

    子昊仰面闭目,竭力抑制着心中翻腾的情绪,稍后睁开眼睛,眼底锋锐已然褪去,唯余深潭样的墨色。他冷冷道:“太后尚在,暂且留你一命。离司既是我的人,你敢伤她,我必让你求死也难。”

    岄息缓过劲儿来,将心一横,咬牙狞笑道:“主上莫要忘了,臣若有不测,你也活不长久!就连太后,如果当真不治,你一样会生不如死!”

    子昊闻言放声长笑,忽而笑意一收,眼中满是嘲讽:“不错,我若不服你们的解药,怕是难熬过三日。但你高估了自己,我今日敢送她上路,就必有全身之计,与你们同归于尽,我并没有兴趣。”话说间他微微侧首,唇角一勾:“你听到了吗?”

    透过疾风骤雨浓重的黑暗,殿外隐约传来连续不断的脚步声,夹杂着铠甲剑戟摩擦的声音,间或有宫奴的惊呼突兀地响起。被大雨模糊成一片的种种声音似正在这王宫四处蔓延,不知究竟是风声、雨声还是橐橐靴声,逐渐包围了王殿宫宇,震动着大地,翻转这人间天阙中尊荣与屈辱,颠覆这天下间兴亡,乱世的沧桑。

    长电裂空,扫落岄息脸上所有颜色,他仿佛从来没见过似得盯着东帝:“你疯了,这绝不可能!不可能!”

    子昊冷淡一笑,傲然视他:“兵符是吗?没有什么不可能。你低估了离司,正如我当初,也一样不曾防备自己的‘母后’。”他转身举步:“好好照看长襄侯。离司,带我去见见我的‘母后’。”

    步入太后寝宫,外面急促的雨声逐渐转弱,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隔着玉帘宫帷,似是这漫漫长夜恢复了应有的宁静与安然。

    大殿深处,一盏盏宫灯氤氲,一道道玉楹珠帘,凤鸟鸾纹的宫砖之上洒落点点幽亮,摇曳着沉寂的光影。

    满室的龙涎沉香遮不住汤药浓重的苦涩,离司将子昊引至凤榻之旁,自己悄然退出。

    鲛绡烟罗软丝帐拖曳榻前,朦朦胧胧,隐约可以看见内中女子沉睡的容颜。子昊独自站在灯下,眼中冷漠如霜。

    王太后凤妧,这个被称为是凰族最美丽的女子,十七岁嫁于襄帝子竣为妻,次年晋封王后。为后之间,连续废逐、杀戮天子姬妾夫人三十六人,独宠后宫。

    襄帝九年,王后以天子重病为由垂帘揽政,襄帝自此闲居昭陵宫,实与废黜无异。

    至十五年襄帝崩,公子昊继位,是为东帝。

    东帝自幼羸弱多病,向来深居宫中不问政事,登基七年间,天下的实际执掌者仍是太后凤妧。

    雍朝天下共有五族四国,称为九域。凰族、巫族、九夷、柔然臣于王族,其中凰族历来与王族通婚,一族内曾有六后十七夫人,尊贵仅次于王族;巫族擅医药,通异术,自来奇人辈出,最是神秘莫测;九夷族中多女子,族人性柔美而多姿,歌舞冠绝天下;柔然地处北域,人人骁勇彪悍,豪放不羁,族中骑兵精锐,崇武善战。

    天下封邑,四国为大。南方楚国,含为王姓,封地三千里,城四十二座,都上郢;北地宣国,姬为王姓,封地两千三百里,城二十七座,都支崤;西境穆国,夜为王姓,封地两千七百里,城三十六座,都邯璋;东海后风国,召为王姓,封地一千八百里,城二十一座,都长瑄。

    襄帝之时,王后因忌恨出身巫族的婠夫人为襄帝所爱,更诞下公主,竟下令灭其全族。巫族一脉被贬为叛奴,惨遭杀戮,几乎绝迹于九域。襄帝驾崩之后,婠夫人亦被送入王陵活活殉葬。

    东帝四年,九夷族女王入帝都朝贡,太后妒其美貌,在宫宴之上公然将其鸩杀,继而专断独行,发兵征讨九夷。

    九夷族上下哀王之丧,誓死反抗,这场战事历时三年,至今未息。也正因如此,东帝才能借都城兵力空虚之机发动宫变,一举将太后及长襄侯的势力连根拔除。

    急雨如瀑,铺天盖地。

    岐山之巅的王陵已打开了沉重的石门,那耗尽天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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