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人来_分节阅读_40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席间倒弄明白了胡梦蝶的来历,原来是薛家表亲,按辈分是四少的庶出姨母,年岁比四少倒小。她少年时寄居薛家,与四少情同姐弟,如今跟在徐季麟身边,出入官场交际,手腕十分练达。名分上虽是徐家二太太,大太太却早已故身,扶正是迟早的事。

    饭局过后,徐氏夫妇说要亲自送他们至住处。

    出了德芳斋,徐季麟走在前边,胡梦蝶当着他也不避讳,亲热地挽住四少胳膊,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蕙殊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经过走廊时听着叮一声,缀在胸前的珍珠扣针脱落,滴溜滚到一间包厢的门缝边。

    蕙殊低头寻找,恰此时包厢门打开,里边人和她俱是一怔。

    那人定睛打量她。

    却是个年轻男子,衣着阔气,身姿挺拔,相貌也堂堂。

    蕙殊有些尴尬,“我……在找东西。”

    那男子低头看,眼尖地发现了扣针,俯身拾起来给她,温言道,“是这个吗?”

    蕙殊正要道谢,却听身后传来四少的声音,“小七?”

    薛晋铭折返来寻她,一抬眼见着那年轻男子,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怔,神情各有古怪。

    也只刹那僵持,四少淡淡点头,那人回之一笑,都没有开口。

    蕙殊一头雾水,被四少不由分说揽了,转身便走。

    楼梯处胡梦蝶已迎了上来,朝他们身后张望,“那人是谁,瞧着眼熟。”

    四少随口答,“不认得。”

    那人已回了包厢,方才匆匆觑得一眼,胡梦蝶着实觉得眼熟。

    “对了,好像是佟孝锡佟三公子!”

    四少漫不经心道,“是么,不像吧。”

    徐家这处闲置的别业,地方雅洁幽静,仆佣俱在。

    蕙殊所居的客房毗邻花园,从露台即可到苑中,夜里有风灯亮起,照见喷泉藤萝和秋千。别具一格的情调令蕙殊当即爱上,连连欣叹道,“这地方真美,住下来便哪儿也不想去了!”

    这愿望却未能满足,随后两日竟是走马灯似的转,从早忙到夜,一刻不得停歇,尽忙着饮茶看戏,酒宴舞会,以及种种风花雪月。

    阔别数年,薛四公子重回北平的消息仍激起小小哗然。

    尤其是在霍夫人只身抵达的同一日,薛四公子也不期而至,这实在不能不引来或暖或冷的目光无数。不知有多少人在猜测薛晋铭重返北平的目的,然而四少似乎只为拜访旧友故交,频频出入名流宅第,会友宴聚,除此也不见他做过别的事情。

    他所拜访的大多是政府要员,眼下时兴西式做派,宴毕之后,总是女士们一边享用茶点,一边谈些风月闲话;男士则在书房谈论他们自以为有趣的话题,不外乎官场风向,谁得势谁倒霉,谁个敛财有道,谁家后院起火,并不比女人间蜚短流长来得有趣。

    外面到处在打仗,里面却酒浓脂暖,俨然太平盛世。

    蕙殊从心底里厌恶这些虚假繁华的调调。

    四少却偏喜欢同这些人把臂言欢。

    蕙殊心中失望,又不得发作,每日里不得不笑颜相迎,做好秘书兼女伴的份内事。

    周旋在夫人们当中,她虽不及贝儿有天生的社交明星风度,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胡梦蝶将她介绍给诸人,只称她祁七小姐,旁人心领神会,理所当然视她为薛四公子的新女伴。她性情活跃,举止仪态、见闻谈吐都令夫人们满意。在她面前,夫人们也保持着微妙一致的默契,闭口不提霍沈念卿。

    但总还是有人漏出口风。

    只言片语间,蕙殊听得出北平名媛对这位大督军夫人的敌意。

    据说当初督军迎娶她为正室,北平霍家大为恼火,几位族公力陈族规家训,劝降沈氏为妾室。霍督军非但不听,更拒绝回北平成婚,也不邀族亲到场,径自举行了一场沸沸扬扬的西式婚礼,为一时之轰动。

    又据说,霍家大公子对这位继母恨之入骨,专程赶去大闹一番,惹出不少祸事。督军震怒之下,将大公子强遣出国。当年的闹剧至今说来还令人津津乐道。

    再又据说,这位出身风尘的霍夫人婚后依然出尽风头,在督军纵容下公开参与政治,与南方政要过从甚密……此番霍督军在前线督战,她却现身北平,来得如此张扬,着实令人瞠目。

    人人口中传来传去都是这据说二字,全然不知真假,也全不在意真假。

    这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天过去。

    自踏入北平,四少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令蕙殊觉得无所适从。

    仪容还是四少的仪容,风度也是四少的风度,分毫不差。但究竟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觉难以接受。那张熟悉的脸上,像罩了层逼真的面具,人前人后无暇可击。

    这里的人不大唤他四少,或称薛四公子,或呼其名。

    晋铭。

    蕙殊从未叫过那两个字,私心里,只觉四少才是他。

    一声“薛晋铭”,怎样听来都是疏离。

    他一次也不曾提起过霍夫人。

    往日隔了山重水远,仍记着念着,白茶花、红宝石无不是痴意,只恨不能将伊变作一道疤,印在胸口,不遗不忘;如今人来了,虽非近在咫尺,北平城也大不到哪里去。

    有心,自然得见。

    可他倒似彻彻底底忘了那个人,终日出入宴聚,自顾风月,不提起、不在意、事不关己。

    如果往日深情是做戏,那么戏台上最好的演员也不及他万一,那必定是同一个躯壳里栖宿着两个灵魂,一个是痴心至情的四少,一个是凉薄世故的公子。

    如果北平的风流是做戏,他又作与谁看?

    携美归来的薛四公子,有新欢相伴,一洗旧日落魄。

    等看旧戏新演的众人纷纷失望,原来果真郎无情妾无意,各自已陌路。

    蕙殊怅怅然,思前想后回过味来,难怪他肯带她北上。

    原先还想,难得不嫌她累赘。

    却原来,她是有用的。

    “七小姐,这发式您看还成吗?”

    女仆小心翼翼问话,蕙殊回过神,端详镜中自己一身中式褂裙,湖蓝底绣如意浅领长袄,美则美矣,却似出土老古董。女仆又取出对沉甸甸的玉扣耳坠,蕙殊顿时苦了脸,“就不能换副小点儿的吗,耳朵都要扯长了。”

    门边传来低低笑声。

    蕙殊转头,见四少含笑立在门口,闲闲负了手,穿一身湛青文锦长衫,领口露一线雪白衬缎,活脱脱就是戏文里走出来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第一次见人将长衫穿得这般儒雅好看,蕙殊不觉发怔,待他走近跟前才回过神来,匆忙掠了掠鬓发,“我……我这就好。”

    “我可不是来催妆。”四少笑着将一只朱红锦盒搁在梳妆台上,“这个收着,待见了傅老夫人,你来献寿。”

    小小一方锦盒并不出奇,蕙殊看一眼,迟疑道,“我去献寿,这不合礼数罢。”

    “怎么不合?”他挑眉一笑。

    她既不是他薛晋铭的什么人,又怎么好贸然替他在尊长跟前献寿。

    这层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却明知故问。

    蕙殊有些恼了,“平日做做幌子就算了,要到总理高堂跟前现眼,我可没这分量。”

    四少凝视她,静了一刻,却无愠色,“这几日委屈你了。”

    他将话一挑明,令她满腔委屈如被发酵,涨上来就收不回去。连日困惑都在心头结成一股郁气,蕙殊冲口道,“我不明白,你分明在南边过得好好的,为必要来北平看这些官僚脸色?难道我们大老远来到北平,就是为了吃喝玩乐,整日同这些人胡混?”

    话音落地,覆水难收,明知会触犯他,还是将这番话说了出来。

    蕙殊背抵妆台,低了头,眼圈泛红。

    等半晌不见他发作,抬眼却撞上他无奈目光,撞上他满目的黯然。

    “现在你所不能理解的事,未必就是错事。”他缓缓开口,语意透凉,“小七,你只需明白这一点,我虽不是君子,也未必如你所想的不堪。”

    蕙殊心里一滞,想解释却不知如何说才好,只呆呆看着他一言不发转身,青衫寥落背影,透出莫可言说的孤寂。

    傅老夫人身为总理高堂,八旬大寿却毫不张扬,仅在傅家祖宅设了寿宴,请的都是傅家里外亲眷,其余宾客婉谢,礼金一律不受。

    傅老夫人娘家姓杨,祖上自前清就是翰林,世代书香传家,门庭兴茂,亲眷众多。薛晋铭的母亲是她娘家表侄女,未嫁时与她多有亲厚,此番老太太知道四少回了北平,很是欢喜,再三嘱咐要叫他来赴宴。

    今日徐氏夫妇也随同前往,早早的就来等着四少。

    以傅家如日中天的声势,能借四少与老夫人这点渊源的光,徐季麟自然是求之不得。

    “傅老夫人明言在先,不许收一文钱礼金,谁若不听便不是她的子孙。”胡梦蝶笑道,“老太太是个清净人,可惜儿子不是什么好官。当着老太太不收礼,只怕转身要的更多。”

    “小蝶!”徐季麟从前座回头呵斥,“不要乱讲,总理官声也是随便议论的?”

    “不说就不说。”胡梦蝶撇了撇嘴。

    蕙殊见四少一直侧脸看着车窗外,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好自己寻思着找个话题,“听说傅家请齐了四大京班,那几大名角今日都要登台?”

    “是,老夫人没别的嗜好,一爱绣品,一爱听戏,咱们今儿也算有耳福了。”胡梦蝶心思玲珑,早将傅老夫人脾性喜好摸得清清楚楚。蕙殊这才明白过来四少送礼的苦心,那锦盒她已悄悄打开来瞧过,里面正是一幅素色绣品,却不知会不会太过寻常。

    车子往傅家驰去,一路开得甚急,转入刘家市口却猛然刹住。

    前方密密的人从,有男有女,参差高低不齐,列着齐整队伍朝这边过来,并肩挽臂轧断了路面。最前方的人拉开巨幅白布,上面粗大黑字触目惊心。后边无数横幅竖旗挥舞,纸页撒得漫天漫地都是,口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道旁贩夫走卒纷纷走避,前头的车辆已经湮没在混乱人群中,进不得也退不得。

    徐季麟皱眉叫司机掉头,从胡同里绕道过去。

    胡梦随口抱怨了两句,不耐烦地取出烟来,对前面人群好似见惯不惊。

    蕙殊却诧异极了,“这是学生游行吗?”

    胡梦蝶嗯了一声,“闹了好些天了,还真没完没了……我说季麟,政府怎么就非不放人,天天让他们闹,烦不烦?”

    徐季麟冷笑,“你懂什么,这样轻易就放人,政府权威何存。”

    蕙殊听得好奇,往日只在报纸上看过,南方甚少有学生游行,就是工人罢工也是少见的。车子刚倒入胡同,前面的游行队伍已压过来了,近处清楚可以看见那些学生挥动的胳膊,与脸上激动表情。

    薛晋铭侧目看蕙殊,笑了一笑,“你很感兴趣?”

    “没有。”蕙殊讪讪收回张望的目光,“我就瞧瞧横幅上写什么。”

    白底黑字的横幅大多写着口号,如“严惩卖国政府”、“还我自由”云云,更多写着“抗议迫害学生领袖、要求释放郑庞陆三人”。

    “那三人被怎么了?”蕙殊瞧着那几个名字,难耐好奇。

    “关着,也没怎么。” 徐季麟冷哼,“这些混账学生,唯恐天下不乱,念过几个字就以为天下都是他们的,整日叫嚷民主自由,也不看看眼下是个什么烂摊子……老百姓要的是活命,政府要的是太平,几时轮到他们要什么民主?民主能顶吃还是顶喝?”

    四少一直缄默,这才接过话头,“民主是好的,我相信终有一日可获民主,但不是现在。你我有生之年,只怕都来不及看到。”

    徐季麟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胡梦蝶却插话道,“北平这位警备厅长也太无能,不如晋铭来做,以你往日手段,早将这帮混账学生赶得远远的,谁敢放肆!”

    蕙殊心头一跳,蓦想起那些传闻,据说他从前也是手段颇辣的,很镇压过一些激进学生。

    看他如今温文尔雅,又哪有半分辣手的样子。

    徐季麟在前座附和道,“早叫晋铭回北平来,他总不肯。”

    四少只是笑一笑,语声淡定无波,“我无意再入仕途。”<b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4_14608/3180519.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