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人来_分节阅读_5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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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不许她看见前方景象。

    “报告督军,前方路障已清除,未发现危险目标。”车门外传来侍从官的声音,随之有大队士兵匆匆跑步上前,荷枪护卫在座驾前后,隔绝了两侧道路。

    霍仲亨沉声问,“那是什么?”

    “是……一幅标语。”

    念卿闻言一怔,亦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

    霍仲亨皱眉,“拿过来。”

    侍从立刻取来那白色的一团,已被打得满是弹孔,破碎不堪,方才那阵枪响是卫兵们将标语当作袭击物体,开枪射击,将其打成筛网一般。念卿凝眸细看,依稀辨认出上面鲜红如血的几个大字,“内战相煎……泣血……何时止,同根相残……”标语是写在巨幅白布上,从道旁一栋三层银行的顶楼用长杆挑出,算准霍仲亨座车经过时放下。

    卫戍警察已冲上那栋楼,封锁搜查。

    “给我叠好。”霍仲亨一言不发将标语看了看,交到念卿手上,转头命令侍从官,“抓到嫌疑分子不要刑讯,先看起来。”

    “是!”侍从官立正,复又压低声音,“督军,前面有记者被惊动,要不要驱逐?”

    念卿皱眉看向前方,在军警隔离之外,此起彼伏的白光闪烁,正朝这里涌来。

    霍仲亨无动于衷,挥手让车直接开过去。

    这里已进入戒严区域,前面就是临时内阁所在的办公楼,位于山脚林荫道尽头,看上去平平无奇,今晚却是冠盖云集,吸引中外无数目光汇聚——只因北方军政界首次与北平公然决裂,分庭抗礼;两大水火不容的割据派系首次携手同盟,霍佟二人摒弃前嫌,一致针对受日本操纵的无能内阁和再三挑起事端的好战势力。

    代理总理的匆忙上台,虽没有实权,却竖起了一杆号召大旗。

    只是这杆大旗,左右有一狮一虎,握在两大权势军阀手中——究竟是真义举,真正气,还是假借家国之名,行吞并之实,借机铲除旧内阁势力,这是谁也不敢妄下断言的。

    佟岑勋虎视眈眈由来已久,霍仲亨布署周密来势汹汹。

    两人本有宿怨,缔盟却来得突然,如同谁能料到佟系自起内讧,父子反目。

    北平城里驻防的部队正是佟岑勋往日最赏识的精锐少壮,如今指挥着这批精锐对抗他的,正是他亲生儿子。这边厢看似宿敌化怨,那边厢父子却是否真要你死我活,莫说外界揣测纷纭,就算念卿也暗自忐忑,不敢想这一步走得对是不对。

    虎毒不食子,佟岑勋真能狠下心来清理家门么,即便他真的不顾自己儿子死活,摆在他面前的却是滔天权势,一山难容二虎,他与仲亨谁又肯多让一步。

    这些疑虑不是没有盘旋心间,只是她不愿想也不愿问。

    看着车窗外越来越逼近的辉煌灯火,浮华绚丽如她前半生的舞台,却是他风头浪尖的战场,亦是她将一生追随辗转的地方。无论他去往何方,惊涛万丈或是静水深流,于她皆是一样。

    念卿回首看着身边之人,露出浅浅笑容,手指将他掌心紧扣。

    车门开处,华毡铺地,明灯高照。

    无数镁光灯闪耀,白光刺目,却已是习以为常。

    念卿垂眸避开强光,将手交到霍仲亨手中,缓缓起身下车。

    强光顿时闪成一片光海,照见墨绿丝绒旗袍下的纤细足踝,一段小腿修长匀亭。

    探身而出的女子盈盈站定,仰首间修眉入鬓,眸若琉璃,笑隐两颐。

    霍沈念卿,这便是那个风流美人,一代艳伶。

    佟岑勋与众人迎出门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艳光四射之景。

    一身戎装的霍仲亨臂挽佳人,威仪里平添风流,英武中更显轩朗,果真是璧人无双。

    佟岑勋负手站定,也不上前去抢他风头,只冷眼瞧着,鼻子里哼一声,“得瑟个啥。”

    外头那些记者像是疯了,镁光灯对准这二人猛烈闪耀,不顾军警阻挡,只顾往前冲挤,南腔北调、此起彼伏、或中或洋的声音乱成一片,有问霍仲亨几时开战、有问临时内阁是否支持南北和谈、还有问傅霍联姻是真是假……正在佟岑勋嗤之以鼻时,却听一个声音大喊道,“霍夫人不久前遭遇暗杀,请问您对卷入政治阴谋有何看法?”

    倚在霍仲亨臂弯的美人闻声驻足,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一时间连天喧哗都静了,闪光灯悄然放低,众多记者一面张望是何人发问,一面屏息等待霍夫人的反应。霍沈念卿回转身,静了片刻,含笑开口,“我并没有卷入政治阴谋。”

    她的笑容温婉从容,放开挽住霍仲亨的手,走下一步台阶,站在记者们面前。

    “您是说,并没有遭遇到传闻中的暗杀?”有记者反问。

    “暗杀是有的,这没什么奇怪。”霍夫人回答得轻描淡写,那记者反应却机敏,顺势追问,“这么说你经常遇到威胁,这是否因为树敌太多,有许多人对您或督军不满?”

    霍夫人微笑,“督军有没有招人不满我不知道,在我看来他是个好人。而我只是个女人,是个两岁孩子的母亲,我拿不起枪也做不来官。若问杀了我有什么好处,恐怕是没有的。但总有人见不得安宁太平,连一介女流也下手暗杀,此等恐怖卑劣手段,只会酿成伤痛,令原可成为手足朋友的人再起仇怨,自相残杀……希望看到这个后果的人,我虽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这绝不是政治阴谋,政治是政客的把戏,与平民百姓无关;但若仇怨再起,祸害的绝不是二三政客,而是殃及民众、殃及国家,这便是对吾国吾民的阴谋!”

    华灯映亮她云髻素颜,黑丝绒旗袍下的身影,是东方女子最柔美的风姿,也恰是这柔软唇间,吐出令男儿易色的铿锵之言。

    霍仲亨屏息凝视念卿,不禁神驰。

    若说当年的她,是舞台上的熠熠钻石,那么今日伊人,已是一轮皎皎素月。

    提问刁钻的记者被霍夫人一语震慑,哑然不知如何回应,身后镁光灯似也忘记了闪烁,众多记者都静了下去……片刻无声,却有一个清晰掌声在身后响起。

    霍仲亨回首,见那第一个鼓掌之人正是佟岑勋。

    众人仿若大梦惊醒,四下掌声纷起,响成一片。

    乍见久闻其名的佟岑勋,念卿含笑欠身,却掠过一丝讶然——煊赫的军礼服穿在光头微胖的佟大帅身上气派十足,但见他举手投足间,仍是一派大大咧咧的随和,与霍仲亨的军人风度大相径庭。

    这个人身上并没有传闻中的跋扈之气,倒似个从大宅子走出的乡下豪绅。

    在她审视他时,佟帅笑眯眯也将念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转头对霍仲亨哈哈一笑,“姓佟的从不服人,只有两件事上,算你霍某人比我有本事!”

    霍仲亨笑而不语。

    众多记者闻言兴奋,伸长头颈只恐漏听一字。

    佟岑勋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是养儿子,一是讨媳妇!”

    众人一愕之下,哄然大笑。

    周遭哄笑声打破微妙坚冰,耀眼的镁光灯模糊了视线,佳人风华夺去了众人注意的焦点……唯有霍仲亨与佟岑勋淡淡相视,各自眼中机芒都逃不过对方眼睛。

    这看似粗俚的一句戏言,既曲折示好,巧妙恭维了霍仲亨夫妇,又是自嘲解围,将佟孝锡兵变之事淡淡带过。那本是佟岑勋最忌人提及的痛处,却也是无论如何也回避不开的要害。

    眼下如何处置佟孝锡,打还是不打,这是佟帅的软肋,亦是霍仲亨的难题。

    从霍夫人风姿中回过神来的众多记者,此时已将目光转向今晚真正的主角,一时间人声高涨,喧杂又起,一声声追问如急雨如落炭,镁光灯闪得念卿看不清咫尺间仲亨的表情。

    一直缄默的霍仲亨却在此时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件叠起的物件,朝佟岑勋笑道,“承蒙佟兄谬赞,在下动身仓促,两手空空而来,只得借花献佛,以这份薄礼转赠佟兄。”

    话音落,他振臂一扬,那满是弹孔的标语布幅展开在众人眼前。

    人群哗动,后面的记者拼命挤近想要瞧个清楚,周遭官员也大感惊诧,眼见那支离破碎的布幅上墨迹宛然,一时却辨认不出写些什么。佟岑勋走上前,两手叉腰看了半晌,一字字念出来,“内战相煎,骨肉泣血……何时止,同根相残……何时休。”

    霍仲亨直视他,“方才来的途中,有人冒死将这幅字送到我手上。”

    四下无人作声,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破碎的布幅上。

    “内战相煎何时止,同根相残何时休。”他缓声重复佟岑勋刚刚念出的字句,将布幅双手递出,“这份大礼,霍某愿与佟兄共享。”

    佟岑勋定睛看他良久,抬手接过。

    刹那间人声如潮起,镁光灯齐齐闪动,将夜空耀得亮如白昼。

    二十记:同安乐·共忧患

    印刷不甚清晰的照片刊登在报纸头条,一打开便撞入眼里,是两大军阀戎装并肩而立。

    蕙殊叹口气,久久盯着照片,却是左侧不起眼处,那个站在霍仲亨身后的女子身影。

    照片里的她微微仰首,专注凝望,彷佛全世界的光彩都只在她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报纸下方刊登有她的小幅照片,和那布满弹孔的标语布幅。

    当日蕙殊将报纸一字一句读给四少听时,他坐在窗前椅上,静静听着,没有言语,连一丝一毫动容也没有。只在她读完后,接过报纸搁在膝上,就着窗外斜阳光亮,低头久久看着……

    这已是几日前的旧报纸了,他却一直放在枕边,叠得齐齐整整。

    “小七?”贝儿的声音从门廊传来,“慢吞吞小姐,你还没找着那本书吗?”

    “找着了!”蕙殊忙将报纸放回原处,拿起书匆匆走出门外。

    清晨阳光穿过藤蔓,将金色光斑洒在四少一尘不染的白衬衣上,身侧黑衣黑裙的贝儿挽着低髻,正将调好的红茶递给他。蕙殊扬起手中书本,“是这本诗集吗?”

    贝儿回头看了一眼,“哎呀,不是这本。”

    四少侧首笑了笑,“不要紧,诗集也一样。”

    贝儿笑着起身,“那好,让小七陪着你,我先去忙了……午间约了林医生,你可别忘了。”

    “不是安德鲁医生吗,怎么又来个林医生?”蕙殊诧异插话。

    “安德鲁引荐这位林燕绮小姐,说是位极出色的眼科大夫,治愈过战时许多伤患,今天是特意请她看看四少。你替他记着这事,别又跑出门去!”贝儿语速飞快,一面说一面已戴好帽子面纱,俯身在四少面颊俏皮一吻.

    蕙殊还来不及细问,她已风风火火转身离去。

    “越来越像个当家主母了。”蕙殊望着她背影咋舌。

    四少微笑,眉心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怜惜。

    自从蒙先生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家中唯他一个独子,母亲年事已高,若非贝儿及时赶回,偌大家业只怕已溃乱成一盘散沙。回到香港的贝儿独撑大局,亲自掌管生意,同时派人继续搜寻,不放弃寻找蒙先生下落。蒙老太太经受失子之痛,卧病不起,也全靠贝儿照料。婆媳间多年怨隙,消弭在相依为命的情分里。

    蕙殊与四少的到来,令苦苦支撑的贝儿仿如得见亲人。

    然而再次见到贝儿,时隔不到半年,蕙殊只觉她容貌依旧,眼底却平添风霜。回想起在云顶赌场的时光,三人言笑晏晏,彷佛仍是昨日。如今贝儿寡居,四少眼伤,彷佛人人都面目全非,唯独蕙殊自己,还不曾改变。

    真的不曾改变么。

    四少语声打断蕙殊的恍惚,笑着问她,“拿的什么诗集?”

    蕙殊呆了一呆,拿起诗集看看,“《吉檀迦利》,从哪一首念起呢……”

    四少摇头笑,“不必念了,这本早已记得烂熟。”

    “啊,那我再找本小说来念给你听……”蕙殊伤脑筋地想,有什么小说没读给他听过。他却淡淡开口笑道,“你和贝儿的心思,我知道。”他笑容平静,“你们不想我关注报纸上的事情,找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想我忘记烦恼……你真相信我会忘么?”

    蕙殊怔怔说不出话来,喉咙似被堵住。

    他一字字道,“我迟早要回去,你们是知道的。”

    走廊一端传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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