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人来_分节阅读_6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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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尘不染的雪白袖口,女子纤敏如发的心绪隐隐已触动,心头蓦然浮上那日水下生死相系的一刻……车中闷热,令她耳根脸颊潮红,不觉抬头想叫亚福摇下前面车窗,却不经意撞上后视镜中,那一双凝视自己的眼。

    蕙殊陡然侧过脸,慌乱看向车窗外,似乎听得许铮也低咳了一声。

    这境况真叫人尴尬,她寻思着主动打破沉默,“霍公子还好么,听说他也受了伤?”

    “是的,公子受了枪伤,不过伤在皮肉,并不要紧。”许铮想了想,又道,“当日十分危险,幸好夏姑娘将公子藏起来,我才来得及带人赶去。”

    蕙殊诧异道,“夏姑娘是谁?”

    她当日单独被擒,并未到过夏家,也不识得四莲。

    于是许铮将霍夫人藏身夏家,受四莲相助的经过简略讲来——后来码头烽火四起之际,子谦掩护众人脱险,受伤落水后挣扎游到岸边,避过了追兵的搜寻。然而天寒地冻,他又受伤失血,与侍从失散。正在危急时,城中的夏姑娘得知码头货船爆炸,冒死赶来发现公子,将他救回了家中,直待许铮寻迹找来。

    蕙殊听得如闻天方夜谭,呆了良久,怔怔叹道,“这,这可真是浪漫……人与人的缘分实在奇妙。”许铮笑起来,“可不是么,夫人当年同督军相识,那才奇妙之极……”他蓦然住了口,觉察自己多嘴失言,实在讲得太多。

    蕙殊抿唇一笑,对那段风流公案早已听得多了,各式传言都烂熟于心,只是从来缄口不提,毕竟那是四少最最伤心之事。思及四少,心头刚刚散开的失落阴霾重又聚起。她低头,无意识地扯着白蕾丝手套上的珠片,良久低声问,“你认得一位叫方洛丽的女士么?”

    许铮一怔,“认得。”

    蕙殊半低了头,“你知道她同四少从前的事么?”

    许铮皱眉,“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人?”

    蕙殊吸一口气,“因为,她也到了这里。”

    “她在这里?”许铮惊诧莫名,“冲着薛四少来的?”

    他接到命令赶来之际,顾青衣尚未见到霍仲亨,谁也不知方洛丽早已悄无声息尾随薛晋铭来到香港。这个消息令许铮大感错愕。

    蕙殊娓娓将方洛丽夜入书房盗取书信的经过道来,并告知方小姐被擒后向四少承认了来历,直言她是陈久善干女儿的身份——这出人意料的变故令许铮脸色凝重,“四少打算怎样处置此事?”

    这一问,似打在蕙殊心坎上,生生作痛。

    她看向后视镜中自己和许铮并肩而坐的身影,语声平板僵硬,“他打算履行婚约,迎娶方小姐。”

    许铮的反应不如她预料的震惊,只是皱起眉问,“然后呢?”

    蕙殊茫然道,“他要回南方,将家产捐给政府做军费,军火赠给督军,放弃他一心一意要做的军工厂,破誓出山,重新入仕。”车子在此时驶入一个急弯,道旁低垂树枝刷刷刮过半摇下的车窗,几乎打在蕙殊肩头。许铮下意识将她一拽,伸臂挡住树枝。她随着车子转弯之势跌入他臂弯,茫然地仰起脸,“为什么,你们男人不是最重功名事业吗,他怎么能这样轻率放弃自己的理想,尚未真正开始,就这样撒手放弃!”

    压抑心底的失望在这一刻冲破理智牢笼,再不能欺骗自己相信种种借口与慰藉,他就是放弃了,放弃了曾激励她一同为之努力的理想,放弃了她满怀憧憬期待的将来。她视他如无所不能的天才,崇拜他白手聚敛千金,更敬仰他目光长远,胸怀久志……可如今,他因一个莫名其妙到来的女人,以一个全无道理的决定,轻易粉碎了她对他的期待。

    这失望,远比他要结婚的决定更令她难过。

    温暖水波动漾在脸庞耳际,带起奇异的瓮瓮声响,水下屏息的窒闷,令心绪异样宁静,似将整个世界都远远隔绝。

    浴室门上传来低叩,女管家的语声听来彷佛十分遥远,“夫人,衣裳已备好了。”

    水面漾开,从氤氲雾气中浮出女子精致脸廓,瓷白肌肤添了浴后红润,水珠从她眉睫发梢滴落,沿修长颈项滚落颈窝,漫过锁骨……她拿一条雪白浴巾漫不经心裹上身子,赤足踩过地上羊毛绒毯,懒懒问道,“督军在路上了么?”

    “侍从室说已出来了。” 女管家将一袭深红曳地礼服捧上前来,衣缎流光溢彩,红得耀人眼目。鲜少有人敢将这般艳烈颜色穿在身上,唯独夫人雪肤浓鬓,天然风流,最适宜不过。女管家心下暗自赞叹,一面将妆台上璀璨夺目的钻石项链轻轻系上她颈项。

    她看着镜中闪耀的钻石,微皱了眉头。

    管家忙道,“夫人不喜欢?换那条玛瑙坠的看看?”

    夫人起身走向她放置贴身小物的抽屉,取出一只不起眼的锦盒,垂眸看了半晌,轻轻打开来……管家探头看去,却是一副艳绝夺目的鸽血红宝石耳坠,眩目之光令见惯世面的管家也呆住。夫人亲手将耳坠佩上,自镜前转身,眸色流转,鬓砌乌云,衬了唇角一点笑意,顷刻间整个房间都生出异样光辉。

    “夫人真是美极了!”管家的赞叹发自肺腑。

    念卿看向镜中人,看那鸽血宝石绯光潋滟,心头不觉回暖。

    耳畔鬓间一点暖,是那人留下的苦心与殷殷,她便珍重佩之,不负知己之情。

    今晚总理府上夜宴,将是一场王对王的硬仗。

    这身盛妆华服,亦是她的战甲。

    洪氏在霍仲亨的支持下获得全胜,终于压倒反对之声,于今日正式宣誓就任。

    代总理与临时内阁的尴尬处境得以脱去,入主北平的呼声也随之高涨。

    如何处置佟孝锡,却是梗在霍仲亨与佟岑勋之间的最大难题。

    打进北平则是鱼死网破,不打便要接受佟孝锡的和谈条件,与之妥协。

    佟孝锡的条件十分明确,他要向北退守,依旧盘踞煤铁富庶之地,保有依附于他的小股军阀武装及日本顾问团,名义上则宣布归附北方内阁——这看似最理想的出路,兵不血刃,化干戈为玉帛,也免去佟家父子相残之苦。

    对于政客来说,最大获利已到手,该上台的上台,该升官的升官,谁再管佟孝锡退往哪里。若是仗一打起来,难免出钱出饷,一应军费开销总要算在政府头上,要从大家的油水中扣除。若能顺水推舟就此妥协,既不为难佟岑勋,也不麻烦霍仲亨,理应皆大欢喜。

    北方再一次得来粉饰的太平,不管真假,总算作太平。

    由佟孝锡掌控的煤铁资源,依旧由日本商团“共同”拥有开发权利——将这些好处给了他们,也无损大家手中既有利益,兴许日后还可共同获利。

    这便是内阁的如意金算盘,也是总理府今夜盛宴,趁霍仲亨与佟岑勋共同赴会的调停之意。如今霍仲亨屯兵不退,佟岑勋止兵不前,打与不打、如何打、打下来势力如何均分、若不打又如何瓜分好处……两个人互不相让,态度亦是同样难以捉摸。

    风云局中剑拔弩张,她这厢,却依旧华服盛妆,做自己角色中的鬓影衣香。

    这是乱世中一瞬升平的奢华,那烽火戎马、流离颠沛,却是升平背后的疮痍。

    许多年后,不知世人又将记得哪一面。

    窗外天色阴沉,风卷暮云,天边灰暗里透出隐隐焦黄。

    “就要变天了。”夫人出神地看着窗外,彷佛自言自语。

    女管家小心附和,“是要下雨了吧。”

    夫人回过身来笑了一笑,拂了裙摆,款步走向门口。

    楼梯上蹬蹬的却是侍从快步奔了上来,几乎与夫人迎面冲撞。

    女管家瞪视那冒冒失失的侍从,却见他叩靴立正,咧嘴笑着大声道:“报告!有客人到!”

    念卿皱眉,随着他目光方向看去,楼下大厅正中端端正正站着一人,身穿普通士兵军服,军帽宽檐遮脸,也认不出是谁。

    念卿提起裙袂,一步步走下楼梯。

    那人闻声仰头看上来,抬手摘下军帽,漆黑鬓角,鲜朗俊秀眉目被灯光映照得清清楚楚。

    念卿脱口呼出,“子谦!怎么是你?”

    华灯照耀的梯上,她红衣耀目,裙袂飞扬,如晚霞翩然降下,带了灼人眼目的美。

    直至她来到面前,子谦方才回过神来,虽一瞬间红了脸,仍朝她粲齿微笑,“正是我,霍子谦。”念卿又欢喜又惊异,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你伤势全好了么?”

    子谦点头,冷不丁被她捏住胳膊,臂上刚刚愈合的伤处疼得他嘴角一咧,强忍住了没有吭声,只苦笑道,“夫人,轻点好么。”

    念卿挑眉看他,“伤也没好,瞒着你父亲偷偷摸摸跑来,又想折腾什么?”

    “哪有偷偷摸摸,我是正大光明来从军!”子谦不悦抗议。

    “是么?”念卿啼笑皆非,看着他松垮的军服,“正大光明的霍公子为何要穿成小兵模样混进来?难道怕半路被你父亲发现,又给打发回去?”

    被她这一笑,子谦脸上又红。

    管家适时送上茶来,殷勤道,“公子远来辛苦。”

    子谦接过茶,心不在焉张望门外,忐忑神色似做错事的小孩。

    念卿心下好笑,故意悠悠说道,“你父亲正在路上,这就要到了。”

    子谦哼一声,闷闷低头不说话,倔强里流露掩不住的孩子气。

    “不过,我相信他看见你一定很欢喜。”念卿柔柔地笑,在他肩上拍了拍,“子谦,我也很高兴你能赶来。”

    “喔?”子谦抬起眉毛的样子像极了霍仲亨,“你不嫌我来添乱了?”

    念卿收起戏谑笑容,深深看他,“你来这里,我认为是真正的和解。”

    子谦垂下目光,静了一刻,低低笑道,“难道不是早已和解了?”

    她但笑不语,只伸出手给他,姿态温雅,齐肘丝绸手套愈映得肤光胜雪。

    他同她握手,相视释然一笑。

    “我这次……”子谦张了口,刚想要说什么,门外却传来汽车驶近和警卫立正敬礼的声音,旋即而来的刹车声响令他一弹而起,面向门口站直,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响亮靴声里,戎装佩绶、身披黑呢大氅的霍仲亨大步而来,还未踏进门便扬声问道,“夫人准备好了没有……”

    话音顿住,他立在大厅门口,愕然看见了子谦。

    刹那间分明有惊喜神色自他眼底掠过,他却将脸色一沉,厉声斥道,“你来做什么?”

    子谦毫不示弱地昂起头,“我来从军。”

    “从军?”霍仲亨浓眉一扬,上下打量他,“来做少帅赚风头么?”

    念卿在一旁嗔视他,他也视而不见,冷冷卸下风氅,在沙发上坐了,锐利目光审视子谦如老鹰俯视爪下的兔子。子谦脸上涨红,却梗着脖子不看他,目光越过他投向身后墙壁,硬声重复自己的话,“我来从军!”

    霍仲亨不屑地冷哼一声,却被念卿从身后按住了肩。

    “仲亨!”念卿当着子谦的面不好多言,只轻摇他肩头,“子谦远来劳顿,让他先休息吧。”

    “父亲,我是来从军的。”子谦却又开口,“男儿本该从军报国,这次回去之后我已想清楚,愿随父亲征战,报效家国!”

    霍仲亨冷冷审视他,“想清楚些什么?不去闹游行了?”

    子谦缄默半晌,缓缓将头低了,语声生硬,“从前我做错过一些事,请父亲原谅。”

    他这般桀骜的性子,能当面直言认错,着实不易。

    念卿望着这倔强少年,欣然微笑,心中不经意想起与他年岁相差无几的念乔。

    他已迷途知返,可是念乔呢,她还有脱离深渊的机会么。

    霍仲亨峻严目光总算稍有和缓。

    “既然这么想从军打仗,那就试试吧,我看你能熬几日。”他语声仍冷,目光却已有了淡淡暖意,“不过你给我记住两条,第一不得以霍子谦这身份自傲,去到军中,最好忘掉你老子姓什么!”

    子谦哼一声,以不屑表情作为回应。

    霍仲亨厉声又道,“第二,你若行差踏错,照样军法从事!”

    子谦大声应答,“是!”

    廿六记:兴干戈·全玉帛

    总理府四下早早戒严,军警将新闻记者全部驱逐,来往道路戒备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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