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人来_分节阅读_12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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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身影交剪,轻盈步入大厅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翩然起舞。托酒的仆人走过来,错愕地看着高彦飞拿起托盘中的高脚酒杯,一口气喝下盘中五杯白兰地,简直如饮白水。

    “各有各的缘法,你就不要去管了。”身后薛晋铭低沉语声带着慵懒笑意,“我看这个英国人也还是不错的。”

    念卿哑然,含缜回转目光,灯光斜映,照见身后的他,笑容隽雅如初。

    多少年,他仿佛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任世事轮转,沧海横流,他却还是当年流光璀影中,对他倜傥轻笑着的那个人,总以这样的笑容提醒她,这世间依然有些事有些人不会改变。

    唱片机悠悠转动,散发着不可思议的魔力,撩动着情愫丝丝,心神飘飘,空气如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牵引两个人的目光与呼吸。仿佛是不约而同的记起,往昔夜夜翩飞在觥筹酒色里的彼此,她正妩媚,他正风华,那些身影都模糊在时光里,轻笑浅颦,抛掷流年……却不知道,而后的每一次共舞,都成了奢侈。

    在美杜莎的时候,每一晚的共舞,他送要将一朵黑色玫瑰簪在她的鬓旁,她是他赢得的稀世奇珍。而今倒映在他幽深眼里,她的身影,静静无言,已成了光影里永不凋谢的黑色玫瑰。

    四目相对,薛晋铭笑容渐深,缓缓后退一步,朝念卿伸出手——

    “父亲。”

    身后一声娇憨的呼唤,令他身形顿住。

    转身看见敏言盈盈含笑,将带着齐肘丝手套的双手递到他面前,撒娇地歪着头,“我要我的第一个舞伴!”

    薛晋铭微怔,侧首看念卿,两人相顾失笑。

    “傻姑娘,你应该有一个更年轻的舞伴。”薛晋铭笑着摇头。

    “我要我的第一个舞伴。”敏言弯起眼角,一字字重复,执拗地加重了“第一个”的语气。

    第一个,一辈子再也不可重复不可改变的第一个,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当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在家中琴房里,由家庭教师教导着学习舞蹈。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舞步。她却总也学不会,跌跌撞撞像个笨拙的小鸭子,令老师频频叹气。林燕倚靠在琴房的门边,看着她一直笑,那笑容真是顶顶讨厌。她气得一把推开老师,推开门边的林燕绮,嚷着“我不学了”,含泪跑出门去。

    却不料,一头撞在父亲身上。

    父亲站在门廊下,惊讶地俯下身来,用手背揩去她脸上泪水,问谁惹哭了敏敏。

    林燕绮跟出来,还在笑着,一边笑一个说起她跳舞的笨拙。

    父亲便也笑了,拉起她的手问,那么我来教敏敏,好不好。

    林燕绮跑回琴房,亲手弹起一支轻缓简单的舞曲。

    就在那夕阳斜照的门廊下,地板光滑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父亲脱下外衣,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松开领带,牵起她的手,领她寻着音乐的节拍,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融入曼妙音符,在流淌的乐曲里想象自己化身游鱼,穿梭于碧荇水苔,追逐阳光投映在水面的光斑……

    父亲的双手坚定,驱散她全身的僵硬。

    付清的微笑温暖,融化她深藏心底的自卑。

    她在他的掌心里,渐渐忘却所有,飞扬如四月的蝴蝶。

    那是这一生的第一支舞,而他是她的第一个舞伴。

    闪烁在少年眼里的迷离希冀,说不清道不明,或是她自己也未必懂得的执迷。

    唯有旁观者清。

    念卿无声叹息,心底悲悯如涟漪散开。

    这个生来就不曾坚果父亲的孩子,在孤单与隔绝中长大,流血的暗夜里目睹生母离世,寒冷人世间举目无亲,直至他深处温暖的救赎之手。从此,他成了这孩子茫茫黑夜里仅有的光与热,再也不容任何人分享——哪怕是看着她成长,同样关心着她的燕绮、蕙殊与自己,她们终久与她隔了非亲非故的距离,隔了霖霖这样一个珍如掌珠的对比,若说视如己出,也只有晋铭一个人做到了。

    看着敏言眼里的光亮,仿佛最薄的冰片,脆的一触即碎。

    明知她已一年年一岁岁的长大,再也不能纵容她沉溺在晦涩心境里,然而此刻此刻,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听着这样的求肯,谁又能忍心拒绝。

    “敏敏挑舞伴的眼光真是不错”念卿侧身退开,将敏言让到薛晋铭面前,对他欠身一笑,“这唱片机太难听了,我还为你们弹琴。”

    薛晋铭欲言又止地望了她,无奈一笑,回身执起敏敏的手。

    念卿走向钢琴,想着再纵容这孩子一次,偿了她这一曲的心愿,等明天就同敏敏谈一谈,或者蕙殊说得对,应该送她去美国,让她远离过往,走出父亲的影子,才可发现更广阔的天地,真正属于她年轻生命的新天地。

    正沉吟着,一抬眸却见着孑然站在钢琴旁的高彦飞。

    “彦飞。”念卿出声唤他,他茫然转过来,像是从迷茫里一下子惊醒,脸色阵阵红白,仓促地头说了声,“夫人,我去外面抽支烟。”

    也不待念卿回答,便径自转身离去,背影僵硬,步履急促,像有什么不堪承受的力量在追逐他,压迫他……望着那身挺拔军服下犹显稚气的背影,念卿怔怔而立,心底有个模糊影子浮出来,恍惚也是这样锐气勃发,却又总在矛盾中挣扎自苦。

    子谦,子谦……多久么有想起你了。

    只是不经意,当年在子谦与四莲婚礼上嬉闹的小彦飞,也到了子谦那样的年纪,同意炽热儿迷惘的年纪。还有四莲,追随子谦足迹一曲不回的四莲,如今也该是年过三旬的人了,不知她可还记得昔日茗谷的家人,抑或忘了更好,但愿她已能释怀……只不知这乱世硝烟里,她一介弱女子是否还在人世。

    也曽以为年轻时,总有犯得起任何错的余地。

    可念乔、子谦、四莲,哪一个不是鲜活如朝露,命运又可曾对他们稍加颜色。

    念卿在钢琴前坐下,搁上琴键的手却微微颤抖。

    想着那个恨她又眷恋她的少年,那是仲亨的儿子,她的继子,他为她流尽最后的血,就那样凋敝在一生最好的时间里。眼前黑白的琴键变得模糊,模糊中,仿佛又晃动着子谦离去时的微笑,晃动着仲亨雪白的两鬓。

    仲亨的原谅,仲亨的苍老,仲亨的悲伤……心中那条被时间勉强缝合起来的旧伤口,又被一点点撕裂开来。

    琴键上修长瘦削的手指,克制着颤抖,翻飞弹奏出最优美的旋律。琴音如华美丝绸,铺开在夜色里,闪耀瑰丽光泽。蕴在琴声里的情愫分辨不出悲喜,只觉每一个跳跃的音符都浸满情感,令琴声中翩翩起舞的人们为之沉醉,陶然忘了身在何时何处,最美好与最留恋的时光,一时间都被音符带了回来,就在眼前心上,就在回旋之间。

    这一场平安夜的舞会,直至夜深结束,念卿都没有离开钢琴。

    仿佛中了魔,一双手在琴键上一刻不停弹奏,任是汗湿鬓发,任是谁来到身边,她不说话不理会,整个人都融在琴声里,微阖了眼睛,垂覆的睫毛如深帘遮去喜悲,纤细手指底下流泻出不可描摹的天籁之音,迷惑着人们不愿停下舞步,不愿从美轮美奂的梦境里醒来……不停歇的琴声,如同不停歇的咒语,直至夜阑人静,直至汗水从她鬓间滑下颈项,直至双手再也无力抬起。

    霖霖试图劝服母亲停下,蕙珠试图劝服念卿稍歇,敏言试图接替夫人弹琴。

    只有薛晋铭视若不见,不劝止,不打断,任凭她在琴声中如痴如醉,任凭她沉湎在自己的魔怔里。只有他明白,这琴声,宣泄着不为外人道的心迹,是这三年间深藏在槁木死灰下的凄怆,是无数日夜里折磨着她的往事悲欢。

    只有这琴声,能替代她尽诉一切,哪怕这一切无人能懂。

    连他也不必懂。

    那只是她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悲喜离合。

    曲中人散,宴罢舞尽,宾客尽都辞去,不觉已是凌晨一点。

    念卿许久没有这样累了,从钢琴前起身时,脸色苍白,两颐却有异样绯红.她向来极重礼节,今夜作为女主人,却连宾客离去也没有到门口相送,早早由霖霖陪着回楼上休息了。

    高彦飞的母亲是最后离去的客人,整晚看着霖霖与ralph共舞,看着儿子只顾与薛小姐在一处窃窃私语,末了又被薛小姐晾在一旁,随后一去不见踪影,纵是高夫人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恼得丢下高彦飞,径自叫司机送自己回去。

    薛晋铭与蕙殊送完宾客回来,嘱人四下找了,也不见高彦飞人影。

    蕙殊担忧他一个人半夜不知去了哪里。

    ”随他去.”薛晋铭疲倦地扯下领结,头也不回往楼上走,寥落背影落在蕙殊眼里,蓦地令她心底一酸。

    ”四哥.”蕙殊脱口叫住他。

    薛晋铭自梯上回首,”怎么?”

    蕙殊怔怔看着他衣领半散的样子,比之素日的精悍优雅,竟平添几分落拓,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只得笑笑,”没事,跟你说晚安。”

    他回以淡淡一笑,低沉语气带上沙哑,”晚安。”

    寒冷冬夜里,各间屋子的灯光渐次熄灭。

    昙花一现的风流繁华过后,半山间的灰瓦小楼重又归于沉寂。

    只有屋外叶片落尽的枯枝还在夜风里簌簌跳舞。

    大厅里的挂钟在漆黑寂静里兀自滴答滴答,钟摆敲过两次,三次......不觉已是凌晨三点了。

    自楼上房间里听来,钟摆的声音遥远又清晰。

    念卿并未睡着,辗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窗外发白。

    如同一个个无眠深夜,就这么拥着冷冰冰的衾枕,枯待天明。

    只是今夜格外无法平静,身子冰冷,骨头里却燃着火,一阵冷一阵烫,颤抖都无法遏止。

    喉咙里火辣辣作痛,念卿不想惊动仆佣,起身披上睡袍,走下楼梯倒茶。

    下到转角处,却见厅里亮着微弱的一点烛。

    钢琴上的白铜烛台,散发橙黄光晕,暖暖照亮这角落。

    他伏在琴上,似乎睡着了,手中杯子半倾,一只白兰地酒瓶里只剩着最后一点残酒。

    她的脚步像猫一样轻微,才只走到楼梯转角处,他已直起身,回头发现了她。

    ”天亮了?”他茫然看向窗外,皱了皱眉头,”还这么黑......你起来做什么?”

    念卿不回答,走到他面前拿起酒瓶看了看,又定定看他半晌,哑着语音说,“你能在这里喝了半宿的酒,我就不能起来看你喝酒么。”

    他一笑,“我只是睡不着。”

    “晋铭……”念卿语声低哑,唤了他一声,却将唇紧紧抿了,再说不出话来。

    他已有几分微醺,仰头望着她一身白色深绒睡袍,黑发流瀑似的散下肩头,几丝乱发拂在耳鬓,睫毛的影子幽幽投在脸颊。

    他屏住呼吸,痴痴仰头望着。

    她叹口气,拿着他手里的杯子,“别喝了,回房去休息。”

    他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潮潮的全是汗水。

    伸手覆上她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念卿侧首避开,抽身退了半步。

    “你着凉了。”薛晋铭放开她,联系的拍了拍她手背,“不要紧,我去找点药来。”

    他说着起身,却未想一阵酒意上来,脚下虚浮,险些被琴凳绊住。

    念卿忙扶住他,“小心些。”

    他撑了钢琴,听见她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不由苦笑,“嗓子哑成这样也不知道吃药,你对自己,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些?”

    念卿怔怔抬起目光,贱他斜倚身后钢琴,带了三分醉意,“你听说过么,外面的人传言我有九条命,怎么也杀不死,次次都能死里逃生。”

    薛晋铭目光深深,伸手抚上她的脸,“你知道我为什么总也不死?”

    “不要说这些胡话。”念卿没有闪避,任凭他的手拂在脸上,语声低哑的近乎哀求,“晋铭,你醉了,回房去休息好么?”

    他不理她,益精喃喃下去,“我怎么敢死呢,他一走,你就成了这个样子,答应过我好好活下去,你却做不到……如今你这样心如死灰,倘若连我也死了,念卿,你要怎么办?”

    淡淡一句话,听得她心头巨震,直直看着他,胸口骤然像被一拳击中。

    是痛,还是什么,让肺腑翻腾的滋味,竟叫人如此难受。

    望着她渐渐蓄起泪水的眼睛,他恍惚笑着,目光越发悲伤。

    “薛晋铭。”她唤了他名字,颤着语声问,“你还傻不够么,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往后你还有整整的后半辈子,难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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