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人来_分节阅读_13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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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中的后方基地,不惜余力投入空中力量,加紧对重庆的狂轰滥炸。这座城市每一天都被血与火冲刷,再从废墟里站起,迎向新的一天。

    当此关头,他亦奔走于另一个战场。

    当日心灰意懒,不辞而别,登机飞赴长沙之时,没想到会拖延至今才得回来。非但未能守护她左右,更让她独自带着幼小的慧行,置身轰炸不绝的重庆……纵然心急如焚,天天盼着重庆的消息,盼着一纸电报带来家人消息,得知她平安,便是他最大的安慰。

    而今真的回来了,却裹足踯躅在咫尺之间。

    拂袖而去,刻意回避,这半年的疏隔,狠下心来不与她见面。

    战火、倾轧与生杀,早将他这颗心淬炼成寒铁精钢一般冷硬,有什么决心是不能下的。

    镜面蒙上水雾,薛晋铭手中剃须刀狠狠一滑,失手割伤了下巴,血珠滴落水中。

    终究不能释然么,想起那些话,仍是心头一揪,手上不觉加力,割伤的地方流着血,却不觉得有多痛,更痛的地方在胸口偏左,那里早已痛了二十年了。

    薛晋铭恍惚而笑。

    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这半生的牵绊,她只用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生生驱逐。

    万丈鸿沟,也抵不过那一句话的冷绝。

    他和她,各自失去骨肉至亲,愧恨孤独中,唯有彼此可以依赖,唯有那春日桃花的企盼廖可慰藉。原以为多年幻梦,终要成真,谁又想得到——四莲归来,一夜之间,将这一切搅个粉碎。

    若说没有恨,那不是真的。

    当年那样的恩怨,也没有恨过,如今他竟恨她。

    四莲——昔年的霍家少夫人,以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身份,突然归来。

    念卿夜闯官邸,带来这惊人的消息。

    匆匆赶回沈家花园,他见到了负伤被救的四莲——或者应该叫她新的名字——此刻正被他下令缉捕,被他手下亡命追捕的要犯,章秋寒。

    念卿救下她,将她藏匿起来,要他取消逮捕令,并释放已被关押在狱的章秋寒的丈夫,发放通行证让他们逃离重庆——这实在是一个太讽刺的玩笑。

    那算什么丈夫,不过是个蹩脚的幌子。

    他们惯常以假夫妻的身份做掩饰,名为夫妇实则同党。那被捕的男人是通缉已久的要犯,四莲随之潜入重庆,以他秘书监太太的身份秘密活动。若不是四莲负伤出逃,遇上念卿,或许这二人已被双双枪决。

    四莲,这久违的名字,已是世上仅剩的茗谷故人。

    许是缘分未尽,从不涉足风月地的念卿,偏偏就在舞厅遇上四莲。

    四莲于她,并无亲厚情分,如今更成了陌路之敌。

    他的立场,少将处长薛晋铭的立场,沈念卿难道会不明白么。

    她自然是明白的,却只因四莲是霍家故人,便有了不顾一切也要维护的理由——“不管有什么政治分歧,不管章秋寒是什么人,我只知她是四莲,就算子谦不在了,她也还是我的家人。”

    她这样对他说,态度慎重,目光诚恳,“我请求你不要伤害她,请释放她的丈夫,让他们安全离开。”

    他还能怎样拒绝呢。

    纵然念卿不来求情,事实上,他也不会为难四莲,自当签发通行证,让她离去。

    既已踏上另一条路,往后各谋其政,再相逢已是死敌,只盼她能好自为之。

    身在其位,他所能做的不过如此。

    然而章秋寒的丈夫赵任志,是通缉已久的要犯,大费周章才将其抓捕,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此人潜伏重庆,已掌握不少重要情报,活生生放了回去,必有极大麻烦。

    念卿从来不是不明轻重之人,他深知她的明理,也深知她对四莲的愧疚,深知她维护章秋寒,是为偿还昔日误杀子谦,令四莲失去丈夫和孩子的愧疚,因此他愿意为她放弃一次立场。

    赵任志不一样,念卿并不欠此人情分,甚至与他素不相识。

    他没有想到,他会不顾他的立场,一味固执,仅仅为了四莲的感受,执意要他释放这个人。

    如今的四莲早已不是昔日霍家少夫人,念卿并不糊涂,她不是看不出四莲的改变,可他是知道的,但凡能与霍氏沾上一丝半分联系,便是她心底不可触犯的禁区。

    他拒绝了她的要求,下令枪决赵任志。

    他亦着恼,负气拿起听筒,当着她的面,便要拨电话到警卫室。

    电话却被她拂袖摔到地上。

    他震惊,全未料到她会发这样大的脾气。

    她问他,“薛晋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

    他冷冷答,“我要枪决的是一个犯人。”

    她笑起来,“什么犯人?汉奸还是国贼,他有什么不容于世的恶行?你杀日本人是为护卫国家,可如今杀中国人又是为了什么?”

    他变了脸色,目光转寒,被最亲近之人戳中最不愿触及的隐痛,“政治上的事,霍夫人应当很了解,不必我来解释。”

    她骤然失语,悲哀地望住他,良久哑声道,“既然你要提醒我的身份,也容我提醒你,先夫霍仲亨留有八个字——兵以弭兵,战以止战!这是他毕生的愿望,他弃甲归隐,甘愿将江山拱手,为的又是什么?付出数十年征伐的代价,总算盼来南北一统……倘若他今日尚在,亲眼见到外敌的飞机天天在我们头顶盘旋,你们却还在对付自己同胞,就为了排斥异己,为了可笑的政治分歧?我不敢想,不敢想仲亨若在这里,他会作何感受!”

    她语声越来越急促,血色涌上苍白面颊,嘴唇微颤,“你所做的事,无论旁人怎样看,我向来引以为荣;你对日本人痛下辣手,对汉奸赶尽杀绝,我也深以为傲……哪怕我知道,你所杀的人,并非每一个都非杀不可;我也知道不只日本人在杀中国人,中国人也在杀自己人!可我相信你的分寸,相信你不会越走越远……”

    “够了!”他冷冷打断她,铁青了脸,目光黯淡的近乎森然。

    “我放人。”他转身走到桌后,拿过桌上的笔,语声平板,“你要的通行手令,这也写给你。”

    那日还是初春时节,重庆潮湿阴冷的夜晚让人遍体生凉。

    他握笔签字的手异常僵硬,将名字写的潦草,指尖或许是冷的,连笔也有些捉不稳。

    她一动不动立在桌前,看着他签名,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握得指节发白,越发衬得无名指上那一圈光晕璀璨,戒面托起的钻石亮的刺目,仿佛在无声提醒他——她是霍夫人,霍仲亨夫人,即使褪去前半生显赫光环,在战火纷飞形影相吊的黯淡岁月里,在她这一生最孤单无依的境地,她也还是那个冠以高傲姓氏,有着冷冷目光,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霍沈念卿。

    一个“铭”字,只剩签名的最后一划,笔尖的力气陡然泄尽。

    他悬腕停笔,目光定定盯着纸面。

    却听见她说,“我知道强你所难,这次之后,我不会再以任何事为难你。”

    他抬头看她。

    彼此目光僵持,将各自的影子都冻在了眼底。

    他陡一扬手,将笔狠狠掷在地下。

    墨水溅在她素白旗袍前襟,一串墨点刺目狼狈。

    她低头看自己衣襟,又看向掷在地上的笔,然后抬眸看他……幽幽两点漆色,转得艰涩,眉梢眼角都似有霜覆。他直勾勾瞧着她衣襟上墨痕,目光移上,触到她翦翦目光,仿佛看见一只毫无戒备的鹿,胸膛被人刺入长矛,尚来不及疼痛。

    二十四章 (2)

    来不及后悔,甚至来不及明白彼此都说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春日桃花的幻梦,在这一刻倏然惊了、碎了、没了。

    不是没有过放手的念头,也曾惜取新人,竭尽所能遗忘她的一颦一笑,却输在与自己的搏斗里,输在这可笑的误会上——当那人还在的时候,她不需要他,他可以死心远离;当那个人去了,他在天涯海角也赶回来,只因以为,她会需要他。

    却未想过,他是错的。

    原来她并不需要,她活在她的回忆里,并不需要在回忆中多出另外一人。

    如今她要怎样且都随她,愿意守着故去的时日,甘愿心如死水,都好,都好……何必在苦苦拖拽她,昨日欢笑,是她心底不可覆盖的绚烂,哪怕是昨日泪水,也如水晶莹然;今日扰扰,天地间黯尘遮蔽,她连睁眼看一看的心思也没有了。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罢罢罢。

    一丝模糊钝痛不知是从伤处传来,还是自心底泅开。

    下巴被割出的伤处仍在渗血。

    薛晋铭拿毛巾擦去血迹,穿上熨烫笔挺的卡其色夏至军服,走进卧房倒了杯酒仰头喝下。风扇嗡嗡转动,带起阵阵凉风,透过玻璃窗犹能望见远处废墟上未散的硝烟。

    “处座?”秘书君静兰在外面敲门。

    “进来。”薛晋铭自窗前转过身。

    “时间差不多了,是否可以动身……呀,处座,您在流血!”君静兰猛然瞧见他下巴的伤口,不由吃了一惊。薛晋铭皱眉低头,血珠子不慎滴在衣领上。

    君静兰转身出去找了药棉,回来时忘了敲门,恰撞见薛晋铭脱下弄脏的衣服,赤裸着上身,正要换上干净衬衣。那欣硕身躯映入眼里,令年轻俏丽的女秘书顿时脸颊耳背都发了热。

    薛晋铭系好衣扣,回转身来,不以为意地一笑,接过她手上药棉,“谢谢。”

    “我来。”君静兰踮起脚尖,将沾了消毒药水的棉团小心翼翼按上他伤口。

    他低了头,眼睛微阖,薄唇抿起的时候总有一种微笑弧度。

    成熟男子的气息如醇酒般醉人,他的气息却是酒中最清冽的一种,遥遥一嗅,足可沉醉。

    她的心跳得急乱起来,试探地挨近他,娇软身子几乎倚上他胸膛,“还疼吗?”

    薛晋铭垂下目光,看进她盈盈妙目,拂上脸颊的气息暖暖酥酥,制服包裹下的身躯玲珑浮凸,领口隐隐现出曼妙沟壑,年轻的肌肤上散发出诱人甜香。

    眼前青春曼妙的女子正幽幽咬唇望着他,毫不掩饰眼里的爱慕和引诱。

    世上有百媚千红,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抽身离去,从那纠缠半生的无望漩涡里退却,割裂那生生折磨人的相思,斩断痛苦根源。

    忘便忘了,何必徒劳挣扎,何尝没有软玉温香在怀。

    薛晋铭迷离眼底慢慢浮起自嘲的笑,任凭君静兰的手攀上他颈项,任凭她湿润红唇轻点,似蝴蝶如蜻蜓,巧妙试探着接近,软绵绵贴上他的唇。

    他默许了她的撩拨,闭上眼睛,睫毛密密遮去眼底情绪。

    她的手灵巧滑下,一粒粒解开他衣扣,舌尖痴痴流连,勾勒出他薄唇的轮廓,一时间心旌摇曳,丹唇似火的吮了下去……他蓦地睁开眼睛,直直盯住她,盯得她心神俱寒。

    君静兰惊愕得睁大眼睛,却见他双眉紧皱,狠狠甩了下头——仿佛有看不见的魔魅缠上来,令他神色如此痛苦,目光如此迷茫——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在她眼里这个神秘又强大的男人,竟像是一瞬间被什么击退,却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她吃惊又惴惴地望着他,环绕在他颈间的手臂也僵硬了,不知如何是好。

    他颓然仰头笑,笑出了声。

    “你……”

    君静兰咬唇,第一次没用敬称,直呼了这个“你”字。

    他将她手臂慢慢推开,迎着她失望的目光,叹了口气,“对不起。”

    君静兰粹然别过脸,眼里浮起泪水。

    他怜惜地看着她。

    这也是个痴人。

    然而谁又真的清醒。

    那个名叫沈念卿的人,已是不可救药,而薛晋铭,你有何尝不是自甘沉沦。

    这世上有一个多么痴顽的沈念卿,就有一个多么愚妄的薛晋铭。

    上午轰炸过后便停了电,风扇一动不动,绿纱窗外一丝风也没有,酷热的午后,床上竹席被蒸烤得发烫,慧行睡得满头大汗,不时嘟嘟囔囔,挠着被汗水刺痛的脖子。念卿俯身拿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颊,轻摇手中纸扇,低哼催眠曲。

    念卿鬓发已全湿了,碧绉旗袍领口解开,白玉似的肌肤微微泛红。

    午后困意渐浓,昨夜轰炸扰得人大半夜不能入睡,此时越发困乏。念卿斜斜倚了床柱,却不敢阖眼睡着,夜袭警讯还未解除,谁也不知下一刻日本飞机会不会突然冲出天幕,向毫无防备的平民投下死亡的阴霾。

    窗外晴空万里无云,慧行睡得熟了,念卿依然轻摇着扇子,倦倦拿了床头一卷旧书,低头信手翻开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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