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道塔外,白梦今的声音传出来:“魔气与灵气,都能让人获得力量,差别只在于,魔气会侵蚀人的肉体,不停地破坏与重建。但相对的,魔气修炼更快,力量在短期内的增长更强。” “既然如此,魔道为什么不是道?天劫之下,魔修既能活下来,那就说明为天道所容,我的存在就是明证。” 陆景丹闻言大笑:“哈哈哈,季念一,你听到了吗?有本事,你把这个来救你的小辈杀了,也算维护了你的道!” 无念真人长叹一声:“她有淬玉之体,可以不惧魔气侵蚀,别人有吗?陆师妹,你看看你,修魔之后性情变得如此偏激,甚至连自己的血亲后辈都能牺牲,难道不是正好证明了伱所走的并非正道?” “放屁!”陆景丹冷道,“难道没有魔的存在,就没有丑恶了吗?所谓世家,所谓仙门,哪个不是欺软怕硬、蝇营狗苟?既然全都一样,又何来正道邪修?” 悟道塔内沉寂了很久,最终无念真人道:“这些话,我们很多年前就说过了,又何必再说一遍?我说服不了你,你也说服不了我的。你今日可以杀我,可以毁掉悟道塔,但我决不会认可。” 意料之中的答案,让陆景丹怒极反笑:“好好好!既然你宁死不屈,那就去死吧!” 眼看她再次启动祭阵,白梦今及时出声:“且慢!陆前辈,我还没说完呢!” 陆景丹淡淡道:“小辈,你不会以为说了几句讨好的话,我就会放过你吧?” “当然不是。”白梦今笑道,“只是在死之前,我要把道论完。” 陆景丹执念于此已久,难免存了一点心思,便让她说下去。 “前辈,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想做什么?把此地改造成魔修的驻地,然后呢?”她的语气带着好奇,仿佛一个初入江湖的后辈在认真请教。 陆景丹答道:“自然是建立一個魔修的门派。从此以后,修仙有修仙的去处,修魔有修魔的道路。” “再然后?和那些仙门一样,招收门徒,抢夺资源,互相争斗?” 陆景丹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但好胜心让她说了下去:“这不是应有之义吗?” 塔里的白梦今笑了:“那晚辈有点不明白了。这样的世界,和现在有什么不同?魔也好,仙也好,如果都是一个模样,争来争去,岂不都是虚妄?” 陆景丹起先没当回事,正想堵回去,张口之际却又停住了。 她要驳什么?说魔亦有道?不错,对方承认了。然后呢?玄炎门成为魔修驻地,招收门徒,从此与仙门对抗,然后呢?把仙门打压下去,取代他们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然后呢? 这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这些年,她只是一心想要证明,修魔亦能成就大道——这好像就是最终的目的。 于是陆景丹又挺起了胸膛:“这不就对了吗?仙与魔本没有区别,既然都是虚妄,又何必赶尽杀绝?” “所以,前辈根本就没有追求吗?”白梦今遗憾道,“我还以为遇到同道了呢,可惜!” 陆景丹皱起眉头,自然听出白梦今话里有陷阱,自己不应该接。但她实在太好奇了,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她修魔,除了无念真人无人与她辩经,她真的很想听一听别人会说什么。 “那你的追求是什么?难道还要建立一个新世界?” 悟道塔内,白梦今站在小窗前,身后凌步非和胡二娘正在忙碌着。 那些散落的傀儡肢体被清理开来,新的傀儡摆放上去。而无念真人,时不时咳上一声,却拿着一根符笔笔走龙蛇。 白梦今仔细观察着进度,感觉到陆景丹不耐烦了,才道:“能不能建立新世界我不知道,但这个世界需要新秩序了。九州,溟河,魔域……无面人在修仙界潜伏这么多年,甚至深入仙盟之中,难道你们所图的,不是这个吗?” 她缓缓说道:“魔修为世人所不容,皆因修魔之人会被魔气折磨得心性残忍、滥杀无辜之故。修仙之人给自己加上枷锁,列出种种戒条,前辈不屑为之,那么修魔呢?那甚至不是出自内心,反而为外物所控。可我想问,连自己的内心都掌控不了,又算什么道?” 陆景丹只觉得“嗡”的一声,整个人定住了,一句话反反复复在心中回转不停。 连自己的内心都掌控不了,又算什么道? 算什么道? 算…… “陆师叔!”去检查祭阵的崔掌门赶到,伸出一指,点向陆景丹的眉心。 陆景丹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差点入魇,又惊又怒:“好个诡计多端的丫头!竟然妄图坏我道心!” 悟道塔里,无念真人画上最后一笔,哈哈笑了出来:“陆师妹,你错了,刚才那算什么坏你道心,真正坏你道心的,是下面这句。” 陆景丹意识到不妙,但是来不及了。 无念真人悠悠说道:“你入道八百年,历经世事,意志坚定,本不该被小辈几句话挑动,可你刚才却把持不住内心——这就是修魔的坏处,连自己都在逐渐失去,还谈什么道?!” 还谈什么道? 还谈什么道?! 如果说,白梦今的问题是当头一棒,无念真人的话就是刺向心窝的一把尖刀。争了这么多年,陆景丹可以接受自己输给别人,都不能输给无念真人。 她血气翻涌,脑袋嗡嗡作响,一时控制不住,“噗”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师叔!”崔掌门大惊。 “不!”陆景丹猛然睁开眼,死死瞪着悟道塔,像在放狠话,也像在自言自语,“以为这样就能赢?我的道走向何方或许不知道,但你们,一定会死!” 说罢,她抬掌聚气,魔光轰然砸向塔上的魔罩。 魔罩迅速运转起来,天际红光闪烁,整个玄炎门都被血色覆盖。 陆景丹大笑起来:“季念一,想破我的道心,你且先来验一验我的道吧!”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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