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十月将尽。 邺城,大将军府,议事厅。 坐在主位的袁绍将目光放在了身前的案几上,久久不曾挪移,然而案几上只一张摊开的绢布,绢布上有寥寥几个文字罢了。 可就是这张绢布上区区的几个文字,却是让身为大将军的袁绍目视良久,默然半晌,神思注入其中,不得自拔。 议事厅非只袁绍一人,袁绍席位左右,一众冀州文武列次而坐。在袁绍似是沉思的当下,冀州文武无一不是闭口不言,不曾发声,只静候袁绍开口。 良久,在一众冀州文武静候不言中,上首的袁绍终是将目光从案几上的绢布上移开,同时袁绍发出醇厚板正的声音。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呵。”咏叹完案几绢布上的文字后,袁绍发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声,他面色含笑,似是撞上了什么开怀的事情。 “大司马…不…秦王刘季玉这一首诗,气势磅礴,蕴意雄浑,称得上是大家之作……只是,不知刘季玉所言是秦王嬴政,还是说的他自己?” 袁绍点评起了刘璋受封秦王,宴请天使程昱时所作的诗句,这首诗在长安城传颂的很广,故而得以递到袁绍的案几上。 大将军袁绍的问询一出,立即就有人接口,郭图出席讥笑道:“刘季玉受封秦王,做此等诗,自是以始皇帝嬴政的功业自诩,以其能扫清六合,席卷八荒,如始皇帝一般攀登至尊的席位。” “公则所言是也。”逢纪出席朗声道:“臣下愚见,与公则同也,刘季玉受封秦王,明面上作诗是咏赞始皇帝,实则为其本人所作。” 为袁绍亲自接出牢狱,重新参加议事的田丰拄杖而出,拱手言道:“明公,刘季玉作此等诗,可见其人志向不小,非只欲图王业,而是要谋求帝王之业。” 堂下众议纷纷,但冀州文武大半保持着和郭图、逢纪、田丰一样的看法,上首的袁绍闻言,他面色淡然,不时的点了点头。 待到众议落定,袁绍扬声道:“刘季玉初领秦王之封,就做此等诗作,扬言横扫六合,令诸侯西去…呵…终究是年少轻狂,失却稳重。” “明公说的极是。”郭图应声道:“刘季玉豪言如此,就知其人狂妄无边,恰如昔日的西楚霸王项羽,初一得志,就自擅威福,视天下英雄有若等闲,却是终为高皇帝所克也。” 郭图将刘璋比之项羽,把袁绍比之高皇帝,对于有意篡汉自立的袁绍来说,他心中非是不喜,反而听者动意,心下开怀。 盖因握三尺青锋,以亭长而取天下,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的高皇帝刘邦,对有志于开创袁氏天下的袁绍,是一个值得敬仰和学习的榜样。 逢纪瞧着袁绍的神色,他循着郭图的话追言了一句:“刘季玉年少得志,起家于益州,吐纳汉中,兼并关陇,一路行来,所击无有不破,当是会生出骄心,轻视天下英雄,做出这等狂妄的诗句来也就不足为怪了。” “而吕氏春秋有言:骤战则民罢,骤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罢民,然而国不亡者,天下少矣……今着刘季玉一路赢来,是为骄主也,其人败亡有期。” 田丰听得郭图和逢纪的进言,他眉色微微皱了起来,不过是一首诗作,而郭图和逢纪为了谄媚君上,却是将其视为秦王刘璋败亡的征兆,着实有些过头了。 握紧手中的鸠杖,田丰几欲出席反驳一二,但他忽的舒缓了手中的力道,只安座席间,没有出席反驳,去做驳斥郭图和逢纪,同时搅扰袁绍兴致的事情。 说来这并不符合田丰往日的行事作风,若是换作过去,这个点他就将起身驳斥郭图和逢纪,并向袁绍进献良言。 可入狱了一段时日,又为袁绍亲自从牢狱中接出,田丰的性子得到了磨砺,即是郭图和逢纪的进言只有所媚态,于大局无害,他自当权且忍耐一二,以免破坏了他和袁绍好不容易弥合的关系。 郭图和逢纪进言完毕,各自重新入席,田丰见此,他应时出席,道出了他的忧心:“明公,天子在许,为曹孟德所控,今次刘季玉受封秦王一事,当是出于曹孟德之手……曹孟德之意,恐是有示好刘季玉的打算。” “这是自然。”袁绍点了点头,不用田丰言明,他也知道刘璋受封秦王一事,自是脱胎于他的发小曹操之手。 一念至此,袁绍心中雷霆震动,惊涛翻腾,有着无边的怒气在涌起落下。 而袁绍动怒的原故,盖因曹操能有今日,全依仗他的扶持,他对曹操可谓是仁至义尽,无以复加,恩情比海还要深,比山还要高。 可曹操是如何回报他的呢?先是窃居大将军一职,而后频频示好关中刘璋,有意和刘璋联手对付他。 就算是一条狗,得了他袁绍这么多的好处,也该是见到他就摇头摆尾,露出乖巧忠诚的姿态。 然而曹操却是不如一条狗,竟是做出了恩将仇报的举措,曹操给出的回报,着实让袁绍怀恨在怀,心下郁郁之气堆起。 “今者明公大敌,即曹操、刘璋二人,二人若是联手,其害不浅。”田丰发出了预警,他点出了问题的严重性,那就是曹操和刘璋联手的可能,若是曹刘两面夹击下,河北的局势将由盛转衰,不复今时今日煊赫为天下雄的局面。 紧接着,田丰语气轻松,宽解了一句道:“只是个中真情如何,还需着得力间细好生刺探,毕竟说不得刘季玉受封秦王一事,乃是曹孟德祸水西引的谋策。” “盖以王爵之重,刘季玉即是受封,天下之人必将侧目关中,以关中为重,不以中原为念,而曹孟德居于中原四战之地,可稍得喘息也。” “别驾所言在理,与吾心相同。”袁绍肯定的点了点头,田丰的分析鞭辟入里,对他分析人和事的启发很是不小。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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