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直午时,阳光明媚。 地上残雪未化,整片天地都好像是白色。 周元大步朝前走去,看到脚下躺着的一具尸体,用力踢了两脚,听到虚弱的哀嚎声。 这昏迷的男人迷蒙地睁开眼睛,看到周元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连忙抱住了他的小腿。 虚弱的哭喊声让人动容:“老爷,给点吃的吧,救救命啊,我能干活的,吃饱了我就能干活。” 一边说这话,一边又磕起头来,磕得满头是雪,也夹杂着猩红的鲜血。 看到这一幕,李玉婠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低声道:“周元,别…这里有五六千人,你救不过来的。” 周元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更多的难民围了过来,一个个全部跪在地上,虚弱地哭喊着救命。 正午阳光之下,这里哀嚎遍野,满地将死之人。 周元蹲了下来,看向一个年轻人,淡淡道:“多大了?” 这人看周元说话,当即激动万分:“老爷,老爷俺十九岁,给俺吃的,俺帮你干一辈子活儿!” “老爷救命啊!” “发发善心吧,救救我。” “求你发发慈悲吧!” 四周无数难民都痛哭了起来,到处都是哀嚎声。 阳光愈发刺眼,风也开始吹拂。 周元看向这满地的将死之人,又突然回头,看到了伟大的神京。 那是一座庞大的城市,放眼世界都是首屈一指的,里面有无数的达官贵人,有无数的金银珠宝,汇聚了天下最优越的资源。 相隔二里地,却宛如天堂和地狱之差。 “周元!” 李玉婠面色严肃,沉声道:“我知道你还年轻,你有你的意气,心还不够狠,见不得他们就这么去死。” “但你必须清楚,你救不了这么多的人,这里有五六千,中原还有几百万呢。” “冀州、山东、湖广,乃至江南,难民何止千万,你怎么救?” 她发现周元看向了她,面色平静,目光清澈。 莫名的,李玉婠心中有些发软,轻声道:“听我的,咱们回神京吧,救国便是救人。” 周元点了点头,却是笑道:“无生圣母,无极老母,育化圣母,皆是一人。有真空八乡,于人间救苦救难,对于无助的百姓来说,她是一位慈祥的母亲。” “圣母姐姐,你的无生教发展到今日这一步,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李玉婠道:“那只不过是手段!是包装出来的!真要以此行事…我也不是真神仙啊!” 周元道:“我也不是什么圣人,一定要拯救每一个生命,无非是照着良心办事,但求无愧罢了。” “若今日我没有看到他们,那就当不知道也可以,但我毕竟是看到了。” 李玉婠一把拉住周元,摇头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别被这些小事拖住,犹豫优柔,不是枭雄之姿。” 周元却缓缓道:“不救他们也可以,我回到神京,依旧是那个年少封爵的忠武伯。”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想起今日之事,我会鄙视自己。” “我一向自负,最不喜欢瞧不起自己那种感觉。” 说完话,他转头吼道:“明瑞!去告诉曲灵!我想让这群难民,在天黑之前吃上饭!” “好嘞!” 明瑞才不会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姑爷真爷们儿,真牛逼。 李玉婠急道:“你疯了!你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好处!这群将死之人,每天都要吃饭的,你能养他们一辈子啊!” 周元轻轻拍了拍李玉婠的手背,叹道:“是的,他们是将死之人,但他们也是大浪淘沙剩下的金子。” 李玉婠皱眉道:“金子?他们?周元你是不是疯了?” 周元道:“从山东到神京,近千里之遥,能撑到这里的哪个不是身体底子好?他们大多身材高大,能扛饿,能扛冻,也能打能抢。” “苍天已经帮我做过筛选,他们是胜利者,是成功熬到这里的人。” 李玉婠冷笑道:“那样的人来了十万以上!你都去救啊!” 周元摆了摆手,道:“你说的没错,十万以上,但为什么其他人不见了呢?” “因为被赶出神京后,那些人便流亡周边,去抢粮抢食去了。或是化作强盗,或是上山为匪,他们有他们的活命之法。” “而剩下的这些,依旧是大浪淘沙,他们在这里苦熬,靠着每日经过的人施舍一点钱财食物,根本不够吃,所以几乎撑不住了。” “但是圣母姐姐,他们为什么还在这里?这里尸体多吗?” 李玉婠道:“我听不懂你要说什么!” 周元道:“他们留在这里而没有化身匪徒强盗,是因为心中还有善念。” “他们之所以还能留在这里,是因为没有围堵抢夺来往马车的财务和物资,否则神京的兵早就出城把他们赶走了。这也是因为善念。” “这里尸体不多,大多都是饿死的,没见血,可以证明他们到了生命绝境的时刻,也没有互相残杀,化作禽兽。” “这也是善念,这是人性的象征。” 李玉婠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有一股难言的震撼。 周元道:“数十万难民,也只有几千人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好人也是有百分之一的。” “这样的人,我不救,我良心过不去。” “这样的人,我敢用,他们也能回报我。” “都是山东老乡,又都长途跋涉千里,又共同经历生死,还都经过了人性和善念的考验……” “这样一群人若成为一只军队,我不敢想象有什么样的敌人,能战胜这样的他们。” 李玉婠只觉头皮发麻,心脏都猛然颤了一下。 她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以至于情绪一瞬间没崩住,骇然失声。 都是老乡,一起跋涉千里,共同经历生死,有人性,有善念,还有苍天精心筛选而出的身体底子。 五六千人,若真被练成了兵,老天爷啊,这恐怕是天下最强的雄兵,最无懈可击的战旅。 真的是大浪淘沙,淘出的真金啊! 李玉婠忍不住道:“你…好敏锐…若你是我李家的子嗣,或许早就夺回江山了。” 周元正色道:“我已经无法成为李家的子嗣了,但我可以成为李家的女婿,你怎么看?” 李玉婠微微一愣,随即捂着脸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面色绯红,不禁道:“上一刻还正经着,突然就调戏起我来了,你这个小年轻,还真是有趣。” “不过姐姐我的年龄,做你的娘都够了,怕是做不了娘子。” 周元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娘。” 李玉婠当场石化,直接都结巴了:“你…你这也…” 周元目光下移,道:“我要吃奶。”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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