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鲁肃制止。
“不必劝我,你要过来,便过来。”他只是这样说。
吕蒙始终没有过去,又回身站在孙权身后。
一群人无言地站在孙权身后,也不乏偷偷溜出门者。然而鲁肃始终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算或正大光明或偷偷摸摸溜出门的将领,不算孙权和我,舱里的高级军官还剩下二十二人。
二十二个人中,有二十一个人站在孙权身后,而鲁肃那边,只有他一个。
多么悬殊的对比。可他却不以为意,始终站在那里,正对着孙权的剑尖。
一个人站在那里,未免有太孤独了吧。
在我这样想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轻轻地站到了鲁肃身后。
诸将都用了惊诧的目光,看了鲁肃身后那一张陌生的面孔。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士兵,年轻的脸上有未脱的稚气。大概是从未试过吸引这么多的目光吧,尽管是坚定的站在了那里,他的神情却非常不自然,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
孙权没有生气,反而哑然失笑,他温和地问:“小兵,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做什么的?”
“……在下骆统,是这里的传令官。”
“一个传令官。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下……一直在门口等待命令。鲁大人认为战争是为了和平,在下很钦佩。因此希望能支持鲁大人。”
包括鲁肃也笑起来,他转过身,手搭在骆统的肩上,很安详地对他说:
“骆统传令官,谢谢你的支持。然而你现在更重要的任务是传好军令。请你先完成好你的任务。将来你若有机会率领大军,再来支持我不迟。”
骆统犹豫地点点头,便向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大声说:
“鲁大人,在下会一直奉行你的理念的!”
声音中稚气未脱,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人再笑。
屋里的火药味更浓了。二十一个将军用杀死人的眼神看着鲁肃,从开着的门望出去,又能看见甲板上带着刀的鲁肃军中的士兵。
孙权收起剑,他的神情不再狂躁,却多了一些更阴沉的东西。他就用了阴沉的眼神看着鲁肃,低声说:“现在局势你也看见了,你还打算坚持吗?”
“肃会不惜一切阻止这场无意义的战争。”鲁肃迎了他的目光,镇定自若地说。
“你认为孤在你船上就会任你摆布吗?”
鲁肃不去答他的话,轻轻低下头。
孙权笑起来,用一只手指点住了他的脸:
“鲁子敬,孤不会因为外面那一万人是你的人就会有所屈服。没有人能够主宰孤。”
“如果你要坚持到底,孤就陪你玩到底。孤愿舍身出去歼灭你这一万人,然后再用剩下的军力来消灭关羽。孤真的能做到。”
四周一片哗然。
鲁肃被电击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孙权。经过仿佛一个世纪一样长的对视,鲁肃低下头,暗哑地说:“肃相信主公能做到。”
“那么,”孙权傲然看着他说,“你要和孤开战吗?”
鲁肃摇摇头,目光投向了门口一脸惊讶和彷徨的骆统,他低声说:“传我的令,外面的人全部放下兵器回船,等待主公任命新的主将。”
孙权笑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那二十多个将领。他说:“时不我待。准备出击。”
“不!”鲁肃仍然倔强地喊起来,“不要战!”
孙权再次转过身,极度惊讶极度愤怒地看着他,说:“事到如今,你还拿什么坚持?”
“我不是在要求主公,我是在请求主公。”鲁肃急急地说,“请求主公不要开战。当年太夫人临终前曾以江东托付给在下,在下亦以性命起誓要终生为主公谋划。今日之事,肃以为关系存亡,因此肃就算一死,也要请求主公不要开战!”
“不要拿孤的亡母来压孤!”孙权咆哮着,再一次拔出剑指住了鲁肃的咽喉,“不要逼孤杀你!”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了。眼中闪动着我很久以前见过一次的光芒,就是这种光芒让我屈服,改变了我的命运。再一次,他呈现出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我心疼地看着鲁肃。他完全坦然地面对着冰凉的剑尖,眼中竟有闪动的泪光。鲁子敬,你傻呀,白痴呀。你知道孙权非常倔,比你还倔,你现在已经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了,你好歹装模作样地求下饶呀。他会原谅你的,他一定会的。
鲁肃缓缓跪下了。
看着孙权的眼睛,他缓缓说:
“求主公停战。”
“孤要杀了你。”而孙权说。
他将剑往前一送,剑尖瞬间染上了血。
是我的血。
我手握着剑尖跪在了鲁肃面前,一双眼睛哀求地望着孙权。
孙权惊愕地看着我,身体的颤抖通过剑尖送入我的手心。
“……你想怎么样?”他嘶哑着嗓子问。
“请听子敬一回吧。他是用生命在请求你呀。”我哀求道。
“你要帮他?你可知道你帮了他,便与他同罪。”
我点点头。
他一下子将剑抽回来。血顺着我的指尖流了一地。“在孤处死你们之前,孤要你们目睹孤怎样消灭关羽,”他转过头,低沉地说,“传孤的令,进攻。”
“不要!”鲁肃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传令的小兵站在门口,不知该去该留。
“进攻!”孙权怒吼道。
“——且慢!”一个清亮的声音由远而近,然后骆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却很欢喜地说“……禀告主公,关羽,关羽军有使至。”
众人一起向西面望去。果然,一只小船顺着水渐渐漂向江东军,而船头站的那长身玉立的男子,不是诸葛亮又是谁呢?
孙权紧锁眉头,沉吟不语。
然后是漫长而让人不安的安静。许久,吕蒙打破了这种安静。
他叹气,看我一眼,然后在孙权身后跪下了。
然后是凌统韩当程普蒋钦……他们都跪下了。
二十个人齐刷刷地跪在了孙权身后。
最后动作的是鲁肃,他站起来,走到孙权身后,又跪了下去。
“请主公先见蜀使,再治横江将军鲁肃谋逆之罪。”他低声说道。
孙权叹了口气,握剑的手,却垂下了。
两世花 卷三 纵横 五 门
章节字数:3537 更新时间:07-03-31 23:25
因为曹操入侵汗中,刘备害怕丢失益州,因此派了诸葛亮来请和。划湘水为界,湘水以东皆归孙权所有。
这并不是孙权所满意的结果,但在诸葛亮的雄辩之下,他也就勉强同意了。
他仍然把这一次出征当作胜利,犒赏三军,又升迁了立功的军官。
然而并非每个参加了出征的人都获得了奖励。
两个月后,我和鲁肃无聊地在吴的小酒馆里打发时光。
我们被停止一切参与军政务的权利,非孙权的命令,不得进入建业。这种惩罚,并没有一个限期。
“连累你了。”鲁肃苦笑着说。
“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倒是我不能为子敬争取一个公平一点的待遇,心里愧疚得很。”
“这是很公平的待遇。”
“你不要对孙权太好。他是个不知好歹的人。”我借着酒意说道。
他笑起来,扭了头过去看北面的天空:“我反而喜欢他这个样子,喜欢他这种在任何时候都不愿被别人左右的样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冷酷的人,但当时我想,这就是我要追随的人了。”
我没有说话,发现自己竟是那样赞同他的话。
“有一天,他会做皇帝的吧。”他突然这样说。
我静静看着他。
“真想看到他当上皇帝时的样子。”他又轻轻说道。
可他始终没看到孙权当皇帝的样子。两年后,他去世了。
他死在吴,家中的床上。死的时候处境比较凄凉。尽管我派人将他病危的信送了出去,可是并没有什么人来看他。也许送信的人路上出了岔子,也许大家都太忙,又或者大家认为并没有必要来探望一个将死的没有任何身份的人。
他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大脑衰竭的速度没有身体快,因此即使弥留的时候,他也很清醒。回光返照的时候,他脸上甚至有健康的神情。我拿过纸和笔,问他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孙权。
他想了一想然后说:“告诉他,他想要消灭刘备的想法是错的。”
我大笑起来,将墨溅了一桌子,我说:“鲁子敬,我以为孙权已经够固执,没想到你比他还要固执一百倍。这时候了你还要招他生气。”
没想到他却说:“我故意的。”
“故意什么?”
“就是要招他生气。这样,得知我死讯的时候,他就没那么伤心。他还有太多其他事要做。”他这样轻轻说道。
我愣在那里。
我又仔细地看看他,他老了,宽广的额上有疲惫的纹路。可他的眼睛仍是我最初见到的那对眼睛,温和而带着让人信任的沉实。他本该是个烟花一样绚烂的人,他有用不完的财富,二十出头便被江东的人尊称为“肃老大”,他本来可以在无忧无虑中度过一生,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为了他心目中的君王,他将自己作了受禅台上那块奠基的石头。
我轻轻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扯住他的衣袖,急急地说,“孙权他——虽不是我想的那样,但也绝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什么都好,做什么也好,他若知你死,他一定会伤心,他不会就此忘记你的。”
他认真地看了看我,然后别过头去。
“那就罢了。”他这样说。
“留句别的话给他,可好?”
“嗯,”他徐徐说着,“只说,有一天,他是要做皇帝的。”
墨迹在纸上渐渐干去,门被人急急推开,带着一阵风,甘宁冲了进来。
他看见我们,长舒一口气,大步走上前来对我说:“你派的送信的好人,路上贪杯掉到江里了,幸亏被我的兵捞了起来。”
我苦笑道:“现在墙倒众人推,能有人肯为我送信已经不错了。”
他不再争辩,回头又看看鲁肃,脸上分明闪过一丝痛楚,但口气仍是轻松的。
“子敬你不行呀,”他笑道,“还等你再和我一起去打仗。”
“下辈子吧。”鲁肃轻轻说。
甘宁啐了他一口,又恨恨地说:“那天喝酒欠我五百钱呢?几时还?”
“一会我去了,你见这屋里有什么值钱的便拿走,连本带利都够了。”
“你想得美!”甘宁怒道,“太不负责任了。上次还答应带我去东城的事呢?”
“那件事,”鲁肃轻道,“只能对不起你了。”
“才不要对不起!我等你病好陪我去兑现。”
“什么事呀?”我好奇问道。
没想到二人一起转了头异口同声地对我说:
“男人的事,女人家不要乱问。”
太过凑巧,说完后,鲁肃便回过头,轻轻笑起来。笑让他的呼吸变得时急时缓很没有规律。可以看出他是很努力地克制住了那种痛苦,然后对甘宁说:
“即使我走了,东城的姑娘还是在那里等着你的。”
“我不管,我只要你带我去。等你明天病好了,便带我去。把你们东城最好的酒端出来,最好的姑娘叫出来。这都是你答应过我的。你鲁子敬是答应过朋友不算数的人吗?”
问话却并没有得到回答。鲁肃闭上了眼睛躺在那里,似是睡着了。
“子敬?”甘宁伸出手扯扯他,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们再也叫不醒他。月光从窗户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映出那一脸的恬淡,也分明在他身上织就了白色的寿衣。
“好吧,”甘宁叹口气,别过脸去,低低地说,“到了那边再算帐。”
我并没有错看孙权。对于在生的人,他可以忘恩负义,他可以决绝无情,但死亡却撕去他所有自私的冷酷的面纱。他或许从不后悔,但到伤心的时候,他也是真的伤心。
他恢复了鲁肃的一切职位,又抹去了对他的处罚,他为他举办盛大的葬礼,在他的墓上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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