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花(全)_分节阅读_4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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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

    我常想象再见他时的情景,会否落花满天,会否白雪飘落,会否言笑如常,又或者相顾无言。几年过去,他的样子有没有改变,眼中的温和是否如常。我每时每刻都这样想象着,久了,竟觉得想象才是真实的东西,我就靠想象过活着。不需要现实,因为我害怕现实了,见面了,星星会坠落,海会干涸,而我苦心经营起来的坚强与平和,转眼间会成为废墟。

    这个世界那么又那么大,我们在同一座城里生活起居,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我脚下道路上的石板可能还留着他前一个时辰时的脚印,家中客厅桌上那微温的茶杯上可能就是他用过的,擦肩而过的马车中,坐的可能就是他。生活中处处是他的痕迹,然打定了主意不见面,竟真的不会相见。

    只有一次,那是一个下着雨的早晨,天地间泛起白而淡的雾。我撑了伞,沿着城墙慢慢地走。天气湿而冷,人们都在家中躲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个时候,突然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我。

    我抬起头,遥远的城楼上,有个模糊不清的剪影。

    心突然剧烈地跳起来,我知他就在那里。我还知道,他知道我在这里。

    然后我扭过头,急急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像是逃避一个会吞噬我的黑洞般。

    唯一能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骆统。他常来看我。总是在我这里小坐片刻,然后在闲聊中,仿佛无意地说一些陆逊的消息给我听。

    昔日羞涩而单薄的小小传信官已成为封侯拜将的华贵男子。走在街上时,也能吸引不少美丽女子热情的目光。

    却一直不曾婚娶。就算他对女子没有喜好,却也从未听说他有过男子相好。龙阳之事在这个时代并不鲜见。长居行伍中的男人,即使有个相好的也不算希奇。但他这么多年一直埋首军事一步一步脱颖而出,却从未有这方面的传闻。

    所以有时候会有些说不清的感觉,甚至怀疑比起我来,也许他更爱他。

    他理所当然地承受起陆逊的一切,他的冷清与辉煌,他的过去与现在,他的喜怒哀乐,甚至,他与别人的爱。

    他知我想见他。隔三差五,他便来看我。一杯热茶,几句寒暄,装作有意无意地提起那个人的近况。每次临走时,他都让我好好保重自己。这样温柔而关切的语气,总让我觉得,应是出自另一个人之口。

    人很容易在一种既定的生活中形成习惯,不去想改变。久而久之,我形成了这样的错觉:仿佛我的生活,只是为了等骆统带来一些关于他的消息,然后送他离去,再次等待他的来临。

    有一天他问我:“难道真的不再相见吗?”

    我怔了一怔,无奈而苦涩地笑了。我说:“一辈子还有很长。不可能一直不见的。但我现在还没有这样的勇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气,说:“其实爱一个人是不需要勇气的。只简单地为他做事就可以了。”

    我说那是你的逻辑,不是我的。

    两世花 卷五 咫尺 六 黑与白

    章节字数:3314 更新时间:07-03-31 23:31

    不知不觉,王夫人的儿子孙和都已三岁大了。而步夫人的两个女儿,也已渐渐长大。

    我完成了我答应茹的事情。周鸾及笄后,我将她许配给了孙登,并为他们准备了盛大繁华的婚礼。家中长女鲁班尚未成年,但我还是为周循向步夫人提了亲。自从那次马车事件以来,步夫人对我好感倍增。加上周循英俊年少,这样一说,她们母女俩都很高兴。这门亲事也算这样订下来了。

    周胤成年后,我也将他荐去做兴业都尉,驻军公安。然而从公安方面的消息传来,听说他在那里的一些作为并不是十分受人欢迎。他酗酒终日,又不以军中事务为意。我托人带信给他,却从未收到过他的回信。不是不担心的,却不知该怎样帮他。毕竟这个世界,人人都只能自救。

    一日,我回到屋内,发现孙权在厅上和一个陌生人交谈着。那男子年轻很轻,穿着普通的青衣,印象中从未有过此人。

    “来见见子休。”孙权见我进去,很高兴地将那人介绍给我。

    我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想起什么字子休的人。然而也是笑着与他行礼。

    抬起头来时,目光落在他眼睛上,心里突然轻轻一震。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黑白分明有如棋子。一个人的眼睛干净清楚,本是很好看的。却不知为何,他的眼睛干净得让我有微微的心寒。

    “在下暨艳见过夫人。”

    这时候他这样说。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吴书没为他列传,然而许多人的列传中都有他的名字出现——作为一个弄臣出现。时隔太久,我已不记得他做过什么,却只记得他是个不好的人。

    不善的人,我见过许多,他们的眼中有贪婪的精光,脸上铺着重云雾障。可面前的这个人,如此年轻又如此干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

    “子休,你刚才说的想法很有意思,孤还要听你说下去。”孙权又接着说道。

    暨艳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说:“……所以应当起用贤能,消灭任人唯亲的风气。加重刑法监督,严惩官吏贪污及不作为。千石以上的官职,不应由世族子弟出任——”

    “——为什么不应该?”我忍不住插嘴问。孙权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满。

    “因为世家子弟任人唯亲,贪污,不作为。”暨艳看着我,坦荡地答道。

    “难道世家子弟额前都贴着个贪污不作为的标签,而布衣出身的官员就一定不会贪污不作为么?”我这样问,忽觉得微微的好笑。

    “夫人不必这样说。只是在下遍观朝野,不称职的官员,大都出自世家大族。”

    “可是世家出身的官员中,也有一些很好的人呀。”

    他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了我很久,然后缓缓地说:

    “……一个都没有。”

    我吓了一跳,失声道:“怎么可能!”

    “就是一个都没有。”他的声音坚定、清楚,完全没有任何潜伏的忐忑。

    我看看孙权,他在一旁含笑看着我们两个。却没有任何要打断的意思。

    我叹口气,转向暨艳,说:“那你认为丞相大人如何?”

    顾雍新近拜相,为人沉稳、严肃,治政得当。在朝中上下颇有口碑。怎么都不算不作为。

    他冷笑道:“他儿子二十七岁,无尺寸之功便拜豫章太守。不是任人唯亲,又是什么?”

    “顾邵虽无军功,然名声远播天下。做太守也不是做不得。”

    “名声这种事情,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他仍是冷笑。

    “那你认为绥远将军如何?”

    绥远将军张昭与顾雍为人相近,而且出仕的子嗣又皆有军功。我这样问他,以为他会没话说。

    他确实也沉默了一会,然后说:“绥远将军当年尝劝陛下举江东之众降魏,险些断送讨逆将军留下的基业。如今却又常在陛下面前提起太后、讨逆将军以陛下属他。不知何意?”

    我心中一凛,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孙权目光中有个什么东西也闪了下。

    我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又问:“那么故毗陵侯呢?”

    去年辞世的毗陵侯朱治比张昭资历更老,军功赫赫,却从不在孙权面前卖弄资历。

    他正色厉声说:“结附毗陵侯的乡党,又岂止百人!”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并非被他所折服,只是这种认识超出我最大想象力,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他却反过来问我:“夫人是否还要问我陆姓官员?”

    我讶然看着他,呆呆地问:“为何是陆姓?”

    “吴郡四大家族,顾张朱陆,夫人都问了三家了,难道不是要问第四家吗?”

    陆家……我勉强地笑了笑。陆家出仕的子弟中,职位不至寒微的,只他一人。他从不举荐亲友,不结乡党,更无资历可卖弄。然而——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问。”

    他微微后仰看了看我,表情竟有些失落。这时一旁的孙权突然说:

    “说吧。孤想听。子休认为伯言如何?”

    暨艳便在脸上浮出一个冷冷的笑,应声说:“他在白帝放走刘备,怎配做辅国将军!”

    我竟没有生气。

    也许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是为了防备一旁孙权投来的目光,也许是觉得这样无聊的言语于陆逊无损。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说这话的人。

    他这样说着,冰冷而固执地看着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口气是那样坚定而不容置疑,掺不得一点点犹豫。

    这不算诋毁,因只要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说的话完全发自真心。他并非一个靠编造诋毁别人为生的人,他只是通过错误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

    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却不知是他的不幸,还是别人的不幸。

    他走后,我对孙权说:“你招揽这样子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是孤觉得很有意思。”孙权笑道。

    “他不会是一个好官员。”

    “试试罢,试试。”

    我沉默不语。试什么呢?一种隔了世的凉意,又从心底泛起。

    “放过他吧。”我叹口气,对孙权说。

    “还是试试吧。”

    他没看我,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若有所思。

    入秋了,东吴朝野,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之象。

    暨艳从一个选曹郎直接被升为尚书。上任未已,便开始对大小官吏进行一系列的清治。

    每日传入耳中的,皆是谁又被免官谁又被充军了的消息。一时间,暨艳掀起的波涛吸引尽了人们的目光。世族子弟私下群集咒骂他。可笑而可悲的是,布衣出身的官员,也未尝有多赞许他的行为。

    一开始有被处理的官员反抗,却激起了暨艳更极端的处理。于是这种反抗渐行渐少,到后来甚至消失了。人们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等待暗地织就的阴谋将他包围。

    没有人劝他,也没有人去阻止他。他像是舞台上有一场独角戏的配角,虽然短暂,却仍旧乐此不疲。他恣意地、不顾一切地去打破他所不喜欢的世界,营造他梦想中的天国。

    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还是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听说在一个早上,陆逊一个人走到他家,对他说了一些话。这些话在人们的传言中渐渐走了样,有人说是乞饶,更多人说是威胁。然而我认为那自然不可能是乞饶,也并非威胁,只是来自陆逊发自内心的好意的劝诫。

    是好意的劝诫。不久,陆瑁也写了封信给暨艳,劝他应以泛爱弘济的态度待人。我知道,这是陆逊在尽最后一点努力挽救这个人。

    暨艳却自然听不进去。

    一个早晨,门人来报,说我有访客。

    我走入客厅,看见全琮坐在那里。

    我有些惊讶,平日与他,这个出身非凡八面玲珑的贵族子弟,只不过点头之交。今日他特来寻我,应是有什么事。

    他确实是报着目的而来的。寒暄未已,他便说:“有一事相求。”

    “说吧。”

    “我们几个同僚备了薄酒想请暨尚书赏面,又不知他是否愿来。想求夫人去请他。”

    我苦笑,果然是为此事来的。却忍不住问他:“为何是我去请?我与他并无交情。”

    “琮能说上话的人之中,他最敬重的也就是夫人了。”他泰然答道。

    “他怎会敬重我?”我微觉好笑。

    “夫人出身……”他顿了顿,又说,“夫人与故吕都督结义,又与骆将军相善的事情,他都知道。也因此一直敬重夫人。”

    吕蒙和骆统都是寒微出身,也难怪暨艳会这样看我。我叹口气,说:“那我试试罢。”

    “回头好好感谢夫人。”他诚恳地道谢,然后准备告别。

    我又忍不住叫住他。

    “不会是鸿门宴吧?”我问道。

    他看了看我,然后笑起来。

    “怎么会?只是交个朋友。”

    他这样说着,然后匆匆走了。

    两世花 卷五 咫尺 七 在此间

    章节字数:4664 更新时间:07-03-31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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