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花(全)_分节阅读_71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

    车开了一段路我已觉得不对劲。不知从何时起,周围全换上了全副武装的亲兵。他们一个个表情严峻,冷冷地打量着车里的我们。车开得飞快,却不是往寺庙的方向,而是一路在往江边的大路上奔驰。王夫人的车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

    车里另外几位嫔妃也察觉到了什么,低声交换着她们的疑惑。

    “把车停下来!”我忍不住喊道。

    车却没有停。一个军官骑着马靠近我们的车,生硬地问我:

    “夫人有什么事?”

    “王夫人呢?”

    “娘娘她回宫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为陛下祈福啊。”

    “为陛下祈福?为陛下祈福为什么一路往江边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停了停,然后用很清晰的声音告诉我们:

    “娘娘有谕,你们几位夫人平日只顾自身享乐,从不担心陛下安危。如今陛下染疾,你们应该去公安痛思己过,为陛下祈福。”

    此言一出,车内响起一片惊呼。车中有两位皇子年纪尚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的母亲。我忍不住又对那军官说:

    “如果我们不愿意去呢?”

    “这是娘娘的旨意,你们不得有违。”

    他说这话的时候,四周的士兵也一起望过来。他们每一个人都全副武装,目光中决无和善之意。

    我怔了怔,然后说:“你们这是谋逆。陛下不会放过你们。”

    “——我们只是奉命。”他安然打断我的话答道。

    我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形下、以这种面目来到公安。

    公安是与蜀交界处的一座小城。当年孙尚香初嫁刘备,也曾在这里居住过。印象中的公安,因为地处两国交界,又靠近江陵,还是个不错的商贸往来的集散地。可时隔多年再来到这里,发现这里已成了一座形同废墟的死城。

    残缺破败的城墙上长满青苔,城中街道上布满泥泞。居民很少,有的也只是形容枯槁面如菜色,见到我们来,他们就从那些看起来和他们同样无精打采的房屋中走出来,远远地打量我们。

    ——这曾是吴蜀两国都想纳入版图的城。但近年来,因为蜀后主宠溺黄皓而吴忙于两宫之争,两国都无心战事,各自从边界撤军回国。而公安也渐渐被遗忘。又加上连年洪灾不断,居民纷纷迁走,这里便呈现出了一片残败凄惨之象。

    士兵将我们安置在一间大房子里,紧紧把守着大门,不让我们出入。几位嫔妃哭过一阵,闹过一阵,但发现无济于事,也只有愁眉苦脸地认命。

    嫔妃中有一位王姓的夫人,带着她十岁的儿子孙休。这位王夫人出身卑贱,为人寡言老实。平日在后宫里,经常被人欺负。连宫仆都对她不客气,为了将她与孙和之母区分开来,私下都称她为“王氏”。她也好像是被欺负惯了的人,别人对她不客气,她也逆来顺受。

    她的衣饰总是最不得体最不起眼的那种,她的话语总是像她的为人一样让人感到无趣。她长得其实并不难看,眉眼间有一些耐看的光泽。孙权宠过她一段时间,可终于还是觉得索然无味。如果不是生下了皇子孙休,恐怕王夫人根本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对手。

    如今即使来到这里,面临着一样多虞的命运,她却依然不认为自己能与其他人平起平坐,当大家在一起商量对策时,她只是抱着孙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

    可能是觉得我比较好相处的缘故,她唯一走得比较近的是我。每天早上她都到我房间来,安静地呆在一旁。她让孙休叫我“影娘”,孙休看了我半天,怯怯地叫了一声。

    我对她实在也没有太多好感。并非憎恶,只是出自于对她自身那过于卑谦和小心的厌烦。她脸上很少有笑容,她总是愁眉苦脸地对我说该怎么办。我有时很想拉长脸把她教训一顿说有什么大不了。但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突然觉得连发火也是无趣的。

    ——她是典型的这个时代的女子。沉默、木讷、谦卑、逆来顺受。平日在后宫,我们并无过多交往。如果不是一起被关在这个地方,恐怕也不会和她走这么近。

    这一天一大早她又走过来,坐在房间的一角,唉声叹气半天。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对她说:

    “有什么关系?他们总不至于要我们的命。他们如果想要命,早就要去了。”

    “可是我们会在这里被关到什么时候呢?”她可怜巴巴地问我。

    “不知道,”我叹口气说,“不会太久吧。陛下总会想起我来的。他要见我又见不到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后宫都是娘娘的人,他们会瞒过陛下的……”她小心翼翼地说。

    “那也只能听天由命,难道你想我带着你冲出去和那些士兵决一死战?总会有办法,但现在还要等待时机。”我不耐道。

    她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的脸色,终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我承认有时我对她也太刻薄。我并不是个很容易发火的人,可面对她的愁眉苦脸,总是无法成功压抑住心中的怒气。但我其实心里明白,那些怒气并非因她而起。

    因我心里也彷徨,因我也不知道在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可是我不屑于也不能够愁眉苦脸,我只有维持住那一丝哪怕是伪装出来的平静与自信,并拒绝任何对于这平静自信的猜疑。

    所以我容易生气,只因为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是赤乌七年的六月。天气在一天一天地热起来,然后,从某一天开始,整个城市走入了一场倾盆大雨。

    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没有停。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快慰,因为我们终于不用省着士兵们每天挑进来的水来洗衣服。我们在院中放上盆子接水,接好了就将衣服泡在里面洗。可是随着雨日复一日地落下,心里开始生出隐隐的惶恐。

    这种惶恐终于在某一天成为现实。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随着城外隐隐传来的一声巨响,地面上的积水骤然越变越多。

    我们所居的房子在高处,可水还是迅速地顺着地面一直涨到脚踝。

    几位嫔妃站在院子里,面色苍白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终于还是我忍不住说了话:

    “可能是山上泻洪了。”

    王氏抱着孙休开始痛哭。我有些厌烦,但终于还是没有斥责她。有两位夫人比较有主见的,便朝大门跑去。

    我们想砸门叫士兵带我们离开这里。虽然知道会有预料中的困难,但完全没想到事情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大门根本没有锁。

    门口的士兵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在涨水前一夜,他们就已离开这里。

    从大门口往低点的地方看,只见四处都是水。黄色的、混杂了泥浆和其他东西的浑浊的洪水,吞噬了一间又一间低洼处破败的小屋。我看见一个妇人在水中哭着将手伸向她的孩子,可是洪水转眼将她带走。

    我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又只能退回屋里。

    我们就坐在屋里的榻上,看着不停渗进来的水,相互依靠着、安慰着。

    那可能是我们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每一天我们都坐在榻上,听着窗外无尽的雨声,看着缓缓在地上流淌的水,祈祷着这水不要继续往上涨。

    屋里的存粮已经不多,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只能分到一点点。孙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常喊饿。王氏总是将自己的那一份给他吃,自己闹得面黄肌瘦。我看不过去,也常常将自己省下来的一点分给她吃。

    在积水有小腿深的那一天,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像被阴雨天憋了很久的气般,一出来就施展出浑身解数,毫不留情地炙烧着大地。水在渐渐退去,从水面下露出来的那些残垣断壁,竟与灿烂的阳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当我们艰难地走过那些洪水浸泡过的街道时,常常可以看到被泡得肿胀的尸体。

    但雨终究是停了,水终究是退了,看守我们的卫兵也不知道到哪去了。灰色的城门映入眼帘时,我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死里逃生般的快乐。

    我们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跑向城门。可是走到城门下的那一刻,心中所有兴奋顿时化作乌有。

    城门被紧紧锁上了。

    “在那里停下来。”

    一把严厉的声音,从高处的城楼上传下。我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城楼上林立密布的刀戟,和那一张张漠然的脸。

    ——那些看守我们的卫兵,竟都没有走。在洪水来临的时候,他们撤到这里又锁上了城门。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最先按捺不住愤怒的是一位年轻的董姓妃子。对着城楼上那些残忍无情的卫兵,她悲愤地大叫。

    “抱歉,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冷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你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吗?”董妃又问。

    “属下绝无此意。只是娘娘吩咐过,没有她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以走出公安。”

    停了停,那城墙上的声音又说:

    “——违者死。”

    我们,这些被王夫人视为眼中钉的女人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得到过孙权的宠爱,每个人都有一段自己的故事。

    可是如今我们只能被囚禁在公安灰色的城墙内,如同最卑贱的囚犯一般,和城中那些面如菜色的幸存者们一起在死尸堆里翻找食物。

    老天也仿佛在捉弄我们。阳光一日比一日猛烈。城中的水被迅速烤干,泥地上有龟裂的纹路。

    那些被泡得肿胀的尸体开始溃烂,先是一点一点变成紫黑色,然后长出白花花的蛆。空气中弥漫的皆是令人作呕的难闻味道。

    食物越来越少,即使找到一点,也不够大家分。渐渐地,几个共患难的女人也开始出现摩擦。到了后来大家索性分头行事,各自散开去寻找食物,一边维持住生命,一边等待那不知什么时候能来的救援。

    王氏带着孙休跟上了我。我们运气还不错,很快在城的偏僻处找到一家不知什么人留下来的农地。地里还有一些未挖出来的白薯,我们每日就靠那些为生。

    很快,我们中间便有人死去。

    是年纪最大的一位夫人,死得很突然,从某一日开始,突然高烧不退呼吸困难,身上泛出黑灰色的斑点。坚持了不过一日,便死去了。

    和她一起的人找到我,哭诉着对我说了此事。我不觉一惊,便急急跟着她赶去。

    她们分散后一直在城中低处觅食。那里的居民多数被洪水淹死,所以每家都有些余粮。她们本以为她们应该是过得最好的一伙,只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死去。

    我们雇了几个当地人,找了个块地把她埋了。

    只是没想到,一天以后,和死去的那位夫人一起觅食的另外两位夫人也相继死去。

    是同样的症状,高烧不退呼吸困难,身上泛出黑灰色的斑点。

    不是饿死,不是中毒,是感染性极快的一种疾病。症状应该来自她们之前所呆的地方。

    这样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之前所雇来埋尸的那几位当地人也死去了,死的时候他们身上也布满黑灰色斑点。

    <br/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6_16498/3418319.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