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文贵愣了愣,才道:“班头不是亲自验过路引了吗?”
黄芩不置可否,“哦”了一声,就消失在了林家大门外。
出了太平庄,已过午时,他只觉肚中饥渴,心知离此不远就有处酒店,于是加快步伐而行。行不多远,果见一处小酒店,门前挑出望杆,挂着酒旗。黄芩揭开芦帘,拂身而入。里面食客稀少,都是空位,他随意拣了一处空桌坐下,倚了铁尺。
掌柜的见他进来,换下小二,亲自笑迎上前,道:“黄班头,今日需点些什么吃食?”
黄芩笑道:“筛一壶好酒,一斤牛肉,两个馒头。”
掌柜的笑道:“好,一会儿就来。”
没过多久,酒菜齐全,掌柜的还另送了他一盘热菜。黄芩称谢后,自顾自只管吃喝。
他正吃着,芦帘又揭,打外面迈进来个橄榄色皮肤,身材修伟,猿臂蜂腰的英秀青年。
这青年端的是好看!
往脸上看,他剑眉入鬓,睫毛长密,一双大眼睛黑多白少,神光炯炯地左顾右盼;往头上看,他一头黑亮的长发被仔细挽在顶端,用一支雕花刻鱼的白玉发箍缩住了,再加了根丝绸发带;往身上看,他一身炫蓝色的阆中丝绸长袍,腰间还悬着把古色古香的镏金红鲛鞘三尺文剑,剑柄下挂着的四珠宝石剑穗煞是耀眼。
剑有文、武之分,文剑均配有剑穗,一般重量较轻,常被文人们所配戴;而武剑,则没有剑穗。
这青年整个人儿往那儿一站,仿若临风松柏,又如凭海椰树,真正潇洒出群。
但最让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唇角边总浮着的那抹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诙谐调侃般的笑意。
这屋内抬头望他的零星吃客都禁不住愣了愣,必竟象这样出众的人物,在这个小地方是极少见到的。
那青年环顾室内一圈,目光落在了低头吃食的黄芩身上。随后,他走上前,解下配剑靠立桌角,极其大方地坐在了黄芩对面的长条凳上。他端坐那里,好奇地瞧着面前埋头吃食的人,却并不着急点酒食下肚。
掌柜的觉着气氛有些不对,一刻也不敢冒然上前相问。
吃食间歇,黄芩抬头瞧了眼对面之人,也不说话,只伸手解下腰牌,“啪”的一声,放在了桌面醒目的位置上。他这举动无疑是请那青年移驾别处。
那青年瞟了眼腰牌,一动没动,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其实,黄芩一身捕快打扮,他又何需以辨别腰牌来肯定身份?
想令他自动摞窝的打算落了空,黄芩道:“你认识我?”
那青年摇了摇头。
黄芩道:“既如此,那许多空位,却为何与我同桌?”
那青年笑道:“为何不能与你同桌?”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轻浮,虽然这笑容不但不讨人厌,反而有些讨喜,但黄芩的目光却犀利了起来。
“你怎敢靠我这么近?”黄芩问道。
那青年依旧笑道:“为何不敢?”
黄芩道:“我是捕快,一般江湖人绝不想靠近捕快。”
那青年“哈”了一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江湖人?”
黄芩直视着他道:“虽然你打扮得象个秀士文人,但我偏能嗅出你身上的江湖气。”
那青年一挑眉毛,哈哈道:“看来,你对自己的鼻子很是自信,就同我养的小黑、大黄一般。”
被他暗里骂了,黄芩却没显出一丝怒意,只道:“我能嗅得出,是因为我这类人正是为了限制你这类人,就好比官兵和贼,无论官兵怎么装扮,身上都有官兵的味道,而贼,不管什么穿着,都有贼的气息。”
那青年将两只胳膊抱于胸前,瞪起眼睛,道:“你不要诬蔑我,我可不是贼。我只是个会使剑的秀才。”
黄芩没再说话,手拿酒壶,自斟自酌了起来。
那青年撇了撇嘴,又道:“同时,我还是个好奇心很重的秀才。”
黄芩继续喝酒。
那青年道:“你不想问我对何事好奇?”
这时,黄芩已吃喝完毕,起身收回腰牌,扔下一锭碎银,道:“不想问。”
那青年似愣了愣,道:“为何?”
“因为我对你不好奇。”黄芩道:“江湖人就是江湖人,在我眼里,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秀才,都同别的江湖人没甚区别。”
那青年悠悠笑道:“那是你孤陋寡闻。据我所知,江湖人也大有分别,至少可以分为四种。”
黄芩问道:“哪四种?”
那青年道:“绿林土匪如未公然造反,算一种;黑道帮派若营生得当,也算是一种;车船店脚牙能自给自足,还是一种;”他伸手抚了抚竖在一边的宝剑,颇有几分得意道:“最后,就是我这种--闲来无事,游历江湖,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剑侠’。”
此刻口中若还有酒水,黄芩只怕就要忍不住喷将出来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那青年,才皱眉道:“你?剑侠?”
那青年也站起身,不着痕迹地俯向黄芩耳边,重重吹气,轻声道:“我姓韩,名若壁,你也可以叫我韩大侠。”
黄芩的铁尺不知何时挡在了韩若壁凑上来的面孔前,冷冷道:“江湖人最好莫要招惹捕快。你道你是谁,就算你真是剑侠,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以武犯禁的暴徒罢了。”
韩若壁吃了一憋,十分知趣地退后一步,道:“我报上姓名是为显诚意。”顿了顿,又道:“可捕快大人对我,却似有太多偏见。”
黄芩耸了耸肩,摇了摇头,不想理会他。
韩若壁摇头,继续道:“不管怎样,巴掌不打笑面人,我初来乍到,不过是想请捕快大人喝顿酒,做做人情罢了。你何苦距人于千里之外?”
黄芩道:“只怕请人喝酒是假,探听消息是真。”
韩若壁长叹一声,道:“君子眼中,天下滔滔皆是君子;小人目里,世间无一而非小人。捕快大人多虑了。”
知道此人擅辩,自己和他纠缠无益,黄芩突然笑了,眼波荡漾不定,道:“但凡饮酒,不可尽欢。我适才已自饮过,现在孰不奉陪了。”说完,执了铁尺,离酒店而去。
韩若壁挑着眉梢笑声不绝,拱手送道:“捕快大人走好。”之后,他四平八稳坐回座位,呼喝道:“店家,收拾桌子。”
小二应了他唤,连忙上前收拾黄芩刚才吃食的盏碗等。
韩若壁又吩咐道:“什么清浑白酒,都不拣选,只管来几壶,却要够劲道。其他下酒肉菜不挑剔,你看着上些吧。”
周围几个偷偷关注的食客听言,都不免在心中嘀咕:这等俊美文气的青年秀才居然也是个好酒的狂人,真正是人不可貌相。
小二一边称喏,一边转身待去准备酒食。韩若壁又叫住他,问道:“适才那个捕快,是什么人物?”
小二回道:“那是我们高邮州的总捕头,姓黄名芩。”
韩若壁问道:“勤?‘勤快’的‘勤’,还是‘晴天’的‘晴’?”
小二摇了摇头。
韩若壁又问道:“那是‘琴棋书画’的‘琴’?
小二又摇了摇头,走回桌边,伸手沾了残酒,在桌上一边写着笔划,一边道:“就是草字头,下面一个‘今’。”
韩若壁轻笑一声,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起了个苦口药名?难怪凶巴巴一张脸,少有个笑模样。”
小二听言,心中不爽,多回了句嘴,道:“他可是我们高邮的福星,客官切莫取笑于他。”
韩若壁微露诧异之色,道:“瞧不出这捕头还挺得人心的。”
等酒菜上齐,他便大快朵颐起来。
捻指间,光阴如流,不觉十日已过。这日清晨,落了一夜的如膏春雨仍不见停歇,拉拉杂杂地继续浇灌天地。黄芩撑着把油纸伞,来到了太平庄的林家门前。
眼前的林家,大门紧闭,寂静无声。除了雨丝轻触手中油纸伞面的声音,黄芩觉不出半点人气。
难道林有贵真肯举家搬迁?
他迈上台阶,待要举手扣门,却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极淡,淡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中,却令黄芩放下了手,紧皱起眉。
是血的腥味!
黄芩左手用力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可见是从里面锁上了。他侧身,沿着高耸的院墙,行了一圈,在一棵临墙而立的槐树下立定,收了右手纸伞,缚与身后,又翻身跃上根粗大的槐枝,借着那处立足点,再一个鹞子翻身,攀上了高墙。
低身俯在墙头,他聚起目力向里张望。不望则已,一望惊心。
透过如雾雨帘,只见前院内,离大门仅有丈余处的青石路上,直挺挺匍匐着个人形。人形身下已积了大片暗红,正混着雨水,流向低凹之处。黄芩翻身落入院内,直向那人形而去。到了近前,瞧得更真切了,那人已死了多时,身体僵硬,右手上还紧握着一把刀身狭长的龙纹腰刀。黄芩见刀上并无血痕,心疑不知是被雨水冲刷干净了,还是未及伤人。
眼前这样的情景并不能令他有丝毫的惊慌,他只叹了一声,心道:‘玩刀的人难免要死在刀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了个个儿,令其脸部朝上。不出所料,死者正是林有贵。此时的林有贵全身湿透,衣衫的前襟浸着血水,呆滞的脸上瞪着一双鱼眼,象是还无法相信自己已死一般,不能瞑目。
黄芩大致一瞧,便推断出林有贵的死因是喉间的那处伤口。他蹲下身子,只见伤处已不再流血,因为被水浸泡了有一阵,所以发灰泛白、清凉干净,倒是方便展露出它的原貌了。
伤口长寸许,宽几毫,位置、深度均刚好切断颈项处的要害血管。黄芩不禁赞道:“好刀法。”转头,他又瞧了眼尸体手中的龙纹腰刀,摇头轻声道:“想来,你的刀是没能快过别人的刀了。”
下一刻,黄芩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起身,踏着脚下积水,疾步冲进了客厅。厅内空无一人。他又转进厢房,把三间厢房都转了个遍,却是空空如也。接着,柴房、灶房,他全不曾落下,一一看过,仍是一无所获。等转到后院,往里一瞧,一向沉着冷静的黄捕头竟倾刻间变了个人似的,只定定立在拱门旁,牙关紧咬,面目狰狞,眼神瞬时变得愤怒、悲伤起来。
雨还在飘,黄芩衣袍已湿,发丝上的水顺着脸颊缓缓滴落。
后院的泥地里倒着一位妇人,胸前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离妇人不远,还躺着个周把岁的奶娃娃,一枝铁箭将他穿胸钉在了泥地上。黄芩的目光就落在那个奶娃娃身上。
这死了的妇人无疑正是林氏,而那奶娃就是她和林有贵之子。
黄芩缓缓走到那具小尸体身边,解下背后缚着的油纸伞,默默撑起,小心仔细地放在地上,正好罩着小娃娃,替他挡住不停落下的雨水。瞧着那枝铁箭,他恨恨道:“你们均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绝不该杀害这还不会说话的孩子。这样行事,天理不容!”
无论什么话,已经死了的娃儿自然是听不见的,但黄芩却是为他所说。
稍倾,他转身出门,寻了庄里管事之人守在门前,并在大门上粘贴临时封条,防人进入,才向府衙快步而去。
不久,黄芩领着一干捕快,加上两个仵作,一行人又来到了林家。众人揭下封条,进到门里,各伺其职起来。
后院里,邓大庆咬牙切齿道:“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居然连个吃奶的娃娃都不放过?!”
殷扬叹息一声,继而又道:“这小娃娃尚不会说话,又识不得人模样,这些贼子何苦害他性命?”
黄芩眼角微跳了跳,缓缓道:“因为,他们都是胆小鬼。”
殷扬瞧着黄芩,不解道:“胆小鬼?”
照他看来,敢作奸犯科、杀人掠物的都是胆大枉为、罪大恶极之徒,却如何被总捕头称作‘胆小鬼’?
黄芩一边注视着一个仵作正移开纸伞,轻轻抱起那具小小的尸体,一边道:“杀人的时候,也是胆小鬼最怕的时候,怕人追查,怕人报仇。”
他一字一顿道:“我最恨的,便是这种手拿刀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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