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我没有猜错,康熙爷是在等十三的决定,今日十三的婚事尘埃落定,不出数日便会对雨枝册封。
康熙爷得到孝顺儿子、中意儿媳,十三得到天成佳偶,雨枝得到生存机会,我得到心灵自由。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我真的应该高兴。为何不呢?
可是心中却那么明显地,有一份冰凉的悲伤,想隐藏,却兀自生长不休。
我蜷缩着身体,卷紧被子,困顿睡去。
”啊!”我惨叫出声,痛切入骨。猛然翻身坐起,一张熟悉而略带歉意的脸出现在眼前,我诧然叫道:”胡太医!做什么?”胡太医笑道:”怕你吃痛挣扎,方才趁你睡梦中已然接上脱臼之处。现在,试一试胳膊能不能举高?”
我又痛又不禁有几分好笑,这样也行?举高胳膊一试,果然已经接好。下榻施礼笑道:”多谢您,总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胡太医摇摇头,笑道:”受人所托,不必客气!”又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瓶药递给我,叮嘱我:”伤筋动骨一百天。内服之药倒不用,此药外敷,你好生养着。不可提重物,以免复发。”我笑谢过,他自出门而去。
胡太医与四阿哥交情非浅,必是受他所托前来替我治伤,四阿哥对我并无怜惜之意,无非是瞧在十三面上。我这般想着,心中好过许多,女人总是能在独思中自我开解和安慰。放下拿不起的,抛却抱不紧的。这是女人独有的智慧,或者说是一种傻气。
册封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我去给雨枝送晚饭时,她已然不在屋内,问过李德全才知道,皇上册封她为常在,即日起迁往长春宫居住。同时下旨,将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指婚给十三阿哥为嫡福晋,择日完婚。
康熙爷如此高调行事,无非是示意于我:他是言必行,行必果。皇权神圣而不可撼动,”朕意”决断不可违抗。即便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也只能臣服。
而这两件事同时进行,并不能证明它们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康熙爷册封一位常在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便十三起疑,求证于我,我也断不会据实以告。只因,我投鼠忌器。忌惮于雨枝的安危,忌惮于十三的深情。顾忌十三会因此与康熙爷产生隔阂,更顾忌十三会因为我的理由对我更生恼恨。我知道,即使不羁如十三,亦是绝不能理解我因为雨枝的安危,而置他的深情于不顾。他毕竟是封建皇朝的皇子,一条奴才的人命于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康熙爷拿捏准我的心思,于是,一切尽在掌控。而我,心有旁鹜,牵牵绊绊,事已至此,所以,无力回天。惟有叹息认命?其实也好。
择日,只用半个月。大婚,就在今日。
十三是康熙爷最疼爱的儿子,宫里众人自然识得看康熙爷眼色,于是,大张旗鼓,大肆操办。遍地红灯笼,处处锣鼓声。好不喜庆,好不热闹,好不祥和。
闭户,关窗,盖被,掩耳,依然声声侵耳。或许,不是侵耳,而是沁心。
终于,放弃,出门,伫立,凝望,试图将自己融入这一片极至喧嚣之中。至少,这喜悦的人群,能不让我感觉到一人茕茕,形影相吊。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而今满月依旧,却是人独立。我的满腹伤心事,竟是唯有春风秋月知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不敢置信,会是他么?延禧宫,此刻会有谁来?想见却不敢见,欲走还留,不敢回头,僵直站着。
暂凭杯酒长精神
”是我。”我想此刻的我一定满脸不由自主的失望。转过身去,看向来人。
十四一脸惫懒笑意,问道:”失望?”
我一脸笑不由衷,反问道:”看戏?”我记起十四曾说过的话,”日后十三哥大婚,可别我被瞅见你哭天抹泪儿的。”
十四不语,不笑。眸中丝丝探究,尚有几分令我恼恨的同情。我不是弃妇。虽然在他们眼中我是。我福下身去,中规中矩,”十四阿哥吉祥,奴婢告退。”
十四一把拉回我,真要命,我的左胳膊。痛吟出声,十四立即松手,问:”还没好?”他那日并不场,居然知道?我有些惊疑。只淡淡道:”好了。只是不能再由人随意扯来扯去!”
十四轻笑一声,说:”想喝酒么?奇货居百年女儿红,上回你做东,今日我请你,如何?”他的神情是平素少见的真诚和坦然。
喝酒,不失为排遣寂郁的好方法,又曾经领教过十四上佳酒品,暂凭杯酒长精神也罢了。我想也不想答道:”好。”又问:”你不参加婚宴么?要不要紧?”
十四晒然道:”那种场合,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实在是可有可无。我向来如此轻狂,何曾有谁去理会?”我禁不住哑然失笑,十四,他的确放浪形赅如是。
一路无言,默默跟随。原以为是潜出宫去饮酒,不曾想却是来到阿哥所,十四旧居。”傲逸阁”为其名,”傲然歌一曲,一醉濯缨人”为其联。
十四亦微仰头看着匾额,轻轻叹息,道:”许久不来,本不觉什么,今日重游,才知心中其实想念得紧。”
我看着题词,笑道:”这傲字与你再匹配不过,你又爱饮酒,真是居如其人。”
十四对我会然一笑,解释道:”阿哥所每间院落的名字皆由主人自取,于是,阿哥们便各显神通,立意自己心中所喜所想。如此这般当然居如其人了。”原来如此。十四笑问:”你猜猜十哥的屋子叫什么?”
我静思片刻,心念一动,笑问:”可是极难写的那两字?”十四莞然而笑,点头道:”不错,饕餮居。”想到十阿哥饕餮美食的妙样儿,我与十四相顾大笑。
进得屋内,一张水曲柳木几上摆着几样小菜,其中一道是”肉珠脍豌豆”,两大坛女儿红,确确实实出自于奇货居。我看向十四,感激道:”有心了!多谢!”十四微微一笑,说:”坐!”
除去十四那一段莫名的少年愁,我本就与他无甚交集,自从去年我生日与他斗酒后,更少往来。偶尔遇见更是带着几许尴尬,几许不自在。此时,亦然。
屋内气氛一片寂静沉闷,十四不语,我亦不言。惟有清脆筷箸声,杯盏声。我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有几分醺然,却不肯醉。
十四放下酒杯,叹一口气,道:”酒入愁肠......”
我笑着打断:”放心,不会化做相思泪!”
十四的嘴角漾开一丝轻笑,半眯着眸瞅视着我,黑眸中透出一片深幽。我斜睨着他,学着他惫懒的腔调:”怎么?喝不过我?怕了么?”
十四薄讽道:”你竟真以为酒量好得足以喝倒我?”我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说:”不是较量过一回么?你输了。忘了?”
十四手指一嗒一嗒敲击着桌子,慢慢地道:”上回喝至三十杯你已然不济,三十五杯强弩之末,四十杯是你的极限。不是么?”我静心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他居然计算得如此精确,以他当时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做到。我心中一凛,除非他是故意输了给我,有心放水?
我讶然道:”你......”十四颔首道:”是。”停顿一下,嘲弄道:”你那么拼了命的喝,为的只是不愿嫁我。我若是和你真枪真刀硬拼赢过你,只怕你也要自寻短见。岂不无趣?更何况,我也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和兄弟起了嫌隙!”
十四的这番话虽大有瞧不起女性的轻蔑之意,在我听来却觉畅快无比,没想到,他竟豁达如此。我端起酒杯,笑着敬他,”承您的情,多谢!这一杯为您的豁达通明。”说完,一口饮尽。十四爽然一笑,亦是一口饮尽杯中酒。
十四放下酒杯,问道:”为什么?”
就知道十四的酒不是这么容易入腹。心思飘远,十四为何会来延禧宫?难道是受十三所托?何不”利用”他一番?
我轻抿一口酒,笑问道:”十四阿哥,您现如今有几位福晋?”十四犹疑道:”你不是知道么?两个侧福晋,一个嫡福晋。”
我点头道:”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了。日后也只会多不会少,对不对?”十四面露微讶之色,不答。
我笑道:”她们必是使尽浑身解数讨您欢心,而您也为她们的各自可爱之处心动。今日想起某位的柔媚眼波便爱她,明日记起某位的纤纤素手便宠她,后日忆及某位的玲珑身段便又迷恋她......有了更可爱、更美丽的,这些原本可爱的便又丢到脑后了。”
十四骇然变色,我笑着继续道:”依您的皇子身份,这般行径算不得什么。在这皇宫中的男人们皆是如此,再正常不过。而这些或可爱或不可爱的女人们,亦将”争宠”当做家常便饭。或者可以说,争宠便是她们的生活。若不争,只怕生活也失了趣味。”
我顿了一顿,正色道:”而我,并不愿如此。我不要争,不要夺,我只要一份踏踏实实可以握在手中的情感,只要一个愿意陪我平平常常度日、忠贞不二的夫君。而十三阿哥与您一样,身为皇子,如何能做到忠贞不二?”
十四凛目瞪视于我,暗潮涌动的黑眸尽是惊疑与不可置信,”你怎么敢?”的确,我竟然对”天经地义”的三妻四妾如此置评,狂傲如十四也毕竟是封建社会的大男人,无法接受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微微笑道:”规矩,可以规矩人的行为,不能规矩人的思想。你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那些福晋们个个心中揣着独占你的心思。而我,只不过是敢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而已。”
十四哑然失笑,黑眸中满是调侃笑意,”你不怕我?”
我认真道:”十四阿哥,我心中敬你言而有信,敬你心胸豁达,我也信你不会因为我的诚恳之言,而治罪于我。”
十四点头晒笑道:”你既送我这么多顶高帽子,我再恼你倒显我小肚鸡肠,今日便饶你一回。罚你饮酒一杯也便罢了!”
我会意一笑,自斟一杯饮尽。十四忽而神情严峻问道:”你既有此念头,又怎的与十三哥好上?为何起先不告诉他?弄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愣住,想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此事错全在我。最初意乱情迷,最后鬼迷心窍,全是我的错。”十四不解,问道:”愿意详尽说与我知么?”
我思忖片刻,简略答道:”十三阿哥曾承诺于我,日后只有我一个福晋,我也曾经确信无疑。可是我思前想后,却始终觉得此言不可信。在江南之时十三阿哥曾提及回宫后即向皇上请旨指婚。我心中着急不已,却又不敢与十三阿哥当面说清。回宫后便禀明皇上,我只想伴着老父安度晚年,并不愿嫁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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