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阿哥驾着马车已然静侯在城门外。我快步迎上前:”哟,怎么敢劳您大驾亲自出马?”十阿哥拍拍马背:”闲来无事,出来转转,前几日从蒙古运来几匹好马,今儿拉了两匹来,咱俩去郊外跑跑马如何?”我抚掌大乐:”哟,知我者莫过于十阿哥也!如此再好不过,我可是好些日子没骑过马了!”
十阿哥抬手在我额头上狠弹了一记:”你还哟个没完了?”我摸着脑门,龇牙咧嘴:”咱去跑马,您府上的家宴咋办?”十阿哥瞥我一眼,大有轻蔑之意:”且放心吧你!我府上的厨子只有比你更利落!今儿只不过寻个理由领你出宫散散心!”
我再无顾虑,从随从手中接过马鞭:”那还等什么?上马走好咯您嘞!”我刻意学着店小二的油腔滑调,十阿哥听得哈哈一笑,扬鞭策马,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一路迤逦向郊外而去。
马,百骑不厌,或许前生我就是个马倌儿。纵马疾驰,朔风飞扬,贪婪地呼吸着干冷的空气,清寒一丝丝沁入胸膛,只觉神清气爽,胸中沉郁污浊之气尽散。
虽是数九寒天,这么疾驰一圈下来,身上已微微发了汗。十阿哥回头笑道:”骑技有进益啊!没落下多少,在此处歇一阵罢!”当下,二人牵着马缓步而行。
郊外奇松怪柳颇多,覆着白雪,千姿百态,晶莹夺目,甚有雪趣。我且行且赏,兴致盎然。十阿哥嗤笑道:”几棵树就能把你乐成这样,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我轻叹道:”可不是,宫里的树都长得规规矩矩的,即便不规矩,也被人修得枝齐叶整的,没趣得很。今儿见到这等浑然天成的景致,不多瞧几眼怎么对得住您一番苦心?”
十阿哥微笑瞅着我,欲言又止,我笑咪咪道:”咱们都是爽利人,有甚话不妨直说!”十阿哥略一沉吟,道:”你今年十九了吧?过了年就该称二十了!也不小了,可有为自己个儿的将来打算过?”
我答道:”左不过是等到出宫和家人团聚罢了,能有什么打算?”十阿哥叹一口气:”八哥近几年心思全摆在政事上,不是有心冷落你,你别放在心上。咱们兄弟几个,属他个性脾气温和,品性也是一等一的,你若跟了他,富贵自不必说,知心知意也容易得很!”
我皱着眉头,苦巴巴问道:”原来您今儿个是当说客来了?”十阿哥瞪眼道:”保媒拉牵的事儿我可不干。今儿不过想起来白白说了一句,倒被你当成嘴碎的三姑六婆了?”
我放下心来,忙笑道:”得,得,向您赔个不是!是我小人之心度了您君子之腹还不成么?”十阿哥无奈瞅我一眼,缓缓道:”你十三岁进宫,到如今咱们认识也有六年了,明里你是奴婢,我是主子,可我心里却拿你当自个儿的妹子看,只盼你有个好归宿。你在宫里这些年,早年受了不少苦,好容易如今皇阿玛高看你一眼,又惹得人嫉妒生事。归根结底,还是你身份不够尊贵。我只想着,你若跟了八哥,岂不是能早日出宫?也不会再教人欺负了去?难不成非得等到25岁出宫,高不成低不就的做个老姑娘么?”
十阿哥此人是个实心眼,有许多事情他并不知晓,是以有此一说。我微笑道:”十阿哥您的心意我领了,可这法子无疑于扬汤止沸。别的不说,您倒是想想,八福晋能容得下我么?依我这个性子,我这个低微的身份,出了宫进了八贝勒府,难道就能得安生日子过?”
十阿哥道:”有八哥护着你,你怕她做甚?”我摇摇头:”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十阿哥,您别替我操心了,各人总有各人的福缘!月老可没说我非得嫁给您这些皇子兄弟,保不齐我出宫后能碰上一个真心诚意待我的人!”
十阿哥气道:”就知道是白操了这份闲心!”顿一顿,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不是还惦记着老十三吧?”我忙不迭否认:”哪里会?昨日的黄花菜,早就凉透了!”
十阿哥又是长迂短叹一番:”也幸而当日你没跟了他,现如今他府上的光景可不就是昨日黄花,凄凉得很!”
我骇了一大跳,追问道:”怎么了?”十阿哥面上透着几分忧色:”年前九哥看中城外一块地,预备着盖个别院,你知道卖家是谁?竟是十三福晋!堂堂皇子竟沦落到变卖田地......”
我惊诧至极,”十三阿哥再怎么说也是皇子,何至于此?”十阿哥叹道:”老十三不曾封爵,内务府不会发例银,往日花费左不过是靠着皇阿玛的赏赐。他为人你如何不知?一贯只是大手大脚。你不知道吧?福晋们平日聚在一处都说老十三娶了三位嫡福晋,他那三位福晋,平日吃穿用度一视同仁,都循着嫡福晋的例置办!俗话说得好: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府上仆人也多,一百多张嘴,年关一到,该赏的还是得照赏,该用的也不能短了去!如何不至于此?”
我心里顿时翻腾起阵阵苦涩,皇子失宠,竟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皇上知道此事么?”十阿哥摇头道:”现如今谁也不敢在皇阿玛面前提十三弟,前几日四哥试探着问了一句,立马儿被皇阿玛一顿怒斥,赶了出去!”
我又问道:”您几位难不成就这么冷眼瞧着?不帮一把?”十阿哥横我一眼:”怎么没有?一知道此事,咱们几兄弟凑了三千两银子,我亲自送过去的,教人家一句话给挡了回来。人十三福晋说了:”十哥,您的好意弟妹心领了。府里并不缺什么,您这么做不是寒碜我们么?”我岂能再坚持着非要寒碜人?”
一时二人都沉默下来。我心念一动,道:”十阿哥可信得过我么?”十阿哥狐疑瞅着我,我一五一十细细道来,他沉吟片刻,”要不就试试?地也总有卖完的一日,老十三也不知何日能出来,咱也不能眼瞧着自己个儿的兄弟日子过得这么凄凉,好歹也是皇子,体面总得替他保住!只不过,话可说在头里,你若碰了钉子,心里可别不自在!”
我大咧咧一笑:”我的脸皮可是厚过城墙,您且放一百二十个心!”心里却有几分暖意,谁说皇家必然森冷无情?纵然情薄,不至于绝情。十阿哥他们几位能如此待十三,无疑于雪中送炭,或者将来十三会念着这份情,尽力替他们与雍正周旋。世事难料,今日善因,明日必不会结恶果。
当下,打点好一切,十阿哥送我至十三阿哥府,我独自进府。
心中颇为忐忑,惟有硬着头皮顶上,我也不能眼看着他的家人过得如此不济,更何况十三福晋曾有恩于我,我素来不喜欠人情债。
十三福晋独自坐在正厅中,屋子很是宽敞明亮,却显得空荡荡的,少了几分人气。她显然有几分意外,我其实也很意外,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日登门拜访,且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走近细瞧,十三福晋是位清淡宜人的女子,人淡如菊形容她最为合适不过。清淡淡的眉眼,秀丽的轮廓,唇边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意,淡淡地打量着我。
我微笑福身:”十三福晋吉祥,采薇今日特来多谢您相救之恩,还望您莫要介意采薇不速打扰之罪!”
她语气柔和:”不必多礼,爷曾经交待过我,若有人对你不利,要尽力护你周全。”
没料到她说话如此直截了当,我登时有些笑不出来,忙岔了话头,”采薇今日来,尚有一事相求,想向您借一百两银子。”
她诧异地望着我,一时无言。我解释道:”我有一间无针坊,是做刺绣绸缎生意的商铺,近日银钱周转不灵,想邀您入股,不知十三福晋是否愿意解囊相助?”
她一瞬不瞬盯着我,眸中渐有了悟之意,”你这是?”我索性开门见山:”我知道这么做实是孟浪至极,只不过从前十三阿哥对我照拂有加,您又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恩情总得报了,我心里才能安生。若您觉得我此番言行有冒犯之处,只当我没说过,别往心里去。若愿意接受,则是给我的恩典!我在宫里,这铺子的事总是不好管,您若愿意打理则再好不过。又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听完后,神色间是一如既往的凝淡,声色不动。半晌,她说:”你侯一会儿。”起身径直进了里屋,片刻,取了一张一百两银票递给我:”我做主替爷领你的情,你无针坊的银子算借的,日后再还!”
我一手接过银票,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一派凛然正色道:”福晋此话不妥,在商言商,不能算借,您已是股东,日后还指着您管着这店呢!”
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我微欠身:”采薇先告辞了,锁吉是无针坊的掌柜,我已和他说好,下午他会来拜会您,具体事宜他会告诉您!另外还有一事相求,今日此事还望您不要告诉十三阿哥。您定然知道他并不愿意接爱任何人的帮助。”
她沉吟片刻,淡淡道:”好,你走好!”
我半刻也不愿耽搁,三步并做两步便向外走。毕竟我身份实在尴尬,早已做好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却不曾想她居然如此豁朗,大家闺秀的风范应该就是如此吧?十三的眼光果然独到,这位十三福晋颇为与众不同。
今时今日的我,终于可以释然。这是另一种福缘。
十阿哥大赞我一通,直嚷嚷要请我吃一顿大餐,我却是仍有事在身,推托了去,只借了他的马,带着一个小厮,直奔无针坊而去。
锁吉与雁兰见了我,惊异得下巴差点脱了臼。半晌,雁兰方扑过来,拉着我的手:”好小姐,您怎么来了?也不叫人知会一声,咱们可是一点预备都没有!”
一声小姐叫得我百感交集,许久不曾享受优待,我都快忘记我也是出自官宦之家的小姐。我笑道:”预备什么?好酒好菜我在宫里可是没少吃!今儿得了皇上的恩典,出宫看看你们,顺道体验一下土财主的感觉!我请客,咱去奇货居大吃一顿!”
热热闹闹吃完一顿,该交待、该合计的都办得妥妥贴贴。我将十阿哥给的三千两银票与无针坊四年来的盈利,凑足一万两银子,嘱咐锁吉送到十三府上,只留下一千两银子备用。如此,至少够他们用上两年。银子对我来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更何况,我是慷他人之慨,成全自己的一片私心。何乐而不为呢?
我总是想要甩掉一些包袱,或者说是还清一些债,关乎情谊,关乎恩义的债。如此,我才能轻松上路。虽然方向不清,道路不明,视野也许过于狭窄,然而,总是要往前走下去。负重前行,除了耽误行程,没有半分好处。
我的第一位师傅出宫之前,留下一套刀具给我,意为传授衣钵。他显然十分满意我给他的安排,一个月后探视我时,止不住口地给我形容雁兰的小女儿--他的外孙女,娇憨可爱的小模样,那种喜悦是我从前不曾见过的,是满心欢喜,满满地溢于言表。于是乎,我也开始期待自己的将来,我常常在心里谋划,出宫后要先去西藏,去天山,看看大漠孤烟直,领略无限风光在险峰的意境。然后在江南置办一处小院子,种上四君子,再以豌豆花为篱笆,围得花团锦簇,香溢清远。或许,还可以期待更多。
冬去春来,天气渐暖,我的运气渐渐好起来,我不想遇见的人一次也不曾遇到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6_16669/34318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