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鱼期待的那样,摸了她的头,外婆在最后的时候认出她了,轻轻叫着她的小名,然后笑了。
老人安静的离去了。
外婆留下了这栋位于海边的破房子给她。靠海的房子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实际上住起来并不是想像中舒服,尤其是把这里当作住家、一年四季常住的话,入秋以后海边的空气湿冷刺骨,盖棉被会潮,盖毛毯又不够舒适,所以这里盖房子的人不多,这是栋孤单又偏僻的房子。
别人都劝关鱼把这房子卖掉,不过关鱼却摇头拒绝,非但没有卖掉这栋房子,相反,代替外婆,她毅然辞去了自己大城市高薪的工作,将外婆的房子简单修葺了一下,凭藉自己全科医生的执照,她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家庭诊所。
只有在这栋房子里,她能够安稳的睡着——只这一个原因,就足够让她留下来。
这是外婆留给她的魔法小屋。
屋子里原本的东西,关鱼没有扔掉任何一件,每天整理一部分,她觉得自己对外婆的了解就越多一分。
然而越是了解她就越是觉得:她的性格搞不好像外婆也说不定,看着外婆收集的一些东西,关鱼有时候会认真的这样想。如果早点过来找外婆就好了,她们或许会非常谈的来。
外婆的性格严谨而规律,她的遗物中,关鱼竟然发现了四十多本日记!是个惊人的数字,不过关鱼并没有看,她觉得即使是亲人,即使是死者,也有权利扞卫自己的隐私,就好像她死了,也绝对不希望别人碰自己的日记一样。
所以关鱼做的仅仅是将那些日记上的灰尘掸掉,然后珍而重之的放入柜子里,旁边再放些樟脑丸防潮防虫。
啊……对了,终于提到日记了,外婆的遗物中,关鱼特别注意的是外婆的日记本:那些本子只是普通的本子,其实连日记本都不是,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些本子的纸张,看起来有些浸水后特有的弯曲,可能是因为海边天气太潮湿的原因吧?
除了已经写完的,她还发现了四本崭新的本子,关鱼觉得东西不该浪费,于是便将那些日记拿来用,然而后来她才发现那些之前以为普通的本子,原来一点也不普通。
确切地说,那些本子是普通的本子没错,可是内容却不普通。
有人在本子上写了话。
写在本子里面的字里行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就像提问,又像只是闲聊,今天心情如何?天气怎样?有没有什么奇遇……
像是温柔的情人,在睡前和你轻声聊天,关鱼没有将日记往后翻,可是她知道,外婆的这些日记本一定全是这样!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者这是一份礼物,有一个人如此贴心的为外婆准备了几十年的日记……
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话的呢?
他和外婆是什么关系呢?
起码关鱼在回答日记上那人的话的时候,心情是柔软的,是的,柔软。
就像一天的劳累完全得到舒缓,就像一杯温热的牛奶,她不想提前知道那人第二天的问候会是什么,可是又迫切的想要和那个人「交谈」,于是她也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因为「那个人」的缘故,虽然她现在是一个人,不过她并不寂寞。
也不对,她并不完全是一个人。外婆……还在这个房子里。
按照外婆的遗愿,她的尸体将放在她早就准备好的棺材内,在旧居停留到十五号,这是一个有点可怕的决定,不过关鱼决定尊重外婆的选择,今天就是十一月十五日,外婆的尸体将在下午火化,今天是外婆在这个屋子里的最后一晚。
「晚安,外婆。」轻声对着空气说了句,关鱼将被子盖过了脑袋。
白天果然天气阴沉,空气潮湿、气压很低,关鱼推开窗户看到阴霾天空的一刹那,就开始心情低落。然后预约九点半的张太太,八点二十就来了,本来是在讨论她的胃病问题,结果说着说着,就开始教授她无锡排骨的做法。
「这个排骨要在锅子里耐心的、耐心的多炖一阵子才会好吃,我昨天给先生儿子做了,他们都说好吃……」张太太说的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关鱼却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
她或许根本不是来找医生的,她只是想找一个人,可以耐心聆听她的废话而已——这是现在很多全职主妇的通病,见多了这种人,关鱼告诫自己绝对不要成为这种女人。
脸上拼命搬出职业微笑,关鱼掸了掸张太太的病例,「太太,我记得我上星期告诉你,你的病情暂时不能吃肉,吃些好消化的东西比较好……」
「呃——可是那个排骨真的很好吃。」张太太愣了愣,然后继续之前的话题。
关鱼开始怀疑她先生是不是开肉铺,然后过来推销生意的……
「抱歉,我是素食主义者。」这句话是真的,说来这也算是外婆留给她的第三样东西。
外婆是素食主义者,母亲也不吃,父亲如果想要开荤,还要自己到外面吃。
关鱼到现在也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
「啊?不愧是医生,真是……真是……」咋了咋舌,张太太终于不再唠叨。
接下来总算进入正题,和病人讨论了她的病情之后,重新开了药物,送走还想和她讨论排骨问题的张太太的时候,似乎要下雨了。
张太太还是看到天气不好才终于告辞的,她走后没多久果然开始下雨,大概是因为下雨,第二名预约的患者打了电话取消,关鱼叹了口气,推开了窗子,潮湿的空气夹着寒气透进来,她感觉自己烦躁的心情舒适了很多。
下午记得要把外婆送到……
这个念头在关鱼心里闪了一下,关鱼叹了口气,正要关上窗户,忽然看到远处驶来了一辆车子,不太可能是路过,因为自己这栋房子实在偏僻,而且那车看起来就是直直朝自己这栋房子驶来的。
果然,车子在她的院子前停下了,里面出来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邮差的制服,关鱼这才注意到那辆车子的车身上也有邮局的标志。
「你好!我们是邮差,过来收关女士的包裹!」其中一个邮差隔着铁门大声喊道,他的同事帮他撑着伞,关鱼看不到他们的长相。
关女士?
关鱼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直觉的想要否认,却在对方说出「关熙颜」
的时候愣了三秒钟,才想到那个是外婆的名字。
外婆的包裹?外婆什么时候……
「来了。」嘴里应着,关鱼撑了一把雨伞出去开门。
穿着邮差制服的是两名年轻男子,长相都不错,不怎么好看的邮差制服穿在他们身上都显得高档了许多。说句实在话,他们看起来不太像邮差,开门前关鱼警惕的愣了愣,对方很快像是明白了她心里所想似的,拿出了工作证。
关鱼注意到:一直和她说话的、有着细长眸子的男子,名字叫苏舒。
「关女士的信件包裹一直是我负责的。」名叫苏舒的邮差开始解释了,「你知道的,她腿脚不太好,渐渐不太能出门找邮筒投信……」
关鱼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原来外婆每月一封的信件,都是由这个人代为投递,然后辗转来到自己和母亲手上的。想到这里,关鱼觉得眼前气质淡然的邮差,看起来亲切了许多。
「我是她的外孙女,刚来这里没多久,外婆已经去世了,我……你看我真的不知道她想要邮寄什么东西。她原来写信都是给我们的,现在她不在了,应该不会再有信件……」嘴里说着,关鱼有些伤感。
以后再也不能收到外婆的信了,因为外婆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让关鱼忽然有些伤感。
不过眼前的男人没让她伤感太久——
「不,有的,三个月前关女士入院前,曾经给我打过电话,交给我三封信请我每月帮她寄出。」
关鱼眨了眨眼,她立刻知道了,为什么她直到过来这里之前,还一直收到外婆报平安的信件的原因!原来外婆的信件是早就委托人寄出的!
可是为什么是三个月?或许外婆那个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死期……
那名邮差却继续说了——
「那时候关女士交代过,如果十一月初的时候,她没有打电话给我,就让我们把她房间里的黑色箱子打包代为邮寄。」
推了一下眼镜,苏舒拿出一个本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展开给关鱼看,「这是关女士的亲笔交代,她说过,如果有人怀疑就让他看这个。」
关鱼惊讶的将视线向纸面移去,她对外婆的长相或许不是很清楚,然而字迹却是从小到大看熟了的!这张信纸上的字迹是外婆的没错!
苏舒又拿出一把钥匙,「关女士还给了我房间的钥匙,不过如果亲人在的话还是交给亲人保管比较好。」说着,他把钥匙送到了关鱼眼前。
慌忙的看着那个邮差,关鱼觉得自己脑子里有点乱,点着头接过钥匙,她打开门放两名邮差进去,「黑色的……箱子……」她在脑海中搜索着外婆卧室里,符合这些叙述的东西。
「是的,如果更加详细一点,是长一米七五,宽七十厘米,高六十厘米的黑色箱子,关女士交代过那东西分量不轻,为此支付了相当一笔邮费……」
那名名叫苏舒的邮差,将更加详细的描述说出来,然而随着他的描述,浮现在关鱼脑子里的东西是……
关鱼瞪大了眼睛,正要说出反驳的话,她看到苏舒停住了,停在外婆卧室内一个大大的黑色箱子前。
「找到了,就是这个。」盯着那个箱子,苏舒笑了。
关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
看着两名邮差开始打包的动作,阻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名邮差熟练的将那个「黑色箱子」打包,然后抬起,两人合力将它扛到了他们开来的车子上。
她这才明白那名邮差为什么开了这样一辆车子来:因为要放这么一个大的包裹!
「承蒙惠顾!」那名邮差最后冲她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关鱼忽然喊住了他。
「等等——你们要把外婆……外婆的包裹送到哪里去?」脸色苍白的关鱼正色看着眼前的邮差,她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名邮差又从怀里掏出他的小本子,细细翻了几页之后,念了一个地址给她,「有点奇怪的地址,需要搭乘港口的晴天号过去……收信地址是船航行的终点:蓝岛。」
说完,他朝关鱼轻轻颔了颔首,然后坐到副驾驶席,关鱼看到他的同事对她露出一朵灿烂的笑容,似乎在和她说再见。
那抹笑容在这个阴天太过灿烂了些,关鱼完全笑不出来,她看着那辆车子载着两名邮差离去。
载着……
她外婆的尸体……离去。
是了,她哽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的话就是:那个长一米七五,宽七十厘米,高六十厘米的黑色箱子……是盛放她外婆尸体的棺木。
事情太诡异了!
那两个邮差抬着装着外婆的「黑色箱子」离开的景象,就此定格在关鱼的脑海中,时隔许久,那个晚上她失眠了,她翻来覆去想着被人当作包裹取走的外婆的尸体……自己亲人的尸体被当作一样物品,邮寄到陌生的地方,那不是物品!那是她的外婆!
再有就是:外婆居然在她清醒的时间,把自己的尸体当作可以寄送的包裹,委托给了一名邮差?那名邮差知道不知道自己运的东西是……
太诡异了!太不合常理了!
外婆究竟是怎么想的?老糊涂了么?可是她不认为自己的外婆是一个可以用「老糊涂」这个词形容的女性,如果外婆和自己的性格接近的话,外婆应该是那种很有主见而且思考冷静,行为一定会有明确目的的女性。
她这个举动一定有自己的深意所在。
可是,那个深意是什么呢?
关鱼以为自己已经了解外婆了,然而从这一刻起,她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外婆。
失眠了整个夜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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