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了纳兰婉依的预言——现在是连京城内都找不到了。他一想到她带着一身的病——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在外面风雨飘摇,就心神不定。
我真的伤你如此深,让你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去吗?
他恶狠狠地用拳头敲着桌子。
万般不愿意,他仍在三日之后告知了路丞相——他的女儿被当今圣上弄丢了。当然,她不曾回过家。从一开始,龙胤就没有想过去路府找。
这是个太容易想到的地方,她不会去。
看着心急如焚的路丞相,他抑制不住的内疚,犹豫再三,隐瞒了她的病情——没必要让这个老人更焦急了。
是他的错,让他来承受更多的煎熬好了。
龙胤的内疚还有另一层。朋月宫中他精心摆放的宝贝几乎全被毁了,然而他的心完完全全被失踪的那个人占满着,再留不出空间去想那些碎片。
说不清是愤怒,担忧还是内疚所致,他的脾气急躁了很多,往日的冷静与沉着完全不见踪影。
他第一千次地回忆早些时候的谈话。
“启禀皇上,早在三日前,卑职就将昭容娘娘的画像抄送至各出入京城的关口,到现在无人来报,正说明娘娘并未出城……”
“京城里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没有,还并未出城,一个好好的人凭空消失了不成?”
“卑职不得不说,娘娘病重,至今还留落宫外,下落不明,无半点音信,或者……”御前侍卫的声音抖得像筛子一样。
“或者什么?”
“或者已遭不测,也未可知……”
“这是什么……”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测”二字是什么意思,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起来,好像心被人硬生生地扯下了一块,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填满了他整个人。
不,她不会死的,绝对不会。
我会找到她的,然而如何……快想啊,好生想……他这般命令自己……首先,京城里没有,这是可以肯定的……然而每处关卡都有御前的人,她不可能出城……可能吗?他猛地用手掌拍了一下额头。
老天啊,还真是有可能的。
“来人!”
小长子跑了进来,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派人去把路丞相请来,”他压低声音道,“告诉丞相,先帝赐他的那块玉牌,朕忽然想瞧瞧。另外,着人到城门去问,这两日,他们可见到那罕物了。”
“皇上是怀疑……”
“须得是这样了。”
京城外某地。
一家简陋且不起眼的客栈中,路凝云临烛而坐,思索着第二日的行程。这条路她并不曾走过,只是听人描述,大略想想,知道目前为止大体不错。她叹了口气,瞧了瞧桌上的玉牌和置于其旁的香囊。这两件大抵要陪她到目的地了。那个纳兰婉依还真是神奇,望闻问切,连带给药都在眨眼之间完成,没有半点迟疑。虽不知这香囊中装的是何药,但无疑管用的很。选秀后,虽每每是“春夏秋冬”并举,但她也与宫里人一样,更多地注意“春姬”林若熙和“冬姬”欧阳流莺,从不曾对纳兰婉依起意过。
说也怪了,虽然“秋姬”通身的寒秋一般沉默萧索之质,兼病弱之体,容貌出身亦不及若熙和流莺,然那异域女子般的褐发紫瞳,那种与众不同的脱世品性,却难掩神秘妩媚的风韵和高超莫测的能力。凝云与她接触不深,已被这迷一般的冰美人吸引。
然而自请住在那样偏僻的沉香阁,又终日的不与人交往,她似乎是故意不想引起注意呢。
圣泽宫,锦阳殿。
一切都明了了。路丞相果然早将那宝物给了他的宝贝女儿,城门的守卫也果然见了这宝贝。
先帝赐给路丞相的赦免玉牌。
玉牌特权可使用三次,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请出,面牌即如面君。
龙胤心道,我们晚了一步。照守卫的描述来推测,显然是云儿雇了一辆马车,她藏在车里,过城门时,由车夫出示玉牌,守卫自然不敢阻拦搜查。
龙胤感到仿佛心里被人挖空了。
出了京城,茫茫天下,我到哪里去找你呢?他攥紧了拳头,不管到哪里,我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
“皇上不就寝吗?”小长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云儿不是凭冲动做事的人……”龙胤却似乎没听见,仍是自言自语:“是了,她一向不是且走且看的人。这番出走,必有她要去的地方才是。”
“您说什么?”
“必有她要去的地方,必有她要找的人。小长子!”他站起身,拍手唤道,“你马上去路府,问路丞相也好,问她的侍女也好,朕要知道她从小到大与哪个现今不在京城的人亲厚过!”
“陛下?”
“什么?”龙胤不耐烦道。
“现在已经三更了。”
我已经呆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可能?一定是这奴才弄错了。他有些泄气,赌气地坐了回来。“明天一早就去问。”
七日之后,苏州,帝谭镇。
入夜,静谧的山间小镇被幽幽的炊烟缭绕,磅礴如山的万年古村从深不见底的峡谷中巍峨而出,古树间阡陌的吊桥将凭空而起的树屋与圆形祭坛相连。
万壑有声含晚籟,数峰无语立斜阳,一副壮阔而不失婀娜的景象。
来到江南地界,享受的正是这青山隐隐水迢迢的悠闲。
帝谭镇并不一味的安静,时常也称得上热闹。这黄昏时分,小道上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翠幕斋就置身于其中。
现下,它的主人正坐在庭院中读书,年约三十四五的女子,眉间凝柔,指尖拨雪,一双垂珠眉端的是柔情似水。洒金的薛涛笺,书页泛着起舞的墨香,时不时清风拂过,带来树叶野花的丝缕烂漫。
远远望去,正是一副极好的夏夜抚卷图。
然而,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这宁静。
主人仍沉浸在遐思中,并未留意,于是那敲门声再次响起,高声了许多,这才惊醒了她。
她急匆匆地穿过庭院,打开了门。门外,是一个着粗布衣裳,仍掩不住其国色天香,姿态风流的姑娘。姑娘笑唤道:“先生,多年不见了。”
这边,主人亦显出与她久别的样子,惊道:“云儿!”
“没想到么?”路凝云盈盈一笑。
“这可真是……”被唤作“先生”的女子大喜过望,“我竟不知道你会来,快进来。”
待二人坐好了,先生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住这儿的?”
“这个不难,自云儿小时,先生不就时时念着‘将来定要离开这刻板的京城,定居苏州’。到了苏州,再打听先生‘沈凡’的大名,又有谁不知呢?多年不见,先生竟一点未变。”
沈凡自谦地一笑。
“真能不变倒好了。云儿可是变了不少,几年前我离开时你还是个小丫头呢,如今也成个绝代的美人儿了,诗书又有进步吗?”
“先生真真是先生,”凝云嗔道,“来了不说嘘寒问暖的,倒先拷问起课业来。”
“嘘寒问暖?”沈凡显出识她的样子,“那么我就来嘘寒问暖。不在京城做你的小姐,到这江南来是做什么的?可别瞒我。”
凝云咬唇正色道:“本也不想瞒先生。云儿不愿再过自欺欺人的生活,是来先生处避难了。”
沈凡凝视她片刻,严肃道:“我不收留懦弱的逃兵。从何时起,云儿也学会逃避了?”
“并非事事都是可以干脆理清的事,并非人人都是先生这般干脆果敢的人。云儿的勇敢,皆是从先生这里学来的。可惜当初先生只授人以鱼,而未授人以渔,而今鱼用完了,只好再来先生处补充。先生若不收留,岂非落井下石?”
沈凡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说句实话,云儿,你十二岁时我就时常怀疑我们两人究竟谁是先生,谁是学生,今日我仍在怀疑。我这就去打扫出一间房。”
“多谢先生了。”凝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然而……”沈凡回头道,“你仍有事没有对我坦白。”
“有些事,云儿难于启齿;亦有些事,云儿是为先生着想才隐瞒。”凝云低头道。
苏州的日子宁静且其乐融融。
每日,路凝云如小时一般,与沈凡读书论诗,赏花品茶,登山观水,听鸟览日。宫里住久了的凝云对江南水乡的一切都喜爱非常,终日不踏出帝谭镇一步。沈凡亦陪着她聊天游玩,细心地引导她走出惆怅。
一日,师生二人正在乡间小路上散步,忽见一队村民呼啸而过,手执树枝钉耙,朝一个方向跑去,脸上的神情俱是恶狠狠的。凝云问道:“先生你瞧,那些人在做什么?”
沈凡不屑的翻翻眼睛,轻声道:“巫女。”
“什么?”这名号在京城不常听到,凝云不解。“这巫女,可是那些问卜的流□子么?何以这里的村民痛恨至此?”
沈凡摇摇头。“哪有什么问卜?这一带有一些给人行医的女子,技艺倒是不错的,只是多为些异术,中原的人不曾见过。刚来这里的时候,依稀听老人讲起过。帝谭镇这个百年小镇,原先曾比现在还要安静,几十年前,一群相貌似番邦人的女子忽然造访,靠给村民医病定居了下来。”
“这是好事才对。”
“开始时,村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后来,这一带每隔个把年头就会爆发瘟疫,夺去无数人命。说也奇了,得病的只有本地人,那些外来女子却百病不侵。因此村民们认定,是这些女子引来了疾病。”
“这说法虽然残忍,倒也并非无稽。”凝云道,“这样的事也多见。若这些女子真从外邦来,那外邦的病,他们自己人身子里有抵抗的东西,异地的人却大多没有。但既然她们以行医为生,必有可医此病的药。”
“正是。每次瘟疫,最终仍要靠她们的药来平息。然而,失去的生命总是回不来了。于是村民们对这些女子又恨又怕,叫她们‘巫女’,说她们是阎王派来招魂的女鬼,将她们赶走,不走的,便抓了来活活烧死。”沈凡皱眉。
“荒唐!照理来说,外病需要一些时日来‘熟悉’新地的人。假以时日,总可以做到‘与病共存’,因此几十年的时间,也该让那瘟疫绝迹了。”
沈凡赞许地点点头。“再后来,没有瘟疫了,但恐惧和忌恨已在当地人心里生根了。只要‘巫女’‘女鬼’再出现,他们便要残忍地追赶、折磨甚至杀死她们。看刚才人的架势,是又有一个了。”
凝云好奇道:“他们如何识别她们呢?”
“这些‘巫女’,都生了深紫色的瞳孔。”
紫色的瞳孔?凝云猛地站住了。
沉香阁中,那个削肩细腰的女孩,那奇异的香气,那通身的异族气派,一下子跳入了她的脑海。
紫色的瞳孔。
与此同时,身在不远处的另一个人不约而同地,也想起了沉香阁中的少女。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回到帝谭镇了。然而他告诉自己,既然有过那么一次,他就有责任不让这里的迫害行为再次发生。所以,这个黄昏,他再一次,救下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孩。
然而女孩并不领情,转眼便消失了。
他无奈地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拍拍身上的土,决定按原路离开帝谭镇,回到他的落脚处。这时天色已黑,乡间小道渐渐静了下来。一袭黑衣的他心里沉甸甸地,低头向前走着,并不注意身边的人。两个乡间女子自他身边经过,不慎落下了手帕,他漫不经心地拾起,递了过去。女子道了声谢,他也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曾留心。
然而才刚迈出几步,他忽然回过了神来。
刚才那女子的声音,何曾熟悉的!
凝云觉得自己荒唐至极,方才一个年轻男子帮她拾起手帕,她竟然也会觉得那人貌似平江王龙篪。先是纳兰婉依,又是龙篪,难道真的是人在苏州,还割不断与那座皇宫的联系吗?
“这么些日子价的闷在这小镇中,云儿不觉无趣吗?”沈凡笑问道。
“有先生陪伴,怎会无趣呢?”凝云说的倒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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