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繁华冢.._分节阅读_9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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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里十三来了,表情怪怪的。这是头一回胤禛示意我回避,我在偏殿都听见他在发脾气,这里隔音效果不错,听不真切到底为什么事发火,那怒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十三告退了,我紧赶着去送。“出了什么事儿?”我小声问他。

    十三摇摇头:“皇上既不让你听,你就别问了。”胤禛打发人来叫我回去,十三对我微笑一下,我知道他想宽慰我,可是更加确定了我的猜测,肯定出了什么事。

    胤禛面无表情低头看折子,我蹭到他身边去,他啪的把折子扔到一边:“没事出去走走,不要掺和朝廷政事。”口气少有的生硬。

    “我掺和什么政事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也十分着恼,甩手走人。

    我必须出门,就那一眼我已经瞥见折子上有鄂七十几个字,除恶务尽的字眼被血淋淋的朱砂圈着,看得一阵阵凉意从脊背升起。

    迎头正碰上允禩慢慢的走过来,低垂的眉眼里没了熟悉的笑意。他停下脚步注视我,笑容冷冷的:“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上书弹劾鄂……”

    我转头不肯迎接他的目光,打断他的话:“廉亲王快去面圣吧,奴婢告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想知道,可是绝不能从他嘴里知道,胤禛知道了不会放过他。我带了蕊心匆匆离开了。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去看,他面孔的线条平淡忧沉,嘴角下垂仿佛了无生趣。这个至高无上的大位是他一生沉迷的梦想,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为之奋斗了大半生忽然发现全是白费,他不会甘心的,我知道。

    有个眼生的太监请我去御花园,蕊心悄悄问我,要不要去告诉苏培盛一声。我摇头,实在不必,这宫里还没人敢明着把我怎样。

    竟然是年贵妃,她长得那么像初九,我一直在吃自己的醋。

    “贵妃娘娘,外面风大,您身子骨儿金贵,还是保重些好。”我真心劝她,到了现在,找我谈心或者找我麻烦还有什么意思。

    她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却仍然那么美丽,一种羸弱的美丽。她本就体弱多病,现在看来竟是恶化了。

    她在微笑:“若论金贵,宫里何人金贵得过姑娘?”娇弱的笑容配上这样阴森的口气,我顿时感觉吃了个苍蝇。

    “贵妃娘娘这话折煞奴婢了,不过是圣眷隆重些,怎么说得起金贵二字。”我向来是只野猫,却也有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身子一颤面色更白,呼吸也急促起来,看着十分可怜,我开始反省,干嘛总客串这种角色。当下决定随她去说,我还是装死罢。

    “你既然圣眷隆重,自然知道鄂七十鄂大人被弹劾的事。”她冷眼斜睨我。这是做什么?吓唬我?

    “鄂大人被弹劾与我何干?犯了事的官多了,我哪有空一一去记。”我顿住,盯着她淡淡一笑:“况且后宫不得干政,这可是祖宗家法。您还是好自为之吧。”她对我的行踪,对朝廷的政事真的很清楚。我口气平淡,心里却突突的狂跳。到底找到我阿玛头上了。

    苏培盛抱着披风来找我,先给年贵妃请了安,又笑呵呵的给我打躬:“姑娘,皇上让奴才给您送衣裳来,皇上还特地吩咐说外头冷,让您转转就回去。”

    蕊心接过来给我披上了,我彬彬有礼地跟气得手都打了颤的贵妃告辞。“贵妃娘娘放宽心,好生安养着才是。思虑过重对您,对别人都没什么好处。”我最后叮嘱她一句。

    回养心殿的路上,我逼着苏培盛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他吞吐好半天才说出了始末。原来去年底京畿就闹饥荒,允禟联络了三阿哥允祉、五阿哥允祺囤下大部分粮米不许发卖,生生把米价从十多钱一斛抬到了八两。胤禛开仓放粮压下了米价,又逼着他们把手上的存粮平价抛售了才解决。从草炭到粮食,这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事打胤禛登基起就没停过,最要命的是,这些背后全都有我阿玛参与。

    现今允禟要被发往西宁,一时满朝文武纷纷上奏章弹劾我阿玛。胤禛至今留中不发,迟迟不肯准奏。

    苏培盛一面小心观察我脸色,一面斟词酌句:“其实各位大人也不是非得跟鄂大人过不去,背后有人挑唆罢了。”既然这次大规模的发难有人主使,偌大一个朝堂,有此号召力的不过就是隆科多和年羹尧二人。这几分薄面只怕隆科多还会给我,那就只能是年羹尧了。

    胤禛正等着我用膳,眉心深深拧起责备我:“怎么去这么久?”人人都欺负他,我不能再给他雪上加霜,堆起笑脸:“这么快就想我了?”

    他见我笑了,神色明显一松,却仍然嘴硬:“等你伺候我用膳呢。”

    我嫣然一笑,正经行下礼去:“奴婢这就来。让皇上久等,奴婢不胜惶恐之至。”一件件把披风、比肩褂解开扔到地上,又探手作势去解里头的蜜色小袄。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直往后闪:“你……你要干什么?”我依然娇羞无限:“伺候您……”停下来喘了口气才接着说:“用膳啊。”

    噗哧一声他背过脸,肩头直抖,我温柔地补一句:“皇上,您又想太多了。”他大笑,拖我过去圈在怀里。外面苏培盛来回报说皇后来了。

    她一进门就是一愣,开始狠狠以眼神杀我。她性子深沉,从不曾如此喜怒形于色,可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她。

    胤禛轻咳一声给我使眼色,我一低头才发现领口的盘纽忘了系。大白天的衣衫不整,在她看来我大概又在狐媚惑主。

    突然想笑,总被她撞见我们这个形状,我不慌不忙系好衣裳站过一边。

    “启禀圣上,倾兰她上午还好好的,不知在哪里受了风,高烧不退,圣上国事繁忙不敢贸然回禀,就报了妾知晓。妾想着事体重大,还是回圣上一声的好。”那拉氏嘴角升起一丝淡淡的嘲意,似乎在说您可真繁忙啊。

    胤禛沉着脸抬眼看她:“知道了,一会儿朕去看她。你跪安吧。”他用了跪安的字眼,敲打她不要逾矩。他们夫妻之间互打机锋说对白的优良传统,至今未改。

    他的手穿梭在我发际,我的脸藏在他膝上“我得给您请罪,只怕年贵妃的病是因我而起。”

    “她跟你说了你阿玛的事?”我心惊,什么都瞒不过他,想必年羹尧指使人背地里捣鼓的这些把戏,他一清二楚。

    我轻轻摇晃着他哀求:“让我去劝劝他,都因为我才有这些事,我去劝劝就好了。”他的眼睛深深的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我从没这么忐忑过。

    他指尖轻拂我额边碎发“好吧,我让十三安排。” 他终究给了我机会。

    山水送归

    宫门下钥前我跟着十三出了宫,夜深人静才敢抬手敲鄂府的大门。迎接我的是阿玛冷若冰霜的脸:“你我素不相识,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阿玛……”我跪下拉住他衣角,他侧身闪开,冷笑一声:“这是干什么,爹娘哪有随便认的,我可没你这么争气的女儿。”

    “阿玛以前天天骂我,可我明白您是为了我好,怕我惹祸,怕我做错事。您听我说,跟了他,我不后悔,他对我好……”

    阿玛眼眶也红了,抓着我的肩嘶声质问:“对你好?无名无分,连儿子都不算在你名下,这叫对你好?你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就是个败家毁国的妖妇!我与你外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现在呢?自己丢脸就罢了,你还连累一家子老老少少都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们董鄂家养的好女儿!”

    “阿玛,您生气尽管打我骂我。只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求您收手吧,别再和他对着干了。他是皇上了,您斗不过他的。”我死死拽着他衫子,边哭边劝。

    他胳膊高高举起,终于还是没有落下来,只一味冷笑:“皇上?他是哪门子的皇上?君不君则臣不臣,我倒要看看,他预备拿我们怎么办。”

    “阿玛……”我想再说,他一挥手打断我:“滚,滚出去。既然死了,就死远一点别再回来。我们的生死不用你管。”

    我一步也走不动,唯有蹲在院子里痛哭失声,家和亲人我都没有了,该死的记忆却清晰无比。多年前我在这闲晃闹事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阿玛吹胡子瞪眼的恐吓我:“你再敢闯祸,我就打断你的腿。”我皮皮的笑:“阿玛,请大夫还得花钱。”

    他青着脸大吼:“我直接打死你算了。”我笑得更加二皮脸:“最近棺材也涨价了。” 那是多久以前?十年,二十年?

    哥哥告诉过我住过的院子,阿玛一直好好的留着,从未僻作他用。我以为那些关爱就是永远,然而今天晚上我再也不是董鄂家的人了,阿玛他不要我了。

    朱红的大门,晕黄的灯笼,大大的鄂字,我以前从未在这种时间看过这个地方,以这样的心境离开这个家。风很冷,我立在门前久久凝望,不肯就此离去。

    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我,我没有挣扎,是他。

    “你后悔吗?哪怕一点点?”他轻声问,竟是少有的温情和平和,我回身盯着他的眼睛,泪水模糊了双眼,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摇红灯影下说我是野丫头的那个他。

    那个别扭高傲的少年,那些本可以谈笑放歌的岁月,却因为一个误会,成就了一段孽缘。冥冥之中也许真有什么在拨弄我们的命运。他爱过我吗?也许,却不太认真。我爱过他吗?试过,却终究灰了心。

    当年的他太年轻;当时的我太脆弱。那还不成形的爱意太稚嫩,经不起那样的波折动荡。

    “看见你我总以为昨天才分开。回头一想,才知道十四年都过去了。”他的语调是感伤的,嘴角却噙着冷笑。

    “允禟,你……”

    下一秒下颏已被他狠狠捏住:“胤禟,叫我胤禟!”爱新觉罗的姓氏和那张金灿灿的龙椅是个恶毒的诅咒,毒入骨髓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那个须弥座儿他能坐多久,你可要睁大眼,看仔细了。”他强迫我和他对视,声音冷凝。他们确实是兄弟,都不肯认输,都不肯就此罢手。

    良久,他才缓缓的放开我慢慢把我推远,转身离去的一瞬他的嘴角眉梢有淡淡笑意。忽然明白这半天的对视不是对峙,是他要把我看清楚些,想把我记住吗?

    我脚步踉跄拼了命追过去抱住他的手臂:“哪也别去,别走啊!”再也说不出话,只剩眼泪汹涌。他目光迸出惊喜的光彩,回身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仿似期待以久。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他的心,他等我的挽留等了很多年。

    我哽噎着哀求他:“求求你只要你们肯罢手,我阿玛也不会再坚持,只要你罢手,我……”我就是拼命也会救他们。他眼中的光亮倏然熄灭,在暗夜里幽幽的盯住我。

    “好,你回来我身边。”他知道答案却还要这样说,我甚至听出,这问话里浓浓的自嘲。

    “现在还纠缠这些有什么用处?活着就好,削爵也罢,幽禁也行,只要活……”我急切的想要说服他,边说边寒了心,他恢复了冷漠的神情。

    “活着?活着以后呢?束手就擒等着削爵?圈禁?我问你,你真见过被圈的人没有?什么猪狗不如的货色也能呼来喝去的冲我摆威风,最下三等的贱奴才抬起脚也比我的头高,一辈子写不完的悔过折子,时刻战战兢兢就怕哪天蒙赐陀罗经被?晚上脱了鞋不知道隔天能不能穿上??”他似是听见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弯了腰笑不可抑,疯狂的笑声回荡在空荡寒冷的空气里。

    “还是你觉着,我们就只配这么活着?”他笑不可抑的反问我。我动了动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刻深切觉得自己天真到几近愚蠢,他骄傲的一辈子,即使在爱面前也没妥协过,何况是恨,何况是野心。

    “既然生不愿同衾,死不能同穴,我的事你少操心。我爱新觉罗的子孙,还犯不上靠妇人女子的恩惠苟活。”他微微低头睨视沉默的我:“真这么闲,不妨问问八哥和十四他们,没准他们愿意也不一定。”

    “何况谁死谁亡、谁胜谁负还不一定!”他冷冷的说。他将我的手紧握片刻,终于还是甩开了。

    十三在长街的那头等我,默默看着我和胤禟。临走时允禟微仰着脸远远斜了十三一眼,扬长而去。

    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我以为追上就一定来的及,我以为只要我尽力我就能救他们……

    太可笑了,我真是太可笑了,我的怜悯不过是施舍,我却不管人家要不要就硬塞给人家。

    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他们的故事需要的是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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