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你告诉我马良笔的正确用法,并要我为你作一幅画;第二次,你是在他家中睡觉时翻身,不小心翻回了画里,在我这睡到天亮后,你对让出床位的我道了声谢后,就离开了;第三次,”王梣停顿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被打开的电脑,电脑画面里正是自动更新的《苍穹之下》,眼神复杂,声音也不免泄出了一丝苦涩,“你却是在问他。” “那么多次的碰面,你只与我沟通了三次,次次都不曾真正涉及到我。” 禹乔目光淡淡,只是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所以呢?这重要吗?” 多无情的神女。 王梣自嘲一笑。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快步走到了禹乔面前:“你不是想知道贺明光的结局吗?想知道他是不是会死?” 贺明光,贺明光,人见人爱的贺明光。 所有人都只看到闪闪发光的贺明光,又有谁会注意到他呢? 他像是童话中与巫婆进行了交易的小美人鱼,明明是在靠近自己喜欢的人,可身心涌出的却是痛苦。 王梣有些报复性地说,连声音都增大了几分:“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贺明光会死!而且,还会死得非常难看!面目全非!七窍流血!” 他看见禹乔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知道她的情绪在得知贺明光结局后而产生了波动。 他想刺伤她,本以为这能给他带来一丝快感,但没想到更多的还是悔意和不甘。 王梣将自己鲜少打理的刘海掀起,眼里猩红一片:“你看看我的眼睛,你不觉得这双眼睛很眼熟吗?奥斯汀花型的粉荔枝玫瑰需深水醒花一个小时以上,苏格兰绿玫瑰是店家喷色出来的;做番茄炖牛腩,牛腩不能买太瘦的,要先冷水下锅出血水后再正式开始制作;《天使爱美丽》的女主演叫奥黛丽·塔图,她还和本片导演让-皮埃尔·热内还合作了另一部电影《漫长的婚约》……”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那么长的话了,但说完之后身心的疲惫与无力并未得到任何消减。 掀起刘海的双手慢慢放下,拢在了脸上,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他看似是两个人,但却拥有着共同的思想。我是创造出他的人,他喜我喜,我悲他悲。他就是我,你透过他的外表看到的是我的灵魂。为什么你能默许他的靠近,能与他亲密互动,会担心他的命运,却不愿意怜悯我呢?” 王梣的肩也塌了下来,刚刚还撑足了气势的人此刻却像漏气的气球,捂着脸低诉:“他得到的实在太多了,他得到了我失去的父母,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住所,得到了我喜欢的人的默许,而我什么也没有。” 王梣已经难过成这样了,站在他面前的禹乔依旧神情不变。biqubao.com 她垂眸看他:“不,他不是你。” 王梣身体一颤,禹乔仍自顾自地说:“他的确是你根据自身经历创造出来的,但从你将他画在稿件上的那一刻,他就有了自己的灵魂,特别是你还用马良笔绘画过他。” “你在创作中偏离了主题,更多地放在了回忆父母上,对于画中世界的构建很粗糙。他在那个粗糙的世界里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的情感,会在看似美满幸福的生活中感到孤独……” 王梣慢慢抬头,轻声中断道:“也爱上了你,是吗?可爱上你的人又不止有他一人。” 后半句倒是真话。 禹乔避开了前面问题,继续道:“你父母去世后,你最怨恨的是你自己。贺明光是你理想中的自己。你羡慕那些阳光开朗的人,于是,你也赋予了他这样的性格。《苍穹之下》是你心目中的乌托邦,你把贺明光视为了自己在乌托邦的化身。” 她眉心一蹙:“怨恨与愧疚将你淹没。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释怀,把父母悲剧的根源归结到了你的身上。为了杀死怨恨与愧疚,更为了杀死你自己,你就要杀死他。” 王梣眼神黯然:“对,我创造了他,但我嫉妒他,越美好的东西越要毁灭给大家看。他的结局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禹乔的脑海开始自动翻阅先前看过的《苍穹之下》,记忆定格在了第一话的最后两页。 倒数第二页,刚满十八岁的贺明光站在鲜亮的红旗下宣誓。他沐浴在阳光下,如他的名字一般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天上挂着一个太阳,他的眼里又升起了另一轮灼热的太阳。 “我宣誓,我志愿加入异种防控局,忠于国家,保护人民,致力于抗击异种的事业中……至死方休。” 最后一页,穿上制服的贺明光举着一支试管对着光看,却像是端着一个红酒杯:“原来,这就是‘月蚀’,还挺好看的,像红葡萄汁。哇,还是冰镇过的‘红葡萄汁’!要是在夏天注射一定很清爽吧,超绝消暑神器。” 他笑吟吟地打断了其他人的争执:“吵什么,这么漂亮的病毒当然是要最帅气的人来先注射啦!一群歪瓜裂枣的,还想和我争?我将誓死捍卫我‘异种防控局第一帅’的称呼。” 禹乔抿紧了唇。 改不了了。 正如王梣所说的那样,在马良笔盘活漫画世界前,贺明光必死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烦躁,毫无察觉地将袖口攥紧。 “用过马良笔后,我就失去了对漫画世界的控制。”王梣嗓音低哑,垂下了头,“你估计也发现了,那个粗糙的世界正在一步步地自我完善。我更改不了。” 真奇怪,他明明还是讨厌那个被他创造出来的人,讨厌那个人可以活得那么阳光明朗,可到了现在却还是为了贺明光的死亡而生出来茫然、愧疚等复杂的情绪。 当他抬起头来后,那抹茜红色身影已经在狭小的房间内消失了。 禹乔从《神女救世图》中一出来,就看到了被夕阳染成橘红的天花板。 她回到了贺明光的家里。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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