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好似变得寂静无声。 只有那老妇微微的抽噎,低泣。 地面上两个罗家人的尸体,血在不停地流淌着。 老妇满是细纹的眼角,浊泪不停地流淌下来,她看我的眼神十分复杂,有慈祥,担忧,怜爱,心疼。 当然,更多的还是那种认可的表情。 这样的神态,能在我爸妈,以及何忧天的脸上看见。 老龚在一旁深呼吸,眼眸却骤亮,从我肩头跃出去,落入了罗池阳的尸身中,晃晃悠悠再站了起来。 “还以为罗家全都是卖子求荣的豺狼,没想到,还是有个清醒人哩。” “老夫人,你不错哇。” 老龚这话是由衷的赞叹。我却看明白了很多东西。 怪不得,我爸会选择回来看这老妇,看他母亲。 罗家,的确有人不恶。 至少,她就是其中之一。 “牧野说过,你很好,善良淳厚,责任心强烈,他还说过,你就快要成婚了。” “赴死之前,能瞧见自己的孙儿,大抵是活佛眷顾。” “牧野告诉过我,如果你知道他的选择,你肯定会阻止,因此他隐瞒了你,他知道,阿贡喇嘛会保护你。” “离开这里,回到阿贡喇嘛的身边,阿贡喇嘛成为活佛了,这就是上天的旨意,辛波会死,黑城寺会断绝,牧野会终结他,而阿贡喇嘛,会摧毁黑城寺的一切!” 老妇这一番话十分恳切,更苦口婆心。 字里行间我才晓得,我爸居然和她说了这么多? 他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恐怕这老妇,也就是我奶奶,是他唯二能吐露所有心迹的人,还有一人,便是我妈。 舍身为子,就是我爸的真实写照。 “活佛,不是简单的活佛,阿贡喇嘛的成就,不是任何人认为的那样。” “他利用了我,利用了我爸,我们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黑城寺不是我们父子这样的小人物能解决的麻烦,既然他是活佛,那大义苍生,应该由他去考虑。” “我,要带我爸出来,其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沉声开口,字句凿凿。 老妇却明显没听明白我的话。 “嗐,爷,你这也太简明扼要了哇,怎么和老夫人说话呢?” 老龚瞪了我一眼,他这才和那老妇仔仔细细说了阿贡喇嘛的阴险算计。 阿贡喇嘛是用卑劣手段,让我们不知道怎么的做了一套嫁衣给他,让他成了活佛。 包括我们的计算,想法,他都事无巨细,全都和盘托出。 我知道老妇没问题。 我也相信我爸的判断。 可我和她毕竟昨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于我来说,做不到她那样的情真意切,正因此,我才没有说那么详细。 老龚说的太多了,多少让我心里有一丝紊乱,隐隐有些担忧。 “所以啊老夫人,爷不想要老爷死,你就得配合我们,而且,我们真不能再给阿贡喇嘛做嫁衣了,好家伙啊好家伙,他真利用我们断绝了黑城寺,那他就是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最大的功绩和名声,他岂止是当活佛,怕不是得让人修金身。” “他骗着老爷去送死,实际上,还想着杀爷,或者囚禁爷一辈子呢,你不气?不恼?索性他有本事了,该让他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去做,这不好吗?” 这最后一番话,老龚道明了目的! 老妇的脸色,变得格外苍白起来,她嘴唇哆嗦,脸上带着浓郁的震惊,还有茫然,以及……惊怕! “牧野……这……” “他……为什么啊?” “他……是阿贡喇嘛……是……” 老妇难以置信,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一般。 “佛不就是这样咯,我还以为就外边儿那些虚情假意,没想到到了离天边儿最近的地方,还是一样,不过,阿贡喇嘛装得很像,我差点儿都认为,他就是清流了,不过,他总算露出了真面目,这才是他的本相!” 老龚耸耸肩,又说:“他还不如卵僧呢,盛世佛,乱世道,老话还真没错。” 老妇低下头,久久没有多言。 “你能确保,进入黑城寺后,能让寺庙的人发现不了显神吗?” “牧野,是真的被算计了,他太相信阿贡喇嘛,几乎回不了头。” “可即便是这样,至少能确保辛波会被除掉,若是显神真的进去自投罗网,那一切……还未可知。”老妇再度抬头,她深深的看着老龚,眼中的担忧更多:“至少,显神离开,只是吃亏了,只是损失一部分,他的命还能保住。” “老夫人,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是谁?到时候你去外边儿了,好好打听打听。还有哩,爷是道士,你让他苟且偷生,这不是坏他道心吗?当不了真人,小娘子都得跑了,这可就完犊子了。” 老龚煞有其事地说完,老妇戛然无声。 “爷,你可准备好了哇?” “有点儿痛,你得忍好几下。” 老龚再看向我,他忽然从怀中摸出来几样物事,有稍微粗片的骨片,也有细细的,宛若尾指大小的骨珠,无一例外,都十分惨白。 “放心,我一路上嘬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怨气阴气,就是皮下边儿埋点儿骨头,和丁芮朴那老娘子学的手段。” 老龚不停地舔着嘴角,他嘿嘿地笑着。 我眼皮微跳,脸色再度微变。 丁芮朴那张脸却在我眼前晃过一般。 “爷,往这边儿走两步,坐那里,把眼睛闭上了。” 老龚指了指一个方向。 老妇没有多言,她去处理了地面两具尸体,用剥尸物召出来的鬼,将尸身蚕食,血液扫除,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则坐在山脚一块石头上,闭上眼,任由老龚在我脸上捣弄。 明显,我能感觉到眉骨的刺痛,钻心,像是皮被扯开了一般。 “保寿宫这地方,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气质,爷,你先前不够狠,看上去就容易让人欺负的样子,我给你加加料。” 眉骨两处的痛,不光是钻心,骨头上被压了异物,更让人觉得难受。 轻微的舔舐感,却像是舌头抚过伤口,多少带着一些恶心…… 不过,我没有察觉到流淌感,自己好像没怎么流血,也不知道老龚是怎么做到的。 “嗯……这鼻梁虽高挺,但正派了一点儿,看我给你加点儿钩子。” “啧啧,颧骨最重要了,一看上去,就得符合罗家人的气质呐!要阴损,要狠毒!” 老龚一直摆弄着我的脸,我几乎完全被疼痛笼罩,脑袋都嗡嗡作响。 冷不丁的,我却听到了轻微的呢喃声,似是安慰我,让我忍住。 眼皮微微睁开一丝,瞧见斜前方的老妇。 我本以为是她,可她紧抿着嘴,十分紧张,压根就没有说话! 我身后有人? 谁?! 可不对劲,老龚没发现,那老妇也没发现啊?!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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