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一整串佛珠的我爸,动作更娴熟,速度更快。 没过多久,他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粗糙的圆珠。 我爸的嘴角,逐渐勾起一丝笑容。 他更认真了。 魏有明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了一圈,停在那串活佛骨珠前头,端详了好久,唇间微动,还似是说了好几句话,只是,他速度太快,动作太微弱,就连唇语都难以分辨。 魏有明消失不见。 老龚则一直盯着他那个夜壶,不知道在叽咕着什么。 我们离开,花费了不短的时间。 我爸做佛珠,这时间其实也很长,只是相对来说,比最开始快。 天亮了。 隐隐约约能听得到喧闹嘈杂的人声。 不过,那些声音相隔较远,这棚屋本身就是一处圣地,再到阿贡喇嘛成为活佛之后,放置着他尸身,对五喇佛院来说就更为神圣,无人敢靠近。 “显神,你睡一会儿吧。”我爸稍稍抬起头,他眼眸中透着镇定和平静,说:“阿贡还在等我们出去,或许,他会开始找一找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经久不衰。” 的确,谁能想到来阿贡喇嘛的棚屋找呢? 活佛骨珠遮掩了气息,阿贡喇嘛自己都不会想到我们来了这里,更遑论那些普通身份的喇嘛,更不敢来冒犯。 我吃了点儿棚屋里边的食物,睡了一觉。 而我爸,好像一点都不心急,他更专注的打磨佛珠。 直至将阿贡喇嘛尸身的小腿骨,眉骨,完全做成了圆珠之后,将它们全部穿在了那串活佛骨珠上。 我明显感觉到,骨珠的厚重感再一次增加。 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三天了。 我休息的精力充沛,我爸更是神采奕奕。 这三天,阿贡喇嘛会怎么想呢? 深冬的天,尤其是这种地方,一直是鹅毛飘雪,他恐怕并不好受。 活佛骨珠并没有一直悬挂在房梁下,我爸开始握在手中,一枚一枚的拨动,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当然,这声音只是在屋子中,不足以传递出去。 又过了七天,这棚屋之中的食物和水快要吃喝完了。 是夜,我爸脱下来阿贡喇嘛身上的僧袍,裹在自己身上,阿贡喇嘛的尸身,便赤条条一个。 这阿贡喇嘛尸身看上去瘦,实际上是脱衣有肉,薄薄一层皮,下边儿就是一块块腱子肉,还挺美观。 “不要离开我三米外。”我爸话语间,他将那活佛骨珠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本身,他就是这个地方的人。 本身,这段时间,他就给人一种难以揣测的感觉。 眼下他这副装束,加上这串珠子,竟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喇嘛,没有丝毫违和感。 他背上阿贡喇嘛赤条条的尸身,我们走出了棚屋。 十天,五喇佛院好像没有多少变化。 至少,我没有感觉到什么戒备森严。 或许,那种感觉并没有弥漫到这个地方来。 我爸走向了天葬台下的棚子。 两人进入之后,一股股尸臭味便扑面而来。 尽管我只来过这里一次,但依旧记忆尤深。 “显神你应该清楚,各大道观,佛院,或者你去过的铁刹山,为什么都供奉神像吧?就连你学最开始的九流术,都供奉了祖师爷?”我爸说。 我只是点头,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法相,真身,这也是黑城寺供奉的东西,活佛转世之后,一样会将上一世的尸身,好好保管,供养起来,或者会有一些至关重要的地方,将尸身请走,这五喇佛院此前的活佛尸身,应该都被十三世禅仁那五人给毁掉了,不过,他们自毁自封之后,尸身也无用处。” “通过香火的供奉,借用尸身和本身现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吸收这股冥冥中的信仰之力,使得本身变得更强,若是本身已经不在,就相当于黑城寺的“神明”。” 我爸这番话,愈来愈深奥。 我明白,却又开始听不明白了。 “阿贡喇嘛的尸身,就想要做到这个效果,他本身是天葬师,他本身就受人敬仰,他只是还没有时间来规划而已,我,帮他规划了,我,帮他这真身先登天,他这一辈子,不就在做这件事吗?” 他这番话,一时间,让我身上都起了一串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要斩掉阿贡喇嘛的根? 至少,断掉阿贡喇嘛冥冥中强化自身的一个点? 雌一祖师,就在受四规山供奉。 当初的高天道人也一样,他死后多年,高天道观都依旧存在。 尸身被毁,我不知道会有多大的影响。 不过,总算是有影响的。 人无懈可击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只要出现一个伤口,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我爸在解释之中,他从阿贡喇嘛的僧袍里,掏出来了一些工具。 他开始分割尸身,骨头是骨头,肉是肉,一个完完整整的尸体,变成了一堆白骨,肉则堆放在两个桶里,满满当当。 唯一剩下的,是阿贡喇嘛缺失了眉骨的头颅,看上去格外诡异。 我爸用一块布将其拴起来,挂在了腰间。 血腥味吸引来了秃鹫盘旋,我爸喃喃:“它们来的数量越多,就越容易被发现,不过,阿贡一时半会不知道是我们,速度要快,等会儿你跟紧我,千万别落下!” 我爸说着,他便搂着一堆白骨,示意我提着桶,朝着那山坡走去。 要和他保持三米的距离不断开,我几乎和他并肩而行。 上一次,我也没来这斜坡,走到这里后,那股尸臭的味道更浓,脚下滑溜溜的,换个普通人来,恐怕都已经摔倒在地上了。 除了这个山坡还是黑红色,包浆了似的,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雪白。 肉被倒在地上,骨头被堆砌在肉上方。 还没等我和我爸后退,几个秃鹫就冲了下来,疯狂吞食。 更有秃鹫衔着一根大腿骨,骤然冲上高空,骨头重重落地,变成了一地碎渣,那秃鹫再下来后,贪食的吃掉骨髓,又将摔碎的骨渣吃下,一点儿不浪费。 我爸没有多停留,迅速的带着我离开。 天上黑压压一片,秃鹫的数量愈来愈多,它们争先恐后,发出刺哑难听的叫声,翅膀扑腾,抽打声更是刺耳。 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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