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口小口喝着杯中的酒,微笑地看着拖雷挤进人群,微笑地看着他抱住郭靖的肩膀说着什么,微笑地看着他们四周的人群渐渐散去,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略喝了两口水定了定心神,到马圈牵了拖雷的青骢马,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翻身上马。
“华筝,你……要去哪里?”
拖雷自某片阴影中现了身形,想必是一直在这里等着吧。
我转身笑道,“我去看塔娜,你也要一起来吗?”
塔娜在数日前无病无痛地死在了睡梦中,据说我抱着她不肯放手,在营地里哭得天昏地暗,晕过去好几次……我却没什么印象了。
而后在我的坚持下,塔娜被埋在了某个地方。
拖雷一直陪在边上,我却没让他沾半点手。是我亲手挖的坑,我亲手掘的土,是我亲手……葬的她。
拖雷犹豫了片刻,才答道:“我不去了。你自己当心些,别……太难过了……”
“哈哈哈哈!”我听见自己刺耳的笑声回荡在这暗夜之中。
“成吉思汗威名远播,一统大漠,这会儿谁又敢来动他的女儿?既然……我如此幸运地生为成吉思汗的女儿,又还有什么可当心的?谁敢把我怎么样,谁又能把我怎么样?”
“华筝……”
“四哥,你要不要来猜一猜,如果我现在去杀人放火,成吉思汗……会怎么做?我猜多半会装没看见,你说呢?”
“华筝!”
“啊呀呀,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是当真了吧?”
“你……”
“我这就去了,你若是不放心,就让巴特尔跟着来吧,只要别让我看见就行。这会儿我看见人……都讨厌得很……”
往者不可追
月色很好,夜风很好,一切都很好,我……自然也很好。
随手扔了青骢马的缰绳,它却不肯离开,站在我身边时不时侧头蹭蹭我的手,粗糙的触感却让人觉得异常的温暖,就像……
我拍拍它的头,打马鞍旁取下了装得满满的酒囊。
眼前的草地郁郁葱葱,格外地青翠,或许是因为……被无数鲜血浇灌过的缘故吧……
在星星点点的野花尽头,是隆起的小小土丘,连新土的痕迹还没被冲刷掉,我看着它却只觉得时光好像已经流逝了几生几世一般。
黄土之下,除了塔娜,还有我的帕子。
拖雷把它拿给我的时候,我花了很长时间,一寸一寸地,仔仔细细地,反反复复的检查着,说不定只是很像而已,说不定郭大娘还绣过一块,说不定是别人也有这个花样而已……
可是,浸透了血的素色帕子上,还隐隐约约能看出那丛只有三片叶子的小草,以及曾经被二师父笑着称作“独一无二”的扭曲针脚。
这确实是我在十年前很不情愿地折腾了很久才完工,然后被都史抢走的那一块帕子。
然后……
那时一直站在边上的拖雷脸色忽然就变了,冲过来抓着我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嘴里还喊着什么。
其实那时候我唯一想跟他说的是:“没事做也不要cos琼瑶奶奶的咆哮马大叔啊!”就算cos咆哮马至少也得大声点啊,不然我怎么会什么也听不见……
其实那时候都是拖雷把我的头给摇晕了,我才会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真的……我好好的,我什么事也没有……
远处传来低低的马嘶,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人掩住了口一般没了声息,应该是巴特尔吧,拖雷到底放心不下,还是让他跟来了。
我仰脖将最后一滴酒液倒入口中,随手将酒囊远远地抛了开去,“砰”地一声似乎砸到了什么东西,也懒得去看,就势往后一仰,倒在了草地之上。
都史……在的时候,我从没待他好过。
我只记得他打小儿骄纵,欺负拖雷和郭靖,却忘了结隙之初,他也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我只记得他是王罕的孙子,是注定会死在铁木真手下的人,却从未当他是跟我定亲的人。
我一直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冷淡着他,却从未想过要问问他的心思。
当年撮合张阿生和韩小莹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纵然他第二日便被梅超风杀了,这两人此生至少也欢喜过一日。后来侥幸张阿生被救了回来,他们便多欢喜了这许多日子。
……早知如此,我多待他好一天,他便能多欢喜一天。
伸手盖住了眼,在一片黑暗之中,有冰凉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呐,你终于看到我哭的样子了……我却情愿永远没有这一天……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醉还是醒,死寂的夜色中忽地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女声:
“我最不耐烦看这等哭哭啼啼的样子!谁杀了你汉子,你去杀了他全家便是,在这里哭给死人看,有什么用?”
杀……全家?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那声音恼道:“你笑甚?”
“定计哄瞒他的是我父……父亲,带兵追至此地的是我兄长,取,取他性命的是我族人,这么一算……”我漫不经心地扯着身边的杂草,“……倒不如杀了我自己还简单些。”
四周一片寂静,那人大约被我气到无语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很笃定她还没离开,于是又很没心没肺地追问了一句:“您……要不要代劳?”
眼前突地银光一闪,半空中便飞起了一条烂银似的长蛇来,在我面前卷了一卷,放下一物,又迅疾无比地飞了回去。
“小丫头想死便自己去,莫污了我的鞭子!”
我怔了一怔,再回头的时候只见月光下一人身形犹如鬼魅,一道黑烟滚滚而去,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拿起方才被端端正正放在面前的酒囊,我苦笑着站起来。
居然遇到最喜欢抓活人来练功的梅超风梅姐姐,还这么不知死活地撩拨了她,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该说是我运气好吗?
等等,抓活人练功?
我朝着刚才马嘶的方向狂奔了过去,巴特尔不会有事吧,我不想再看到谁离开了……
且幸梅姐姐这天不知道是心情太好还是太不好,竟然只点了巴特尔的穴道,就丢他在草丛里自生自灭了。半点不懂这等高深武功的我只好在边上坐足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他穴道自行解开。
又给他按揉了半天,巴特尔手脚才渐渐地恢复气力,能扶着我的肩膀勉强站起来。趴在回程的马背上,他口中兀自愤愤地骂着“汉人婆娘使妖术”一类的话,听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他没死……真好……
刚进营地拖雷就迎了上来,一眼就能看出他满脸的倦意,眼里密布着血丝,是在这里等了我们一夜吧。拖雷你这个笨蛋……
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泪忽然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奔涌了出来,我翻身下马,扯着拖雷的衣袖便哭得唏哩哗啦。
哭了好一阵子,胸中郁结才略略松动了些,擦擦眼泪,看拖雷仍是张着手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又忍不住好笑,又止不住眼泪……
一个人又哭又笑了半天,直到拿拖雷的衣袖擦干净了眼泪鼻涕,我才终于有勇气告诉他……已经决定了的事。
“拖雷,我要走了。”
然后……果然看见了他震惊的脸。
“成吉思汗已经答应让我出外游历三年,等会盟结束我就要走啦。郭靖和七位师父过不了多久大概也要去一趟中原。拖雷你,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最重要的话。“我不在的时候,不管是成吉思汗还是其他兄长,不管他们出了什么事情,你绝对……不准死。”
历史上拖雷就是为了给窝阔台祈福,喝下了巫师做法后的“神水”而死的。既然知道了此事,那,我就会尽我所能地阻止它……
任性地逼着拖雷以蒙古人视为神明的“长生天”之名立下了誓言,整理好所有该带走的东西,托付了所有应该托付的事物,和所有该道别的人一一道别。离开草原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色微明,风吹草低。
身后是广袤无垠的苍茫原野,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滚滚黄沙。
骑着老马,慢吞吞地走在向西的路上,心里却忽然想起了《白马啸西风》里的那段话: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那都是很好很好的……
……
可是……我会喜欢吗?
大漠篇.完
番外:塔娜的生活意见(by 风清扬)
我叫做塔娜。
我这名字是我家小主人给我取的。
当时她睁着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用软乎乎的小手摸着我的脑袋。我也望着她,用舌头舔她的手,她身上有香香的奶味,我喜欢。
她笑眯眯地说:“这只羊就归我了,我要给她取个名字。”
突然她把我的两只后蹄扒开,往里瞅了一眼说:“母的。”
……
“你又白又圆,好像珍珠,就叫塔娜吧。”
我当时真是太纯洁太无知了,还高兴地往她怀里钻。幸好当时没有别的公羊在……
忘了说了,那时我还小得很,才两个月大,就被一个黑脸娃娃从我妈妈身边带走了。我离家在外,想我妈妈,想我的兄弟姊妹,想着草圈的气味,我很生气,又很忧愁。我就不停地叫唤,希望我的家人能听到。
那个黑脸的娃娃瞪着我说:“华筝,这只小羊怎么不住地叫唤呐?”
白白胖胖的小姑娘说:“塔娜饿了,想家了。拖雷,你去帮我拿碗羊奶进来。”
我窝在小胖妞的怀里,喝着羊奶,觉得很舒服。
我那像一团棉花的小主人顺着我的毛,忽然叫道:“羊羊羊,恒源祥!”
说完自己笑着在床上打滚。她身上被虱子咬了吗?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长出了短短的小犄角。我的毛最白最软,别的公羊看见我眼睛就直了,有的嘴里正咬着草,草就从嘴里掉下来了。
哼,这些傻羊,没形象。
我只喜欢我的小主人,她跟我一样白白软软的,我最喜欢把头钻进她的肚子,拱啊拱,那里最温暖了。
她被我拱倒了,拧着我的耳朵说:“你这只色羊!人兽是没有前途的!再说了,我是菊花党,不是百合派!”
……??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
后来我长得更大了,有了成熟母羊的风姿。可是那些在我身边打转的傻羊我一个都不喜欢,于是我就变成了一只特立独行的羊。要是有其他羊想要欺调戏我,我只要大叫,就会有婢女跑过来赶走他们。
因为我的主人说:“我的塔娜想跟哪只公羊在一起,由她自己选,你们不许强迫她。”
我们俩独处时候,她掐我腰上的软肉:“塔娜啊,你的恋爱自由权可是我给你的,你可是这草原上最自由的羊了。”
主人对我真好,所以我暂时容忍了她掐我的行为。
我成天驮着我的小主人四处疯癫,觉得日子这么过也很不错。
可是有一天她忽然捧着我的脸,严肃地说:“塔娜啊,我看你在羊里长得也算可爱,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没有喜欢的公羊呢?再这样下去,你就会变成剩女!剩女你知道吗,没有主动权的!”
我的脸都要被捏得变形了,她还揪住了我的胡子!我生气了,不知道脸蛋对母羊是很重要的吗!
我气呼呼地挣脱跑开。
跑啊跑啊,我倒在茂密的草丛里,仰望天空思考。这是我学我家主人的,她老这么干,一个人倒在草里望天,后来有一天就滚下斜坡了。我可不像她那么笨。
天很高很远,风轻轻地吹,一切都很安静。
我思考着,思考着,什么样的公羊才是我喜欢的呢……
然后我就睡着了。
又后来,我的主人一个人思考的时间少了。除了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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