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剑上的血，忽然干了。
一层暗红的薄皮贴住剑脊，随着李乘风转剑的动作裂开，露出底下滚烫的铁色。
血腥气还未散尽，焦味已经漫过鼻端。
通道里，几个正要冲上来的护卫猛地停住。
其中一人伤了腿，退让时摔在尸身上，慌忙拿手去撑，却被身旁的老兵一把拖了出去。
甲片刮过石地，声音刺耳，竟无人再顾得上拾起掉落的兵器。
青懿晟沿着他们让出的空处望去。
长阶上，一个女人正拾级而下。
玄青劲装贴合着肩背，绯色衣襟从胸前斜收进腰封，行走间，两幅窄长的衣摆分开，露出覆在膝侧的乌金薄甲。
她身形修长，腰背挺拔，一头长发高高束起，发间仍是那支金簪。
青懿晟认得。
书院长廊上，岚站在她身旁，她曾用那只戴着护腕的手，替他摘去发间的落花。
此刻，那只手正从护腕边缘缓缓抹过。
金属一寸寸烧红，又迅速暗下去，只余几缕细焰伏在指间，顺着她垂落的手指缓缓游走。
鸢走进取光台。
近处的火光照出了她清晰的眉骨。
长眉斜入鬓角，眼尾微挑，目光从满地尸体上扫过时，那张清艳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一个倒在铜槽旁，身子折成了古怪的角度；另一个还在喘气，半截枪杆插在腹中，见她来了，竟想挣扎着起身。
“带活着的出去。”
几名护卫连忙上前。
李乘风任他们把人拖走，修罗剑垂在身侧。
鸢看向李乘风。
“你比我想的还要急。”
“殿主来得也不慢。”
“我若来得早了，林辰肯进去么？”
话音尚在取光台上回荡，石门两侧的新纹骤然亮起。
一股沉重的牵扯从门后传来。
寒雪脚边的薄冰被震成细粉，冰尘剑抵着的铜柄也自行转动起来，将冻在上面的断指一根根碾碎。
李乘风听着那声音，唇边的笑意渐渐收住。
“原来殿主是嫌一个远古恶魔太少，想把林辰留在这，一网打尽是吧？”
“你们肯送上门来，我就照单全收，而且...我可是给过你们警告的。”
鸢向前踏出一步。
她脚下，一片红焰舒展开来。
火势贴着石面流淌，经过血泊时，湿红顷刻枯黑；经过尸体时，衣物先缩紧，随后便冒出了浓烟。
一个来不及撤远的护卫被火舔中靴底，惨叫着扑倒，老兵连人带靴拖出通道，急声喝令身后众人继续后退。
鸢的衣摆却稳稳落在那片火上。
李乘风先动了。
狂风卷起地上的碎甲断刃，修罗剑藏在迎面扑去的血雾之中，剑势尚未逼近，鸢颈侧已有几缕散发被割断。
她迎着剑锋欺身而进。
乌金护腕擦过修罗剑脊，铿然一响，将剑势向旁压开。
李乘风手腕随之翻转，剑刃贴着她小臂削回，她却已跨入他怀前，曲肘直撞胸口。
距离太近了。
修罗剑尚未收回，胸前的风障已经被肘尖压得凹陷。
李乘风左掌抵住她肘侧，借力转身，仍被那股力量撞得退了数步。
胸骨间闷出一声轻响，鲜血从齿缝里涌出来，方才踏过的石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犁痕。
青懿晟的刀紧随而至。
她进攻的正是鸢送肘后露出的肩颈，刀锋狠辣，半分余地也不留。
鸢顺势沉肩，刀光擦着金簪落空，下一刻，她腰身一拧，长腿横扫。
青懿晟只能将刀竖在身前。
靴侧踢中刀身，清亮的震鸣直钻耳膜。
她连人带刀被踢向铜槽，脚下刚要借力，一簇赤焰竟从刀上蹿了出来，沿着灵力直烧向她的手腕。
青懿晟当即散去刀上的气息，反腕将火甩进石槽。
火焰落处，白光陡然一盛。
她胸口还未平复，鸢已经到了面前。
一掌。
掌缘烧着细薄的金红光芒，直切咽喉。
冰尘剑从旁横入，层层冰棱沿剑锋绽开，迎着掌势筑成一堵厚墙。
鸢五指收拢，掌变为拳，径直捣了进去。
冰墙深处传出沉闷的爆裂声。
拳锋穿透冰层，红焰紧随其后，将大片碎冰轰成白雾。
寒雪与青懿晟同时退开，身后石架轰然坍塌，盛在架上的晶石滚了一地。
烟雾中，鸢的身影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李乘风已经重新逼近。
这一次修罗剑走得极低，直取她立足之处。
青懿晟踏住倒塌的石架，刀锋从上压下，寒雪的冰尘剑则穿过蒸腾的水汽，封住鸢侧身可退的空隙。
三道锋芒，几乎同时抵达。
鸢终于偏了一下脸。
那点神情，竟像是觉得这才有些意思。
她一足点在修罗剑侧，身体借着李乘风上挑的剑势跃起，青懿晟的刀从她腰下掠过。绯色衣摆翻卷，露出膝甲下骤然绷紧的小腿，紧接着，那条腿凌空劈落！
李乘风横剑相迎。
红焰沿着她落下的腿势扯成一弯赤弧，狠狠砸在修罗剑上。
剑身压向肩头，李乘风一膝陷进石面，脚下大片石板同时炸开。
寒雪的剑赶到了。
鸢以护腕架住剑锋，另一只手按上冰尘剑脊，推着寒雪向旁一送。
寒雪身形失衡，剑上的寒气却顺势攀上她的手臂，将半截袖口冻得雪白。
鸢落地时，小臂轻震。
碎霜飞散。
她袖上添了一道剑口，血沿腕侧流进护具。
那双眼睛越过伤处，重新落回三人身上，眉间的锋锐终于完全舒展开来。
“青文耀的女儿，便只有这点本事？”
青懿晟咽下嘴里的腥甜。
“我父亲的本事，殿主还没领教够？”
鸢笑了。
她抬起染血的手，向前一拂。
空气里忽然开满了红莲。
……
林辰被猛地扯回石室中央。
脚边的影子挣扎着向外延伸，却被地上新亮起的符纹层层割断。
冰、炎、血、风，几股力量在经脉间冲撞，连那只殷红的眼睛也灼痛起来。
辉将掌心抵在他肩上，金光沿着衣襟铺开，挡住了下一轮牵扯。
“这些东西本就是为了困住我而造的。”
他望着四壁浮起的新纹，脸上的笑意冷了。
“如今倒想一并收下。”
石门外，巨响接连传来。
林辰撑住地面，竭力将被扯出的力量收回体内。门缝间透进来一线赤色，映得他白发如血。
辉的目光沿着那些新纹，一直寻到门底。
“外面的阵眼不毁，你这样强行出去，先被撕碎的是你自己。”
……
红莲贴着风，开在了三人身旁。
李乘风最先察觉。
他催动的风里竟夹进了灼热的细芒。
方才交手时，鸢的火一再被剑势劈散，被狂风卷走，如今那些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火种，已随着取光台上的白光，散到了每一处。
连寒雪劈出的冰晶，也映着它们。
红色显现之前，杀机早已到了眼前。
青懿晟挥刀斩开身前的一朵，裂开的花瓣擦过肩甲，甲片当即烧穿。
她用刀背挑断肩带，将那片甲掀出去，皮肉已经焦了一块。
寒雪身周的冰壁接连炸裂。
李乘风强行收束狂风，卷着尚未盛开的火种向上冲去，穹顶霎时绽出大片赤红。
岩石在火中层层剥落，坠下来的时候，边缘已经发软。
可他自己的衣襟也烧了起来。
鸢掌中的红莲业火，竟能混进光中，等落到身上，才显出颜色。
李乘风撕下半幅衣襟，掌心按着胸前的灼伤，血混着焦黑的衣料黏在一起。
他抬头时，鸢正从尚未散尽的火雨里走过来。
热浪吹开她颈侧的散发，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痕。
她脸上沾了一点血，唇角仍带着方才那抹笑。
强光将她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那副挺拔的身姿立在火中，竟让满地残尸、断刃，乃至这座庞大的取光台，都显得理所当然地伏在她脚下。
青懿晟终于明白，那些护卫方才为什么退得那样急。
鸢的目光却越过三人，落到了石门前。
冰尘剑留下的寒气，正不断往门底渗去。
她几次击碎冰壁，融化的水便沿着倾斜的石面汇入阵眼；如今上面覆着火，底下却有一层白霜从接缝里慢慢挤出来。
鸢眉梢微抬。
“原来舍得挨这几下，是为了这个。”
李乘风将修罗剑换了个角度。
“总不能只让你显威风，不许我们想对策吧。”
鸢身前的火骤然收拢。
三人之间，赤光一闪。
青懿晟的刀只拦住了一片翻卷的衣角，鸢已经掠过她，直取寒雪。
寒雪正以冰尘剑压住铜槽，剑下的寒气源源不断地送入石台内部。
此刻若撤，尚未冻透的铜骨便会被业火重新烧热；若不撤，她便得正面承下这一击。
修罗剑横截而来。
鸢的拳锋尚未撞上剑身，李乘风便已被逼得向后滑去。
靴底碾碎遍地晶石，发出密集的脆响，他借风稳住身形，肩背却仍止不住地向后仰。
鸢压着他的剑，眼中终于添了几分冷意。
“你护得住几个？”
李乘风满口是血，竟还笑得出来。
“殿主不如再使点力。”
修罗剑忽然向下一沉。
鸢当即察觉不对，拳势收转，改以肘击撞向他的面门。李乘风偏头避开，眉角仍被擦得血肉翻开，整个人向旁跌去。
几乎同时，青懿晟从她身后跃起，双手持刀，重重劈落！
鸢旋身抬臂。
刀锋撞上护腕，赤焰沿两人交击之处横扫出去。
青懿晟双臂剧震，却咬着牙向下压，刀身一寸寸迫近，脚下的石台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断响。
寒雪拔剑。
积蓄在石台内部的冰骤然膨胀。
先是一道细缝从鸢脚边裂开，随后，整条铜槽被寒冰从石中顶起。
被业火反复烧灼的台面大片崩断，包在其中的铜骨也随之弯折。
李乘风等的便是这一刻。
修罗剑贯入裂口。
狂风顺着断开的石缝冲进台下，托着那条尚未折断的铜槽向上掀起。
青懿晟翻身退开，寒雪紧随李乘风掠出，身后数丈宽的石台轰然垮落。
铜骨终于断了。
石门两侧，那些新添的刻纹猛地暗下去一截。
门内传出一声长啸。
漆黑的影子沿裂口漫出，林辰提剑踏过阴影，尚未完全站稳，冰炎交缠的剑气已经迎面斩向鸢！
这一剑终于逼得她离开了原处。
鸢踏过坠落的石块，凌空翻身，绯色衣摆在空中舒展。剑气擦着她的靴底劈入山壁，整面岩壁震得碎石如雨。
四人终于站到了一处。
林辰先看见寒雪肩头的焦痕，再看见李乘风眉角不断淌下的血。
方才门内那些逼得他几乎无法动弹的力量，此刻都重新沉回体内，剑上的冰炎却越烧越盛。
“辉还在里面。”
“知道。”李乘风抹了一把脸，“先顾眼前。”
塌下去的石台之间，鸢落在一截断梁上。
她看了看被毁去的铜槽，又看向林辰。
那张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看来在你们眼中，这禁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看殿主也同意啊？”
李乘风的声音有些哑。
鸢伸手，将被剑气割开的衣摆撕去一截。
断开的绯绸落入脚下深处，半途便烧成了灰。她将散乱的长发拢过肩后，金簪仍牢牢压在发间，颈侧那道旧伤在火光下格外分明。
随后，她从断梁上跃了下来。
林辰迎上去时，剑锋已裹着熔岩般的烈焰。
鸢一掌拍偏剑势，旋身逼近，膝锋直撞他的腰腹。
林辰以风卸力，退开半步，修罗剑与青懿晟的刀便从两侧交错而入。
鸢双臂一展。
火焰顺着护腕暴涨，挡住刀剑的同时，她已经踏进林辰退开的那半步，掌根重重推在他胸前。
林辰被轰得倒撞向石壁。
寒雪及时以冰壁接住他，两人一同滑出数丈，背后的岩层仍被余力震裂，成片剥落。
李乘风与青懿晟才合力逼开鸢，头顶便骤然暗了。
她借着刀剑交错的力道拔身而起，膝甲上赤焰凝聚，长腿高高扬过头顶，朝着四人所在之处劈下！
这一回，四柄兵器一同迎了上去。
轰——
取光台外侧的山壁，崩了。
风从裂开的山腹灌入，将浓烟、灰烬与碎石一齐卷向云海。
远处天空城的灯火透过尘幕显现，长桥依旧横在群峰之间，人间般的繁华近在眼前，却隔着一道正在坠落的断崖。
林辰退到石门前，才堪堪止住身形。
他的剑还在颤。
李乘风半边衣袖已经烧尽，青懿晟持刀的手臂上裂开几道血口。
寒雪的霜气铺过他们脚下，刚凝成冰，便被余热烘得嗤嗤作响。
鸢站在断崖边。
山风卷起她的长发与衣摆，身后的天空城灯火万千。
取光台上的白光已被截断大半，她脚下的红莲却越开越盛，层层火瓣沿着断壁舒展，照红了半座山腹。
她向前走来。
这一次，李乘风看得清楚。
莲火从她足下生出，经腰背，贯肩臂，随着呼吸一收一放。浮在火中的细光不断聚拢，将最炽烈的焰心藏进指掌之间。
鸢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林辰那只殷红的眼睛上。
“路就在你们脚下，够胆就走出去给我看看！”
她缓缓沉下身，右拳收至腰侧。
硕大的红莲，盛开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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