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整份商业计划书从头翻到尾，又把财务报表的每一列数据过了一遍。
    这家新能源公司的账面很漂亮，营收增长率连续三年超过百分之四十，毛利率稳定在三十以上。但付今枝在伦敦跟教授做过一个类似的案例，当时那家公司也是一模一样的好看，最后被他们翻出来应收账款有问题。
    她回到财务报表第七页，盯着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看了很久。
    果然。
    营收在涨，但钱没收回来。账面利润是纸上的数字，现金流量表才是真话。
    付今枝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中午十二点，黑框眼镜站起来。
    “去食堂吗？”
    付今枝摇头，没抬眼。
    他又问对面的女生，女生犹豫了一下也摇了摇头。
    黑框眼镜耸了耸肩，一个人出去了。
    女生趁这个空档伸了个懒腰，侧头看了付今枝一眼。
    “你之前做过投资分析？”
    “做过一点。”
    “我叫宋晚，北大金融的。”
    付今枝点了下头。“付今枝，伦敦政经。”
    宋晚没再问，低头继续干活。
    付今枝写了两个小时，中间只起来接了杯水。报告的框架搭得差不多，结论也很明确——不建议投。
    这家公司表面高增长，实际上靠的是赊销堆出来的营收。一旦下游客户出问题，整条资金链会断。
    她重新通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把结论部分的逻辑链再理了理。
    下午三点四十，黑框眼镜的键盘声停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转头问付今枝：“你写的什么结论？”
    “不建议投。”
    “……我写的建议投。”
    付今枝没接话。
    黑框眼镜挠了挠头，又问宋晚。
    宋晚抬起头：“我也是不建议。”
    他的脸色变了，翻回去看报表。
    付今枝没管他，检查完格式，四点十五分，把邮件发了出去。
    提前四十五分钟。
    她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见宋晚也在做最后的检查。黑框眼镜满头汗，开始改结论。
    四点五十八分，三封邮件全部发出。
    五点整，陆衍之推门进来。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目光扫过三个人。
    “付今枝，留一下。”
    宋晚和黑框眼镜对视了一眼，收拾东西出去了。
    付今枝坐着没动，等陆衍之走到她对面坐下。
    “你的报告我看了。”
    付今枝等着他的下文。
    “应收账款的问题，你怎么发现的？”
    “现金流量表和利润表对不上，往回查就能看出来。”
    陆衍之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之前在哪实习过？”
    “伦敦的一家精品投行，跟了两个项目。”
    “哪家？”
    “Lazard。”
    陆衍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多问了一句：“推荐人是谁？”
    “我导师，ProfessorWilliams。”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付今枝。
    上面是她的报告，有几处被标了红。
    “第三部分的敏感性分析，假设条件给少了。你只做了营收下滑的情景，没有考虑原材料价格波动。”
    付今枝看了一眼，点头。“我时间没算好，这部分确实可以做得更细。”
    “明天补上，邮件发我。”
    陆衍之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第一天还行。别松懈。”
    门关上。
    付今枝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她今天从早上十点进会议室到现在，中间没吃东西、没上厕所，连水都只喝了一杯。
    陆衍之的那句“第一天还行”，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吝啬的夸奖。
    但够用了。
    收拾好东西回到工位，宋晚还没走。
    “怎么样？”
    “让我补一部分，明天交。”
    宋晚挑了下眉。“那你过了。刘嘉那个肯定要被叫去谈话。”
    刘嘉就是黑框眼镜。付今枝这才知道他的名字。
    “他改结论了？”
    “临时改的，慌得打字都在抖。”宋晚关掉电脑，背上包。“一起走？”
    付今枝跟她下了楼。两个人走到大楼门口，宋晚往右边的公交站走。
    “你怎么回去？”
    “有人接。”
    宋晚点了下头，挥手走了。
    付今枝站在原地等了一分钟，迈巴赫从拐角开过来。
    她上了车，刚系好安全带，手机震了。
    秦从樾。
    【第一天怎么样？】
    付今枝靠着座椅，想了想怎么回。
    如果说很顺利，显得她在邀功。如果说很难，又显得她在撒娇。
    她打字：【饿死了。】
    那边回得很快。
    【司机知道路，后座有东西。】
    付今枝一愣，低头看旁边的座位。
    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便当，还温着。
    她打开盖子，是她喜欢吃的菜。
    这人怎么知道她没吃午饭的？
    付今枝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红烧肉，突然想起一件事。
    司机知道路。
    司机每天都在楼下等她。她几点出来，在公司待了多久，有没有出去吃饭，这些信息秦从樾想知道，随时都能知道。
    她嚼着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手机又响了。
    不是秦从樾。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沈知禹。
    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回京了。】
    付今枝盯着屏幕，筷子悬在半空。
    梦里的人，一个一个出现了。
    她把手机翻扣在座位上，继续吃饭。
    便当吃完，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没有通过申请，也没有拒绝。
    就让它挂在那里。
    车停在付家门口，付今枝下车前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眼下有点青，头发也有点乱。
    但眼睛亮着。
    她推开家门，祝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今天去哪了？”
    “上班。”
    祝女士转头看她，遥控器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
    “上班，工作，打工，赚钱。”付今枝踢掉鞋，往楼上走。
    “哪家公司？”
    付今枝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说出来怕祝女士想太多，不说又瞒不住。
    “秦氏。”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付今枝你给我站住——”
    “困了妈，明天再说！”
    房门关上，付今枝把自己摔进床里。
    手机屏幕亮着，沈知禹的好友申请还挂在通知栏。
    而另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梁翊琛。
    【听说你去秦氏上班了？】
    消息发送时间，八分钟前。
    付今枝盯着这条消息，慢慢笑了。
    她今天才去的第一天。
    这就传到梁翊琛耳朵里了。
    是谁在秦氏里面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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