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强势镇压八旗士兵(第1/2页)
深夜。帐里只剩六个人。
炭盆里的炭有点潮，烟一股一股往上冒，在帐顶打个旋，又压下来，呛得人眼睛发涩。没人去管它。
多尔衮坐在上首，面前摊着舆图。他的手指按在“盛京”两个字上，按了很久，指节发白。
“回辽东，是死。”他说，声音是哑的，“拼了，也是死。朝鲜，守不住。”
他手指从盛京往东划，划到鸭绿江，停住。
“可朝鲜还有山，有江。”他抬起头，“先布防。”
旗主们愣了一下。
“布防？”一个旗主问，“王爷，都、都这时候了——”
“这时候才要布防！”多尔衮一拍案，“明军六十七万，追到鸭绿江，是几天的事？”
帐里静了。
“正白旗，守江口这一段，从这儿到这儿。”他手指在江上点，一点一点往东划，“镶白旗，守东段。江面结冰了——凿冰，凿开一条口子。凿不开的，堆雪墙，泼水，冻硬，冻成一道冰墙。”
“冰墙挡不住炮……”
“挡不住炮，挡得住人。”多尔衮说，“明军要过江，得从冰上走。冰一破，人掉下去——掉一个，是一个。”
他手指往西移。
“正蓝旗，出三百骑，往西，沿着这条线，收溃兵。从盛京跑出来的、从各城跑出来的，收拢，不许散。收多少算多少，全带过江来，编营。”
“溃兵……能有多少？”
“有多少算多少！”多尔衮声音高了些，“多一个人，多一杆枪！”
帐里没人敢接话。
他手指又往北移。
“太后和皇上。”
帐里所有人一下子抬起头。
“他们在赫图阿拉。”多尔衮说，“赫图阿拉守不住。派人去接。”
“接？”
“三百骑，往赫图阿拉方向，追上去。”多尔衮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接过来，往朝鲜带。走这条线，绕开明军。”
“可……可礼亲王他……”
“他愿不愿意，由他说了算。”多尔衮的声音低下去，“太后和皇上，必须接过来。”
“接过来，安置在哪？”
“朝鲜。”多尔衮说，“汉阳。”
帐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还有——过江的斥候，撒出去。”他手指往南移，“探表明军到哪了。每两个时辰一报。”
“喏。”
“造船的事，放到最后。”他把舆图一角压住，“先搭船架。砍树，先砍，架子先搭起来。船，慢慢造。”
一个旗主愣住：“王爷，真要东渡？”
“先备着。”多尔衮说，“守得住，不渡。守不住，渡。两条路，都留着。”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营里的火，一片一片，在雪地里亮着，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看着。
风把帘子吹起来，抽在他脸上。他没躲。
“多铎。”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帐里没人接话。
“两万兵，三天。”他转过身，“盛京固若金汤——他是这么说的。”
他把帘子放下。
“是我把兵全带走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要是留一半在盛京……”
他没有说完。
他慢慢坐回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传令。”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谁也不许提家眷。谁提，军法处置。”
“王爷……”
“怎么？”
那个旗主张了张嘴，最后说：“是。”
巴雅尔是在火堆边上听到那个消息的。
他是正白旗的披甲人，二十三岁，盛京有额娘，有婆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还有八十亩地，一间房，两个包衣。
地是他阿玛传下来的，房是他自己盖的，包衣是他攒了三年饷银买的。
他蹲在火堆边上，啃干粮。
干粮冻得硬邦邦，他拿牙咬，咬不动，就放在火上烤一烤，烤软一层，啃一层。
这时候，帐那边有动静。
一个旗主从帐里出来，脸色铁青。他的亲兵凑上去，小声问：“主子，王爷怎么说？”
旗主没答。走了两步，才扔下一句：
“造船。”
“造……造船干什么？”
“东渡。”旗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亲兵站在帐门口，愣了一会儿，转身就跑。
消息像火一样烧起来。
先是帐门口几个人知道，然后是这一堆火，然后是那一堆火，再然后，全营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盛京没了。”
“听说了。”
“摄政王不回去。要造船，东渡。”
巴雅尔啃干粮的手，停住了。
“东渡是啥意思？”
“就是跑。往海上跑，去日本。”
“日本？”
“海那边。”
巴雅尔愣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他的地。
八十亩。他阿玛传下来的。阿玛死的时候说：“地不能卖。”他这些年，一亩都没卖。
明军进城，地是谁的？
他又想起他的房。他自己盖的。三间正房，一间偏房，房梁是他亲自选的木头，用斧子刨了三天。他婆娘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
房呢？
他又想起那两个包衣。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会做饭，小的会喂马。他攒了三年银子买的。
包衣呢？
最后他想起他婆娘，还有他额娘——他额娘腿不好，冬天起不来床。
巴雅尔把干粮往地上一搁。
“不回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飘，“咱们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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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去。”旁边一个老兵说，“摄政王要东渡。”
“那咱们的婆娘呢？”巴雅尔的声音高了些，“咱们的地呢？房呢？包衣呢？”
“你说呢？”老兵冷笑一声，“明军进城，你说能剩什么？”
火堆边上，一圈人都不说话了。
“代善呢？”巴雅尔忽然问，“礼亲王呢？他不是守盛京的吗？”
“跑了。”老兵说，“带着皇上和太后，往北跑了。”
“他跑了？”巴雅尔一下站起来，“他带着皇上跑了，把咱们的家眷扔在城里？”
“他跑得比谁都快。”
“*********的！”巴雅尔骂了一句，嗓门不小，“他在盛京有宅子！他有福晋有奴才！他跑了，咱们的婆娘怎么办？！”
“你小点声。”旁边有人拽他。
“我小点声？”巴雅尔甩开他，“我额娘在城里！我婆娘在城里！我儿子在城里！他跑了！”
“代善跑了，旗主们呢？”老兵忽然开口，声音很慢，“旗主们在盛京，也都有宅子。”
这话一出，火堆边上几个人都抬起头。
“旗主们不回去，是不是也没人管咱们的家眷？”
“谁管？”
“摄政王要东渡，谁管咱们的家眷？”
“*********的！”
“回辽东！”巴雅尔忽然喊起来，“咱们回辽东！把盛京夺回来！”
“对！回辽东！”
“回辽东！”
火堆边上，喊的人越来越多。一边喊，一边有人站起来，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回辽东！夺盛京！”
“夺回来！”
“谁说不回去的，谁就是不要婆娘了！”
就在这时候，另一边有人吼了一嗓子：
“回辽东？回去送死？”
是另一边火堆的几个兵。
“明军六十七万！你回去，你一个人打六十七万？”
“那也比跑强！”
“跑怎么了？跑到日本，还能活！回去，全得死！”
“你他娘的想跑，你跑！老子的婆娘还在盛京！”
“你婆娘在盛京，你回去能救她？你回去也是死！”
“我死也比当逃兵强！”
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先是骂，然后有人推了一把。
被推的那个火了，回手一拳。
“砰”一声，打在脸上。
“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
两个人扭在一起，火堆被踢翻，炭滚出来，火星子飞了一片，落在雪上，“嗤嗤”地灭。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旁边的人拉架，拉不开。有人抄起雪里的柴火棍，有人抡拳头，有人被撞倒，压翻了另一个火堆。
“回辽东！”
“东渡！”
“回辽东！”
“操你娘的，谁再说东渡，老子打死他！”
“打！”
乱成一团。
“都住手！”
一个固山额真冲过来，嗓门大得压过一片，可没人听。
他一把抓住一个兵的领子，往边上一甩，那兵摔在雪里，爬起来又要冲。
“拔刀！”固山额真吼了一声。
他的亲兵“唰”地拔刀。
刀一亮，雪光一照，白得刺眼。
闹的人一滞。
“谁再动，砍了谁！”固山额真把刀往地上一插，“都给我跪下！”
雪地里，一片一片跪下去。
巴雅尔站着，没跪。
“你！”固山额真指着他，“跪下！”
巴雅尔咬着牙，慢慢跪下去。
“刚才是谁喊回辽东的？”固山额真扫了一圈，“站出来。”
没人说话。
“站出来！”
还是没人。
固山额真走到一个老兵面前。那老兵刚才喊得最凶，嗓门最大。
“你。”
老兵抬起头。
“拉出来。”
两个亲兵上去，把老兵拖出来，按在雪地上。
“打二十军棍。”
军棍落下去。
“啪！”
“啪！”
老兵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了十棍，他闷哼了一声。
打了二十棍，他趴在那儿，屁股上的棉裤破了，渗出血。
“谁还喊回辽东？”固山额真问。
没人说话。
“谁还骂礼亲王？”固山额真又问。
还是没人。
“再有喊的、骂的，砍头。”
他转过身，走了。
雪地上，一片跪着的人，慢慢站起来。
巴雅尔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没说话。他走到自己的火堆边上——火堆早被踢翻了，炭滚了一地，干粮也踩碎在雪里。
他蹲下去，把踩碎的干粮一块一块捡起来。
夜里，营里有人在哭。
巴雅尔躺在帐子里，没睡。
他从怀里摸出一双鞋垫。是他婆娘给他纳的，针脚很密。走的时候她塞给他，说：“路上脚不冻。”
他把鞋垫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旁边有人翻了个身，问：“巴雅尔，睡了？”
“没。”
“你说……明军进城，咱们的闺女、婆娘……”
巴雅尔没答。
“你说……”
“睡。”巴雅尔说。
他把鞋垫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营里的哭声，低低的，压在枕头里。
远处，鸭绿江边，“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已经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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