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再握个手吧(第1/2页)
陈树声坐在桌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其实已经单方面接触过好几个地下党了。南京那个书店的夏掌柜、在陈八家自尽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被党务处打成重伤牺牲在特务处医务室的朱晨、上海两次遇到的王先生，当然，还有钟鸣。
这些人里，唯一知道他代号“青松”的，只有钟鸣。
可说实话，和钟鸣联系其实更多是因为时机合适，他本人并没有给自己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他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竟是他牺牲的消息。
“他是怎么牺牲的？”陈树声的声音沉了下去。
“南京城破之前，我们下过命令，城中的同志能撤的尽量撤。”李克农沉声道，“钟鸣同志接到命令的时候，其实可以走，但他没有。最终他和自己的联络员一起留了下来。”
陈树声没有打断。
“你也知道，他的公开身份是大学教授，因此认识不少国际人士。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成立的时候，他参与了运作和管理。他说，城破之后，安全区委员会不能只有外国人，因为只有中国人才会真正爱自己的同胞。”李克农停了一下，“他选择留下来，是想在城破后庇护一些百姓。”
“可是后来……”他看向陈树声：“后来安全区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
陈树声点头：“日本人进城后并不承认安全区的合法性。”
“是啊。”李克农继续道，“安全区并无力庇护百姓。日本人进城之后，对安全区的系统性扫荡每天都在进行，奸淫掳掠每天都在上演。钟鸣同志所在的一处收容所里，庇护了不少妇女儿童。有一天，日本人以搜捕溃兵为由，试图闯入。钟鸣同志和几个西方侨民站在门口，极力阻挡。”
李克农的语气顿了一下。
“纠缠到最后，日本人不敢动西方人。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就把钟鸣同志这个安全区委员会的中国人拉了出来，在那处收容所门前，当众开膛破肚，把尸体挂在了旗杆上。”
陈树声的双手猛地握紧。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血债血偿。”他一字一句地说。
李克农没有接话，屋中陷入了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没想到钟鸣同志最后汇报的‘青松’，会是你。我想，他泉下有知，看到现在的场景，会欣慰的。”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克农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像是有意从刚才的沉重里往外拔了拔：“你竟然就是‘青松’，确实让人意外。记得当时钟鸣同志给我的电报里说，他怀疑‘青松’可能是打入党务处的一位同志，还向我核实组织上是不是知道。”
“我进入特务处才刚满两年。”陈树声开口，“一年以前，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尉。从少尉到中校，只是这一年之内发生的事情。”
他一顿，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前一年，我真的是看遍了政府内部从上到下、从政界到军队各式各样的黑暗和腐败。也看到了政府从上到下对百姓的定位和看法。实在是有些失望。之后有意学习和看过一些国内外文章和书籍，才逐渐意识到了自己该走什么路。再后来就格外注意你们那边的消息，这才有了一些接触。”
李克农听完，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之后才说：“坦率地讲，如果不知道你就是‘青松’，我对你刚才的话是持怀疑态度的。甚至反而会多想一些。但是现在，我愿意相信你。”
“多谢。”
“对自己的以后，你是怎么打算的？”李克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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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声没有犹豫：“我愿意听从安排。”
李克农沉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内心思索着什么。
“你现在的位置价值巨大，一时半会儿我也无从安排起。”他开口，“这样吧，短时间内我也在武汉。等我们都回去之后再联系。你的事，要从长计议。而且有些情况按程序我也要核实，希望你不要介意。”
“好，我明白。”
陈树声应了一声，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又有些犹豫。
李克农看了他一眼：“怎么？还有什么想说的？”
陈树声斟酌了一下措辞：“确实有件事。是这样的，我家有位邻居的女孩，过去的一年里我接触很多，应该也是一名地下党……”
他把时新雨的事简要说了。从苏州两家的关系，到南京重逢，到她那些进步言行，再到他几次试探和观察后的判断，最后也说到了两人目前的情况。
李克农听完，哈哈哈笑了。
“我当是什么呢。”他摆了摆手，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看待年轻人的宽容，“你放心吧。如果真是我党的同志，组织上是不会干涉的。当然了，如果她是我党成员，那她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领导和上级。”
他故意笑了笑，看着陈树声：“而且在她眼中，你可是站在敌对阵营的。人家是不是真有那个意思还不一定呢，小陈同志，可不能一厢情愿啊。”
陈树声表情尴尬，没有接话。
李克农又笑了：“放心吧，按照你们自己的想法去做。非原则性问题，组织上是不会干涉的。而且，革命者的爱情，分外浪漫啊！”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又说了不少，什么话题都有，聊的很投机。
直到半个小时后，李克农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说：“那就这样。你的身份，仅限于我一个人知道。回武汉后，按我们约定的方式再见面。”
陈树声站起来：“好。那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要走，李克农叫住了他：“等一等。”随后起身，伸出右手：“再握个手吧。”
陈树声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李克农的手很稳，握得很有力。他看着陈树声的眼睛，语气郑重：“我对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说过一句话——‘在特殊的环境下面，什么都可以灵活应变，但是信仰绝不能变。’这句话，对你同样适用。”
陈树声握着对方的手，点头道：“胜利属于我们。”
随后松开手，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维锡从隔壁的屋子里走了出来。陈树声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个地址有一批军火，算是我对你们的回报。告辞了。”
说完，他没有等李维锡回答，径直朝院门走去。李维锡在后面张了一下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陈树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随后转身进了堂屋。
李克农正坐在桌边，把文件重新摊开，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克农同志……”李维锡开口。
李克农抬起手，打断了他：“此事以后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李维锡应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到底……”
李克农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看了李维锡一眼：“你回去休息吧。”
“哦，是。”李维锡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摸着脑袋，嘴里嘟囔着，“不能吧……”
走到门口，他忽然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出来，低声嘀咕了一句：“切，没成还能笑那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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