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散文_分节阅读_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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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苟同的。

    其实,那些被收藏的玉石仿佛有生命,那是由于人的情感狠妄想的投射,我们有了

    感情,玉石才有了磁场,我们先有妄想,玉石才有感应。

    失去了人的情感授射,最耀眼的白玉或钻石,与溪边的卵石又有什么两样呢?

    我告辞玉石收藏家,从他放满玉石的走道走出来,我想到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爱玉

    石、爱瓷器、爱古董、爱美术品,不惜花费巨资,投注心力,但却很少人愿意去对人花

    费爱心、投人心血。

    那是因为,爱没有生命、没有反应的东西,是最简单、最安全的。要去爱一个人,

    比爱玉石就显得复杂、危险、不安全。

    这是世界上有这么多收藏家的原因,也是没有生命的玉石,古董,美术品比活人更

    值钱的原因。

    可惜,我每次告诉种种收藏家这些道理,他们总不认为人的价值可以胜过一件玉石

    古物,所以这个世界还会继续混乱下去。

    我们是不是愿意来收藏一些爱、一些友情、一些思义、一些包容与宽恕?用锦盒珍

    藏,放在红木的架子里,时时拿出来摹拭,使其永保明亮与光芒,来证明人的品质与价

    值呢?

    感谢困难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在街上问人:“请问您可不可以给我一些困难、一些挫折,一些痛苦?”

    所有的人都拒绝我,我着急地恳求别人:“那么,我雇用您,每小时五百元,请您

    给我一些折磨!”

    那些陌生人摇摇头,沉默地离开,我因找不到愿意折磨我的人而惊醒。

    我坐在床上发呆,是呀!困难,折磨,痛苦是多么珍贵!如果一切平顺,谁会静下

    来沉思,谁会生起智慧,谁又能在平凡安逸的日子中超越自我、登上高峰呢?

    如果没有困难,谁又会谦卑地跪下来祈祷?谁又能相信有无边的宇宙?谁又能寄情

    于来生呢?

    我深深地感谢着困难、挫折与痛苦。

    也深深地感恩那些曾经折磨过我的人,他们是多么慈悲呀!我并未花钱聘雇他们,

    他们却以宝贵的时间来考验我、提升我,为了增长我的智慧。

    蝴蝶的种子

    我在院子里,观察一只蛹,如何变成蝴蝶。

    那只蛹咬破了壳,全身湿软地从壳中钻了出来,它的翅膀卷曲皱缩成一团,它站在

    枝桠上休息晒太阳,好像钻出壳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

    它慢慢地、慢慢地,伸直翅膀,飞了起来。

    它在空中盘桓了一下子,很快地找寻到一朵花,它停在花上,专注、忘情地吸着花

    蜜。

    我感到非常吃惊,这只蝴蝶从来没有被教育怎么飞翔,从来没有学习过如何去吸花

    蜜,没有爸爸妈妈教过它,这些都是它的第一次,它的第一次就做得多么精确而完美呀!

    我想到,这只蝴蝶将来还会交配、繁衍、产卵、死亡,这些也都不必经由学习和教

    育。

    然后,它繁衍的子孙,一代一代,也不必教育和学习,就会飞翔和采花了。

    一只蝴蝶是依赖什么来安排它的一生呢?未经教育与学习,它又是如何来完成像飞

    翔或采蜜如此复杂的事呢?

    这个世界不是有很多未经教育与学习就完美展现的事吗?鸟的筑巢、蜘蛛的结网多

    么完美!孔雀想谈恋爱时,就开屏跳舞!云雀有了爱意,就放怀唱歌;天鹅和娃鱼历经

    千里也不迷路;印度豹与鸵鸟天生就是赛跑高手。

    这些都使我相信轮回是真实的。

    一只蝴蝶乃是带着前世的种子投生到这个世界,在它的种子里,有一个不可动摇的

    信念:

    “我将飞翔!我将采蜜!我将繁衍子孙!”

    在那只美丽的蝴蝶身上,我看到空间的无限与时间的流动,深深地感动了。

    不南飞的大雁

    在加拿大温哥华,朋友带我到海边的公园看大雁。

    大雁的身躯巨大出乎我的意料,大约有白鹅的四倍。那么多身体庞大的雁聚在一起,

    场面令我十分震慑。

    朋友买了一些饼干、薯片、杂食,准备在草地上喂食大雁,大雁立刻站起来,围绕

    在我们身边。那些大雁似有灵性,鸦鸦叫着向我们乞食。

    朋友一面把饼干丢到空中,一面说:“从前到夏天快结束时,大雁就准备南飞了,

    它们会在南方避寒,一直到隔年的春天才飞回来,不过,这里的大雁早就不南飞了。”

    为什么大雁不再南飞呢?

    朋友告诉我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在这海边喂食大雁,起先,只有两三

    只大雁,到现在有数百只大雁了,数目还在增加中。冬天的时候,它们躲在建筑物里避

    寒,有人喂食,就飞出来吃,冬天也就那样过了。

    朋友感叹地说:“总有一天,全温哥华的大雁都不会再南飞了,候鸟变成留鸟,再

    过几代,大雁的子孙会失去长途飞翔的能力,然后再过几代,子孙们甚至完全不知道有

    南飞这一回事了。”

    我抓了一把薯片丢到空中,大雁咻咻地过来抢食。我心里百感交集,我们这样喂食

    大雁,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如果为了一时的娱乐,而使雁无法飞行、不再南飞,实

    在是令人不安的。

    已经移民到加拿大十七年的朋友说,自己的处境与大雁很相像,真怕子孙完全不知

    道有南飞这一回事,因此常常带孩子来喂大雁,让他们了解,温哥华虽好,终非我们的

    故乡。

    “你的孩子呢?”

    “现在都在高雄的佛光山参加夏令营呢!”朋友开怀地笑着。

    我们把东西喂完了,往回走的时候,大雁还一路紧紧跟随,一直走到汽车旁边,大

    雁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不南飞的大雁,除了体积巨大,与广场上的鸽子又有什么不同呢?一路上我都在想

    着。

    鲑鱼归鱼

    朋友开车带我从西温哥华到北温哥华,路过一座大桥,特别停车,步行到桥上看河

    水。

    河水并无异样,清澈悠然地穿过树林。

    “到秋天的时候来看,这条河整个变成红色,所以本地人也叫作血河。”朋友说。

    原来,到每年九月的时候,海里的蛙鱼开始溯河而上,奋力游到河的上游产卵。娃

    鱼的头是翠绿色,背部是蓝灰色,腹部是银白色,但是一到产卵季溯溪上游的时候,全

    身都会转变成红色,愈来愈红,红得就像秋天飘落的枫叶一样。

    在拥挤向上游的过程,一些畦鱼会力尽而死在半途;一些会皮肤破裂,露出血红的

    肉来;还有一些会被沿途鸟兽吃掉;最终能到上游产卵的只是极少数。

    虔信佛教的朋友说,他第一次到河边看鲜鱼回游,见及那悲壮激烈的场面,看到枫

    与血交染的颜色,忍不住感动得流下泪来,如今站在河水清澄的桥面上,仿佛还看到当

    时那撼人的的画面。

    娃鱼为什么从大海溯溪回游?至今科学家还不能完全解开其中的谜。

    但是,我的朋友却有一个浪漫感性的说法,他说:“娃鱼是在回故乡,所以畦鱼也

    可以说是归鱼。”

    蛙鱼是在河流的水源地出生,在它成长的过程中不断地游向大海,虽然在海中也能

    自由地生活,在最后一季总要奋力地游回故乡,在淡水产卵,乃至死亡。初生的娃鱼在

    河中并没有充足的食物,因此初生时是以父母亲的尸体为食物而长大的。

    朋友说:“可惜你不是秋天来温哥华,否则就可以看到那壮丽的场面。”

    我虽然看不见那壮丽的场面,光凭想像也仿佛亲临了。

    不只是鱼吧!凡是世间的有情,都不免对故乡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在某一个时空呼

    唤着众生的“归去”,只是很少众生像蛙鱼选择了那么壮烈、无悔、绝美的方式。

    我们在娃鱼那回乡的河流中,多少都可以照见自己的面影吧!

    孔雀的笑

    在夏威夷,朋友说要带我去看马科斯的棺材,马科斯出亡到夏威夷后,重病死在夏

    威夷,由于菲律宾政府的不欢迎,死后连棺材都不能返乡。

    我开玩笑对朋友说:“我对伊美黛1。的皮鞋比对马科斯的棺材有兴趣呢!”朋友

    听了大笑,我说:“不过,我在菲律宾时已参观过伊美黛的鞋子,现在就去看看马科斯

    的棺木吧!”

    1 马科斯夫人

    马科斯的棺木被放置在一个低矮的山坡上,是粗糙的木板屋钉成的,其简陋的程度

    出乎意料,棺木前有马科斯的照片一帧,色彩有些灰黯,一束鲜花是刚插上的,还留着

    昨夜的露水。

    看守棺木的两位年轻警卫告诉我们,他们也是马科斯生前的警卫,追随马科斯到夏

    威夷,并且等待菲律宾政府批准后,就要随灵棺返回菲律宾。

    我们坐在木板屋前的铁椅上聊天,我想到像马科斯这样的一代果雄,死后也不过是

    小屋中的一具薄棺,这位因贪读而使菲律宾从亚洲最富的国家成为最破落国家的领袖,

    生前自己也不能预料吧!

    与我一起来的朋友,甚至拒绝与马科斯的棺木合照,他说:“我生平最恨贪官污吏,

    与这种人合照,还是免了吧!”

    离开马科斯的棺木,我们转到一间日本寺庙去,寺庙里有许多悠游的锦鲤,看到人

    竟从水面跃起,麻雀,斑鸠,红头鸟、乌鸦都不畏人,纷纷走到脚边示好。

    最奇特的是几只孔雀,几乎是奔跑着过来乞食,还大声“哈哈”叫着。我没想到美

    丽的孔雀叫声如此奇异,朋友说:“孔雀知道有东西吃,正在大声笑着。”

    我们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拿出来喂食,孔雀开心地吃起来,那五色斑斓的羽毛在阳光

    下更为亮丽。

    吃完了,孔雀哗然一声,开屏了,一边“哈哈”大笑,好像感谢我们的喂食一样。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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