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散文_分节阅读_3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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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泣的爱情篇章,这些伟大

    的爱情,或生或死或合或离,尽管结局有喜有悲,但是它之可以流传至今,是因为“永

    远”。他们都相信坚贞的情爱有永远,生时精神可以永远,死后化成比翼鸟、化成连理

    枝,还是可以永远。

    我们时常感叹现代没有伟大的爱情,是不是正因为现代人对永远的观念淡泊的原因

    呢?

    前面提到罗大伤的《恋曲一九八○》,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溯到两千年前,在

    《诗经·邺风》里有一篇《伯舟》,也是古人咏叹爱情的歌声,原文是:

    泛彼柏舟,在彼河中,髯彼两髦,实难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髯彼两髦,实难我特,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这首优美的占典诗歌,翻成白话应该是:

    正划向河中央的柏木船里,

    坐着长发的少年,

    正是我心仪的爱侣,

    我对他的爱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女儿的心为什么你总看不见?

    在河面浮泛的柏木船,

    慢慢靠在河的那一边,

    划着船桨那个长发少年,

    是我真正匹配的爱侣,

    我爱他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我的心思为什么你不能体谅?

    读着《诗经》里的《柏舟》篇,我们仿佛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站在辽阔的河岸上,

    看着渐去渐远的小船,暗暗的在河边做着永远的爱情梦想和重重的盟誓,这分爱情,纵

    使母亲和天意不能知解,不能体谅,她到死也不会改变,是一首历久弥新,动人心弦的

    情曲。

    这首流过两千年时空的情歌,正是成语“至死靡他”的来源,“至死靡他”一词的

    直译是“到死也不存二心”。是何等坚决,勇敢的对情爱的咏叹呀!

    站在一九八○的时空回思那位古代少女,使我们警觉,我们可以对爱情失望,但不

    能对爱情的永远绝望。我们或许会面对爱情的变故与挫折,但是我们不能失去心灵深处

    默默的盟誓。

    在中国古代的诗歌小说、传奇里,像《柏舟》这样对爱情至死无悔的故事,几乎俯

    拾即是,最感动我的是一篇流传在大陆民间的童话《不见黄娥心不死》。这篇童话尚不

    普遍为人所知,我愿意在这里做一个完整的记录:

    以前,在一个乡村里,有一位叫黄娥的漂亮姑娘,她家里生活穷苦,粮食总是不够

    吃,一到荒春,就得靠野菜过日子,因此,春天的时候,她天天到野外割野菜。

    有一天,她正在割野菜的时候,忽然听到河边传来一阵优美的笛声,笛声太美了,

    使她听得出神,她停止割菜,慢慢顺着笛声向河边走去,走到河边一看,原来是一个放

    牛的孩子在吹横笛;她怕他看见,急忙钻到芦苇丛中偷听,一直到牧童走了,她才回家。

    牧童常到这里来放牛,黄娥常来这里割菜,牧童爱吹笛,黄娥爱听那笛声,日子一

    长久,他们认识了,他们相爱了。于是,每当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牧童已经帮黄娥一块

    儿割满一篮野菜,两人就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看着清清的流水,让牛在一颠吃草,牧

    童就吹起横笛来。

    后来他们的事情传开了,也传到黄娥父母的耳朵里,黄娥的父母恼怒非常,把黄娥

    关在家里,永远不让她出门了。这时候,附近有个老财主,要讨二房,知道黄娥是有名

    的漂亮姑娘,就托人到她家提亲。黄娥的父母虽有些不愿意,但想到她败坏门风,要把

    她早些送出门去,就答应了。

    牧童自从失去黄娥,就好像丢了魂一样。虽说他知道黄娥被关在家里,他还是天天

    吹起他的横笛,到处找,再也找不到黄娥的踪影了,他慢慢害了心病,不久,就死掉了。

    牧童因为是个孤苦无靠的穷孩子,死时自己倒在野地里,就没人问了。他的尸首被

    狼来拉,狗来啃,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心了,因为太硬,没有东西能毁坏它。

    这样,过了不少日子,这颗心在野地里经过风吹雪打日晒雨淋,变得越发像一块油

    漆木头,又红又亮了。

    有一天,一个木匠走过,以为是一块木纹很细的木头,就拾起来,回到家里把它刻

    成一个酒杯。

    当木匠倒上酒的时候,从酒杯发出了一种很好听的笛声,木匠一惊,以为得到一件

    宝贝,很小心地把它收藏起来。

    这个木匠,手艺很有名。有一次,一个老财主请他去喝喜酒,这个老财主正好是黄

    娥被逼嫁的财主。老财主摆的酒席,碗碟,器具都格外讲究。

    木匠说:“这屋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比我的木头酒杯好。”

    老财主说:“那么,把你的酒杯拿出来看看吧!我不信会比我这古瓷的杯子好。”

    木匠从怀里掏出酒杯,倒上了酒,清脆嘹亮的笛声就从里面响出来,所有的客人都

    听呆了。

    这时,坐在新房里的黄娥,正又愁又恨的落泪。忽然,听到了笛声,那笛声和牧童

    的横笛声一模一样,一时又惊又喜,心都要跳到胸口来了。

    趁人没看见,黄娥不由自主地往房外走,偷偷溜到二门口,笛声更好听了。她又走

    到客厅门口,笛声越加动听,竟完全是她的河边情人吹的笛声。这时候,她不顾客厅有

    多少客人,忍不住把头伸了进去。说也奇怪,黄娥往里一伸头,笛声就停住不响了。

    我之所以花费这么长的篇幅抄录这个童话故事,实在是我每肺想起它,心中就震动

    不已。它的文字简朴,故事单纯,但它的力量却不亚于任何一个不朽的爱情故事。

    它使我们感动,实在是由于它的象征意义_一个受命运摆弄的牧童,因为失去他的

    爱侣而死在荒野中,但是他的爱不死,他的心不死,被野狗啃过,被野狼吃过,一颗还

    活着的心却不化,最后被木匠刻成酒杯,用笛声来寻找他的爱人,只为了见爱人的最后

    一面。当然,牧童并没有能和黄娥有完满的结局,酒杯在笛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是一个

    悲剧,但是“牧童的心”以悲剧证明了情爱的伟大,它可以让一个人的心灵不朽。

    在中国广阔的大地里,说给儿童听的童话,竟有许多是这一类鼓励、启示永不要对

    爱失去信心,永远不在挫折中绝望的故事,它们歌颂着对爱情坚忍不拔的伟大精神——

    这种精神正是“至死靡他”的精神。

    当我们听到“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的歌声时,是不是也能发出

    “永远这东西我明白”像一个平凡牧童的心一样肯定的答案呢?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青山元不动

    我从来不刻意去找一座庙宇朝拜。

    但是每经过一座庙,我都会进去烧香,然后仔细的看看庙里的建筑,读看到处写满

    的,有时精美得出乎意料的对联,也端详那些无比庄严穿着金衣的神明。

    大概是幼年培养出来的习惯吧!每次随着妈妈回娘家,总要走很长的路,有许多小

    庙神奇的建在那一条路上,妈妈无论多急的赶路,必定在路过端的时候进去烧一把香,

    或者喝杯茶,再赶路。

    爸爸出门种作的清晨,都是在端里烧了一柱香,再荷锄下田的。夜里休闲时,也常

    和朋友在庙前饮茶下棋,到星光满布才回家。

    我对庙的感应不能说是很强烈的,但却十分深长。在许许多多的端中,我都能感觉

    到一种温暖的情怀,烧香的时候,就好像把自己的心清放在供桌上,烧完香整个人就平

    静了。

    也许不能说只是端吧,有时是寺,有时是堂,有时是神坛,反正是有着庄严神明的

    处所,与其说我敬畏神明,还不如说是一种来自心灵的声音,它轻浅的弹奏而触动着我;

    就像在寺庙前听着乡人夜晚弹奏的南管,我完全不懂得欣赏,可是在夏夜的时候聆听,

    仿佛看到天上的一朵云飘过,云一闪出几粒晶灿的星星,南管在寂静之夜的庙里就有那

    样的美丽。

    新盖成的庙也有很粗俗的,颜色完全不调谐的纠缠不清,贴满了花草浓艳的艺术瓷

    砖,这时我感到厌烦;然而我一想到童年时看到如此颜色鲜丽的庙就禁不住欢欣的跳跃,

    心情接纳了它们,正如渴着的人并不挑捡茶具,只有那些不渴的人才计较器皿。

    我的庙宇经验可以说不纯是宗教,而是感情的,好像我的心里随时准备了一片大的

    空地,把每座庙一一建起,因此庙的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记得我在学生时代,常常并没

    有特别的理由,也没有朝山进香的准备,就信步走进后山的庙里,在那里独坐一个下午,

    回来的时候就像改换了一个人,有快乐也沉潜了,有悲伤也平静了。

    通常,山上或海边的庙比城市里的更吸引我,因为山上或海边的庙虽然香火寥落,

    往往有一片开阔的景观和大地。那些庙往往占住一座山或一片海滨最好的地势,让人看

    到最好的风景,最感人的是,来烧香的人大多不是有所求而来,仅是来烧香罢了,也很

    少人抽签,签纸往往发着寥斑或尘灰满布。

    城市的庙不同,它往往局促一隅,近几年因大楼的兴建更被围得完全没有天光;香

    火鼎盛的地方过分拥挤,有时烧着香,两边的肩膀都被拥挤的香客紧紧夹住了,最可怕

    的是,来烧香的人都是满脑子的功利,又要举家顺利,又要发大财,又要长寿,又要儿

    子中状元,我知道的一座庙里没几天就要印制一次新的签纸,还是供应及,如果一座庙

    只是用来求功名利禄,那么我们这些无求的只是烧香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去的呢?

    去逛庙,有时也有意想不到的乐趣。有的庙是仅在路上捡到一个神明像就兴建起来

    的,有的是因为长了一棵怪状的树而兴建,有的是那一带不平安,大家出钱盖座庙。在

    台湾,山里或海边的端字盖成,大多不是事先规划设计,而是原来有一个神像,慢慢地

    一座座供奉起来;多是先只盖了一间主房,再向两边延展出去,然后有了厢房,有了后

    院;多是先种了几棵小树,后来有了遍地的花草;一座寺端的宏观是历尽百年还没有定

    型,还在成长着。因此使我特别有一种时间的感觉,它在空间上的生长,也印证了它的

    时间。

    观庙烧香,或者欣赏庙的风景都是不足的;最好的庙是在其中有一位得道者,他可

    能是出家修炼许久的高僧,也可能是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拭桌椅的毫不起眼的俗家老人。

    在他空闲的时候、我们和他对坐,听他诉说在平静中得来的智慧,就像坐着听微风吹抚

    过大地,我们的心就在那大地里悠悠如诗的醒转。

    如果庙中竟没有一个得道者,那座庙再好再美都不足,就像中秋夜里有了最美的花

    草而独缺明月。

    我曾在许多不知名的寺庙中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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