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散文_分节阅读_4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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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不分高下,即与众生请佛,世界山河,

    有相无相,偏十方界,一切平等,无彼我相。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满,光明偏照也。”

    把一个人的“心”提到与众生请佛平等的地位,稍为可以解开一些迷团。

    一个人的心在佛家的法眼中是渺小的,可是有时又大到可以和诸佛相若的地位。在

    新竹狮头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块巨大的石第,壁上用苍润的楷书,写上“心即是佛”四个

    大字。同样的,在江苏西园寺大雄宝殿里也有四个大字“佛即是心”;不管是心或佛摆

    在前面,总是把人的心提升到很高的境界。

    其实,这四个字学问极大,它有十六种排列组合,每一种组合意义几乎是一样的,

    以心字开头有四种组合:“心即是佛,心是即佛,心佛即是,心即佛是”,以佛字开头

    也有四种组合:“佛即是心,佛是即心,佛心即是,佛即心是”,几乎完全肯定了心的

    作用,佛在这里不再那么高深,而是一切佛法全从行念的转变中产生;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以不再从“空”的角度在经文中索解,有时一个平常心就能在佛里转动自如了。

    我最喜欢的讲佛法是“维摩经”里的一段,维摩诺间文殊菩萨说:“何等为如来种?

    (什么是如来的种子?”)文殊说:“有身为种,无明、有爱为种,贪、恙、痴为种,

    四颠倒为种,五盖为种,六人为种,七识处为种,八邪法为种,九恼处为种,十不善道

    为种。以要言之,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

    文殊并且进一步解释:“是故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

    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

    湿淤泥,乃生此华。”

    在这里,文殊把人世间烦恼的意义肯定了,因为有一个多情多欲的身体,有愚昧,

    有情爱,有烦恼才能生出佛法来,才能生出如来的种子,也就是“若有缚,则有解,若

    本无缚,其谁求解?”把佛经里讲受,想、行、识诸空的理论往人世推进了一大步,渺

    小的人突然变得可以巨大,有变化的弹性。

    在我的心目中,佛家的思想应该是瘸子的拐杖,顽者的净言,弱者的力量、懦者的

    勇气、愚者的聪明、悲者的喜乐,是一切人生行为中的镜子。可惜经过长时间的演变,

    讲佛法的“有道高僧”大部分忽略了生命的真实经验,讲轮回,讲行云。讲青天,讲流

    水,无法让一般人在其中得到真正的快乐。

    我过去旅行访问的经验,使我时常有机会借宿庙宇,并在星夜交辉的夜晚与许多有

    道的僧人纵谈世事,我所遇到的僧人并不是生来就是为僧的,大多数并在生命的行程遇

    到难以克服的哀伤烦恼挫折痛苦等等,愤而出家为僧,苦修佛道,可是当他饲入了“空

    门”以后,就再也不敢触及尘世的经验,用这些经验为后人证法,确实是一件憾事。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住在佛光山,与一位中年的和尚谈道。他本是一名著名大学的

    毕业生,因为爱情受挫,顿觉人生茫然而适入空门,提到过去的生命经验他还忍不住眼

    湿,他含泪说:“离开众生没有个人的完成,离开个人也没有众生的完成;离开情感没

    有生命的完成,离开生命也没有情感的完成。”也许,他在孵说里是一个“六根不净”

    的和尚,但是在他的泪眼中我真正看到一个伟大的人世观照而得到启发,他的心中有一

    颗悲悯的如来的种子,因为,只有不畏惧情感的人,才能映照出不畏惧的道理。

    心有时很大,大到可以和诸佛平等,我们应该勇于进入自己的生命经验,勇于肯定

    心的感觉,无明如是,有爱如是,一切烦恼也应该做如是观。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日

    归彼大荒

    每年总要读一次《红楼梦》,最感动我的不是宝玉和众美女间的风流韵事,而是宝

    玉出家后在雪地里拜别父亲贾政的一段:

    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

    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上只留一个小厮侍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打发人起岸到家,

    写到宝玉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

    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

    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

    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以喜似悲,贾政

    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来?”宝玉未及答言,只见船头上来了

    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

    而去。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哪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

    知是哪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梗之峰;我所游兮,鸿濛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

    兮,归彼大荒!”

    读到这一段,给我的感觉不是伤感,而是美,那种感觉就像是读《史记》读到荆柯

    着白衣度易水去刺秦王一样,充满了色彩。试想,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看破了世情,光

    头赤足着红斗篷站在雪地上拜别父亲,是何等的美!因此我常觉得《红楼梦》的续作者

    高鹗,文采虽不及曹雪芹,但写到林黛玉的死和贾宝玉的逃亡,文章之美,实不下于雪

    芹。

    贾宝玉原是女蜗炼石补天时,在大荒山无稽崖炼成的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的顽石之

    一,没想到女蜗只用三万六千五百块补天,余下的一块就丢在青梗峰下,后来降世为人,

    就是贾宝玉。他在荣国府大观园中看遍了现实世界的种种栓桔,最后丢下一切世俗生活,

    飘然而去。宝玉的出家是他走出八股科考会场的第二大,用考中的举人做为还报父母恩

    情的礼物,还留下一个腹中的孩子,走向了自我解脱之胳。

    我每读到宝玉出家这一段,就忍不住掩卷叹息,这段故事也使我想起中国神话里有

    名的顽童哪咤,他割肉还母,剖骨还父,然后化成一道精灵,身穿红肚兜,脚踏风火轮,

    一程一程的向远处飘去,那样的画面不仅是美,可以说是至庄至严了。《金刚经》里最

    精彩的一段文字是“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我觉得这

    “色”乃是人的一副皮囊,这“音声”则是日日的求告,都是有生灭的,是尘世里的外

    观,讲到“见如来”,则非飘然而去了断一切尘缘不能至。

    何以故?《金刚经》自己给了注解:“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如来者,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我常想,来固非来,去也非去,是一种多么高远的

    境界呢?我也常想,贾宝玉光头赤足披红斗篷时,脱下他的斗篷,里面一定是裸着身的,

    这块充满大气的灵石,用红斗篷把曾经陷溺的贪嗔痴爱隔在雪地之外,而跳出了污泥一

    般的尘网。

    贾宝王的出家如果比较释迦牟尼的出家,其中是有一些相同的。释迦原是中印度迦

    毗罗国的王子,生长在皇室里歌舞管弦之中,享受着人间普认的快乐,但是他在生了一

    子以后,选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私自出宫,乘马车走向了从未去过的荒野,那年他只有

    十九岁(与贾宝玉的年纪相仿)。

    想到释迎着锦衣走向荒野,和贾宝玉立在雪地中的情景,套用《红楼梦》的一句用

    语:“人在灯下不禁痴了。”

    历来谈到宝玉出家的人,都论作他对现世的全归幻灭,精神在人间崩解;而历来论

    释迦求道的人,都说是他看透了人间的生老病死,要求无上的解脱。我的看法不同,我

    觉得那是一种美,是以人的本真走向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千山万叠的风景里去。

    贾宝玉是虚构的人物,释迎是真有其人,但这都无妨他们的性灵之美,我想到今天

    我们不能全然的欣赏许多出家的人,并不是他们的心不诚,而是他们的姿势不美;他们

    多是现实生活里的失败者,在挫折不能解决时出家,而不是成功的、断然的斩掉人间的

    荣华富贵,在境界上大大的逊了一筹。

    我是每到一个地方,都爱去看当地的寺庙,因为一个寺庙的建筑最能表现当地的精

    神面貌,有许多寺庙里都有出家修道的人,这些人有时候让我感动,有时候让我厌烦,

    后来我思想起来,那纯粹是一种感觉,是把修道者当成“人”的层次来看,确实有些人

    让我想起释迦,或者贾宝玉。

    有一次,我到新加坡的印度庙去,那是下午五点的时候,他们正在祭拜太阳神,鼓

    和喇叭吹奏出缠绵悠长的印度音乐,里面的每一位都是赤足赤身又围一条白裙的苦行僧,

    上半身被炙热的太阳烤成深褐色。

    我看见,在满布灰鸽的泥沙地上,有一位老者,全身乌黑、满头银发、骨瘦如柴,

    正面朝着阳光双手合什,伏身拜倒在地上,当他抬起头时,我看到他的两眼射出钻石一

    样耀目的光芒,这时令我想起释迦牟尼在大苦林的修行。

    还有一次我住在大岗山超峰寺读书,遇见一位眉目娟好的少年和尚,每个星期日,

    他的父母开着宾士轿车来看他,终日苦劝也不能挽回他出家的决心,当宾士汽车往山下

    开去,穿着米灰色袈裟的少年就站在林木掩映的山上念经,目送汽车远去。我一直问他

    为何出家,他只是面露微笑,沉默不语,使我想起贾宝玉——原来在这世上,女蜗补天

    剩下的顽石还真是不少。

    这荒野中的出家人,是一种人世里难以见到的美,不管是在狂欢或者悲悯,我敬爱

    他们;使我深信,不管在多空茫的荒野里,也有精致的心灵。而我也深信,每个人心中

    都有一颗灵石,差别只是,能不能让它放光。

    ——一九八二年八月一日

    断爱近涅拿

    有人说过年是“年关”,年纪愈长,愈觉得过年是一个关卡;它仿佛是两岸峭壁,

    中间只有一条小小的缝,下面则水流湍急,顺着那岁月的河流往前推移,旧的一年就在

    那湍急的水势中没顶了。

    每当年节一到,我就会忆起幼年过年的种种情景。几乎在二十岁以前,每到冬至一

    过,便怀着亢奋的心情期待过年,好像一棵嫩绿的青草等待着开花,然后是放假了,一

    颗心野到天边去,接着是围炉的温暖,鞭炮的响亮,厚厚的一叠压岁钱,和兄弟们吆喝

    聚赌的喧哗。然而最快乐的是,眼明明的看见自己长大了一岁,那种心情像眼看着自己

    是就要出巢的乳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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