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散文_分节阅读_4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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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确实的原因我们也不清楚。”

    车子快到墨西哥时,车道突然开阔了,变成六线道,使我突然想起台湾的高速公路,

    “墨西哥到了,墨西哥到了。”他们高兴的对我们说。巴士缓缓地停在边境上,边境的

    关卡赫然出现一块挂在高处的大招牌:“mexico”,关卡旁的墙壁画了许多美女,广告

    可口可乐、电视、手表之类的东西。

    我们没有经过关卡就直接进墨西哥(从美国到墨西哥二十英里内不用检查),一进

    墨西哥,就有许多计程车司机一拥而上向我们兜客,“一部车到蒂娃娜五十元美金”,

    问过了一个又一个司机,都是五十元美金,我说:“这里到蒂娃娜开车不要十分钟,五

    十元太贵了。”

    “你到过蒂娃娜?”一位司机问。

    “去买皮货买过好几次了。”我故意欺骗他:“我以前坐车都是一个人十元美金,

    两个人二十元,如果你不载,我们就回美国去了。”我们作势要走,他赶紧拉住我们:

    “好啦!好啦!就算二十元,但是要小费。”

    “小费给你五元。”我说。他欣然同意。

    其实,蒂娃娜比我们估计的还要近,墨西哥的计程车司机开车像亡命一样,我们七

    分钟已经到了蒂娃娜,就停在市中心。我看看表,正好凌晨一点,下车后才知道糟了,

    蒂娃娜城虽然还是灯火通明,可是商店全打烊了。我们不甘心坐原车回去,就随便在附

    近闲逛,在街的转角处有两家饭店写着斗大的中国字,是中国人开的——在吃的方面,

    中国人真是无远弗届。

    老板操广东话,我们一句也不懂,幸好他的儿子会讲英语,我要了一瓶啤酒,妻子

    要了一杯咖啡,老板搞清楚我们是中国人,特别优待,咖啡免费。邻桌有四位墨西哥人,

    在深夜的饭馆里还带着宽边大草帽,听说是等着天亮排队去美国工作的,偶尔进来一两

    位穿着人时的墨西哥少女,看神情举止是来拉客的。

    老板说他们的店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我们便打定主意不去找旅馆,要在饭馆坐一

    夜;正这样想时,跑进来一对孪生的墨西哥小孩,长得一模一样,穿得破破烂烂,走在

    后面的一个脸上还挂着鼻涕,长相很是清秀。为首的一个跑过来用非常生涩的英语说:

    “为你们唱一首情歌好吗?”我点点头。

    兄弟俩站定了,用很宽宏的声音唱起歌来,唱的是西班牙语,但是他们唱得很婉转

    动听,光听曲子就知道是一首动人的情歌。他们唱得很卖力,还用脚打着拍子,只差没

    有手里抱着吉他跳舞,妻子说:“这么小,情歌唱得这么好,长大怎么得了?”这首情

    歌唱得足足有五分钟之久,唱完了,两个小兄弟羞涩的伸出手来,原来是要给钱的,我

    给他们一块美金。

    “先生,你给太多了,我们再唱一首还你。”流鼻涕的说,说完两人都笑起来。

    这一次他们唱的不是情歌,好像是一首儿歌,因为节奏明快,句子很短,整个饭馆

    一下子全感染了一种轻快明朗的气氛,清脆的童音在空气中流动着。他们很快的唱完,

    很有礼貌的深深一鞠躬,说声谢谢,回身就要走,我说:“坐下来,我请你们喝茶。”

    “不用了,我们还要赶到别家酒店去唱情歌呢!”说完,一溜烟跑了,我们不禁莞

    尔。

    我想,不管任何地方,任何国籍,任何苦难,所有的小孩子都不会完全失去他们的

    天真。

    我们在饭馆里坐了一夜,还有一些小贩带着东西进来推销,看到他们的穿着打扮,

    我感觉墨西哥的人民是相当困苦的,没想到饭馆老板说:“蒂娃娜还是好的,因为它是

    观光城,你再往内陆走几英里,真是穷得不得了。”

    天亮了,我们走出饭馆,看到明丽的阳光轻柔的照在这边境的城市上,它是有一点

    像美国的城市,但又别有一种风味,一种说不出的苦味,蒂娃娜是美丽而热闹的,但墨

    西哥人民普遍的生活困苦,我在好几条街上,看到路标到处都是“革命路”,为什么墨

    西哥革了几十年的命,把人民的生活都革掉了呢?

    我们离开蒂娃娜的时候,在边境要检查护照,我看到大排长龙的墨西哥人,男男女

    女老老少少,都站在边境的关卡边,等着要进入美国工作,有的还在夜风里发着抖;看

    到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饭馆里为我们唱情歌的墨西哥小兄弟,我真担心有

    一天他们也要来这里排队,那样的担心好像他们是我的好友一样。

    可是,总不能让他们为陌生的过客唱一辈子情歌呀!

    我在巴士上回头看海关上“mexico”几个英文字母闪闪发光,车子竟像从不留恋这

    个国家一样,加速驶去。我的眼帘闪过来时遇见的清秀的墨西哥青年,以及他茫然望向

    故乡的眼神,那眼神猛一回想,原来是带着一点无奈的。

    ——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

    一日

    凤凰飞

    在华盛顿,夜里百无聊赖,在街边买了一份报纸,打算回来随便看看,没想到在厚

    厚一叠报纸某一页的底端,看到一栏高的小新闻,只有这样几句:“始祖鸟美丽如凤凰,

    它的化石不久前在德国发现,体重一磅,大小还比不上一只鸽子。”

    这则新闻使我赫然一惊,看着窗外飘落的大雪,心里的热血却无故的涌动着。记得

    以前读生物课本到始祖鸟的一章,因为它是恐龙中的翼手龙一类,我总幻想着它的样子,

    它应该是长着青灰色的翅膀,体躯庞大,双翼一展可以遮蔽住整个蓝天,从遥远的山头

    飞来,让人都见不到阳光。

    没想到,这最远古的动物竞长得只有鸽子一般大小;更没想到,它的美丽像凤凰一

    样,有斑斓的羽毛。

    可是,什么是“美丽如凤凰”呢?从古到今,没有人留下见过凤凰的真实事迹,但

    是人人都知道凤凰的形相,因为它绣在衣服上、枕头上、鞋上,甚至桌面上,人人都见

    过,真正鲜活的凤凰已不可见,更逞论始祖鸟了。

    始祖鸟像一个鸽子一样大,对一位喜欢联想的少年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使我想到

    始祖鸟说不定正是中国的凤凰,西方的火鸟,以及日本的火山神鸟的传说起源。

    中国的凤凰虽不见其迹,但可以体会其神,它是自古以来最美的动物,它被形容成

    夫妻的恩爱,君臣的忠义,甚至朋友的友谊。为何留下凤凰的形貌呢?我相信在远古的

    大荒之中,一定有某一个人见过凤凰像见过始祖鸟一样,因此它虽飞远了,却像传说一

    般活了下来。

    说到凤凰的美,在日本京都郊外的金阁寺,是一座布满金箔的古式建筑,它的顶端

    是一只用金铜铸成的凤凰。金阁寺建于揩元一三九七年,却在一九五○年被一个少年和

    尚焚毁,后来少年和尚被抓到了,人们问他为何要烧金阁寺,他的回答十分简单:受不

    了那只凤凰的美。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曾经写下了这个动人的故事。一只金铜铸成的凤

    凰,连和尚都不能抗拒它的美,真正的凤凰可以美到怎么样的境界呢?

    日本另有一个传说是关于“火山神鸟”的。火山神鸟也是美丽痘可方物的鸟,它终

    年居住在火山口上,每隔数百年,它就跳进火山中自焚,它的精灵则在火山中重生。由

    于火山神鸟的永生,人们都相信喝了它的血可以长生不老,从古至今有许多人为了喝神

    鸟的血而落进万劫不复的熔岩中。

    在西方也有类似“火山神鸟”的传说,惟一的不同是它从体内自焚。

    不管是凤凰、是火鸟、是火山神鸟,都令我想起始祖鸟,也许在我们未知的虚空中,

    真有这样的生灵永远的存活着,至少活在全世界人们的心中。它们都具有两个特点,一

    是它们的长生不老不死;二是它们的美丽不衰不朽;而这正是人们最向往最追求的。

    我们见到了始祖鸟的化石,知道了它的美丽,知道了它的体重,但我们并不真正知

    道它,因为那些只是它的尸骇而已,而不是它真正的精神。它真正的精神是在于它的启

    示,它告诉我们人的有限和无限,如何从有限通向无限,只看人有没有勇气自焚了断过

    往,去追求一个新的黎明吧!

    记得“阿弥陀经”曾有一段谈到鸟的经文:“舍利弗,彼国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

    白鹤、孔雀、鹦鹉、舍利、迦陵频伽、共命之鸟。是诸众鸟,昼夜天时出和雅音。其音

    演畅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如是等法。”这段经文翻成白话是:

    在西方极乐世界有各色各样稀奇好看的鸟,像白鹤、孔雀、鹦鹉、鹙鸳、好声音的

    鸟、同心鸟。这些鸟不论昼夜都唱出很温和很雅致的歌声,使我们听了,心中和平快乐;

    而且还可以演释出许多的佛法,像信、进、念、定、慧五根;并由这五根发出五种大力。

    也领悟到七种得道的方法、八种修慧的方法等等。

    我很喜欢这段经文,它让我们了解,天下间好色彩、好音声的鸟都不是无意生成的,

    它原来是要在我们耳赏日悦之际,生出更多的联想和反省,自其中生出力量。可惜经文

    里没有提到凤凰火鸟,但是凤凰可以经历千百种焚烧的劫数,还美丽青春如昔,已经隐

    隐合乎了佛的本意了。

    我在华盛顿的雪夜里,看着白花飘落的无边黑暗,深知凤凰已远远的飞去了,但它

    留下的启示和传说,至少可以不朽。

    ——一九八二年七月十四日

    送给伊娃的礼物

    百老汇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当我从剧院走出来,汽车顶上、街的角落堆着

    薄薄细细的雪,大街上因为汽车飞驰,湿淋淋的。抬头望上,沉黑的空中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在街灯照耀得到的地方,雪的小花缓缓地飘落,雪与雪间维持着不规则的距离。

    夜里十点以后,百老汇街上就停了一排马车,马车是十九世纪的样于,装扮得金碧

    辉煌,一匹匹丰腴的有着美丽花纹的健马,口里正喷着腾腾的热气,偶尔还在原地踢踏

    着前足。赶马车的全是充满帅气的少年,他们穿着雪白衬衣,打蝴蝶领藉,黑色笔挺的

    燕尾服往下垂着尾翼,最醒目的是戴在头上的黑色呢帽,线条利落,在雪里,更显出用

    黑绒做成的精致质料。

    少年马车夫总是弯着腰,彬彬有礼的对看完歌剧的人说:“要不要坐着马车回家?”

    不管你想不想坐,他都会手按帽沿有礼的说谢谢,让人几疑置身十十九世纪的欧洲,而

    不是现代的纽约。

    我好几次夜里走在纽约的街头看见哒哒行走的马车,穿梭在呼啸而过的汽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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