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不要有事。

    不要丢下我。

    连恨我的人都走了。

    有谁还会记得我？

    床上的老人满头银发，布满皱纹的脸像被狠狠揉过的纸张一样。或许说，是一条条纵横的沟壑。眼睛紧闭着，好想在贪恋那温暖的梦，丝毫不愿意醒来。

    鹿晗僵直着身体，许久，才呜咽了一声，肩膀也一抖一抖。

    吴世勋半拥着他，想在他即将崩溃时给他一点支撑，却没想到，他的身体颤抖了一阵，　反而不哭了。

    病房里没有开灯。如水的明月本来还散发着白寥寥的光，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一大片铅色的云给遮挡了。

    无法穿透的厚重。

    房间里的光，逐渐消失。

    寂静在逐步吞噬人的意志。

    吴世勋搂着鹿晗的肩膀，只觉他纹丝不动，像结了冰一样。本就瘦小的身体此时像纸一样薄。

    “吴世勋，你说，她会不会醒来？”

    鹿晗的声音好像失去了重量，慢慢浮起，最后轻飘飘地消失。让吴世勋有那么一霎的恍惚，似乎他从没开口说过话。

    吴世勋怔住，不知该如何开口。

    的确，要他怎样回答。生死无常，不由人说。

    “她可是我的外婆啊！”鹿晗生硬地咧嘴，“一个从小陪我成长的人，我却觉得，她好像从来都不在一样。”

    无限的悲伤蔓延，全都凝聚在他身上，似乎要将他压垮一般。

    “就算她醒来了，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话吧，那么醒不醒得过来，还不都一样。”

    眼前浮现无尽的黑暗，鹿晗好像即将奋不顾身跳下去一般，吴世勋捏紧他的肩膀，害怕他会随时消失在那涌动的黑暗中。

    鹿晗双眼涣散地看着那静静躺着的人，嘴机械地一张一合，“但还是舍不得她离开……”鹿晗终于带了哭腔，“我还没报复呢，那些人，还有我自己，通通没有……”

    吴世勋的喉咙像被锋利的石头切割，沉重的钝痛。肺部也好像插入了一根巨大的针筒，缓慢地把里面的空气一丝丝抽掉。

    从没过问过他的事，所以至今仍不理解他。

    鹿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吴世勋生生咽下一口气，直把胸口堵得胀痛，“会醒的，鹿晗，她会醒的，那么长久的陪伴，她又怎么舍得离开。”

    全部都是肯定句，但吴世勋却一直带着怀疑的态度，一字一句地，全都说完。

    自己总归是一个无情的骗子。

    所有懂得安慰的人都一样，无关痛痒地说着那些让人安心的话，自己却一点把握都没有。

    真的一切都能好起来吗？

    其实，由不得你说了算。

    朗朗清月依旧悬挂于天幕。

    鹿晗睁开眼，从浅睡中醒来。看着吴世勋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以极不舒服的姿势睡着。夜里寒冷，吴世勋缩了缩身子。

    鹿晗起来，脱下身上的外套，悄声走到他旁边，用最轻的力度盖在他身上。

    怕吵醒他，鹿晗连呼吸也变得很轻很轻。他的刘海遮住了他半张脸，鹿晗伸手，替他把刘海拨向一边。

    鹿晗静静凝视着他如白玉般温润清冷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对他，一直怀着连自己都不清楚的复杂感情。之前他一直欺凌自己，而自己却恨不起他来。有时候想躲避他，却还是毫无防备地让他和自己越来越亲近。

    如果心里坚持不想，就算是那无孔不入的风，也别想溜进来。

    鹿晗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撤下心防了。

    对这个近在咫尺的，复杂的人。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刚才还沉浸在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下的人已经沉沉睡去，鹿晗却一丁点睡意都没有。

    直了直身子，鹿晗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摸了摸外婆的体温，然后重新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心中所想。

    不知不觉的，跌入梦中。

    不知睡了多久，吴世勋被冻醒了。迷蒙地睁开眼，发觉身上批了件外套，下意识地看向鹿晗，只见他穿得单薄，窝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时不时地嘟起嘴巴。

    吴世勋皱眉，心里恼怒。自己都那个样子，还把衣服给了我，真是！

    瞪了他一眼，起来，把外套盖到他身上。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轻声呓语，吴世勋顿了顿。再细听，是从床上传过来的。

    吴世勋借着微弱的灯光，眯眼看了看。发现床上的老人慢慢睁开眼睛，无力地看了看周围，明显对这里的环境不适应。

    吴世勋立马摇醒鹿晗，“鹿晗，起来一下，外婆好像醒了。”

    鹿晗本来就睡得极浅，听到吴世勋的话立刻弹了起来。

    “什么？”

    吴世勋指了指床，声音也变得兴奋，“你外婆醒了！”

    鹿晗顿时清醒，慌忙起身走到床边，“外婆！”唤了一声，却又把下面的话噎着。

    老人的眼神从他脸上划过，望向另外一个地方，沉重地眨了眨眼皮。

    吴世勋看一眼鹿晗。

    “要喝水吗？”鹿晗小心地问道，好像稍一问错，床上的老人就会立即勃然大怒一样。

    老人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眼皮缓慢地动了动，就又昏昏入睡。

    鹿晗悬着一颗心，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外婆？”

    却不见回答。

    鹿晗咬紧了嘴唇。

    吴世勋安慰他，“外婆怕是累了吧，别担心。”

    鹿晗这才定下神，转过身来，对吴世勋说：“你也累了吧，陪我一起折腾了那么久……你要不要先回家？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吴世勋满不在乎地摇头：“不怎么累，在这里也可以睡得很好啊，更何况我回家了还不是没事做。”

    鹿晗沉着一张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吴世勋烦躁地推了推他，“是不是我想在这里陪你一下也不行啊？！说不累就不累了，为朋友我两肋插刀！快去睡快去睡！怎么像女人一样麻烦？！”

    吴世勋边絮絮叨叨边使劲推他，硬是要他坐到椅子上睡觉。

    即使被他骂，鹿晗的心里还是开出了一朵纯白的花。

    一朵永不凋谢的，纯白的花。

    ☆、chapter24

    第二天一大早，吴世勋就醒来了。

    天还没亮透，四周灰蒙蒙的还带着潮湿的雾。

    吴世勋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鹿晗，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不久，吴世勋提着一袋早餐回来。还没踏入房门，就听见“啪”的一声清亮，响彻整个病房。

    那力度是该有多大，被打的那一张脸，恐怕要皮开肉绽。

    吴世勋悬着一颗心，踏入病房。

    果不其然，一进门就看到了鹿晗紧紧地捂着一张脸，低着头不敢说半句话。一个陌生的女人目露凶光地站在那里，手还举着。那便是鹿晗的阿姨，鹿弥。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凶神恶煞的母亲。吴世勋下意识地望向床那边，那位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双眼失神地看着这一切。

    像一个旁观者。

    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旁观者。

    “我妈晕倒了在家半天居然没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女人龇牙咧嘴地盯着鹿晗，激动地大骂，好像一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么安静的地方显得多么的聒噪。

    吴世勋暗自握紧了拳头。

    鹿晗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女人见鹿晗不出声，更是火冒三丈，上前一步扯着鹿晗的头发，把他的整个身子都扯歪了，鹿晗痛得咬紧牙关，却还是不敢出声。男孩看见女人泼辣的模样，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个病房霎时炸响了。

    “告诉我！那天你到哪去了！”女人大声质问。

    “在、在学校……”

    “在学校？”女人的眼睛发红，“中秋放假你窝在学校搞什么？！”

    “我……”鹿晗只说了一个字，便无法再解释。

    自己错了，任他再怎么解释，也是错的。

    解释，只能错上加错。

    女人捉着他的头发，狠力地拽了拽，鹿晗疼得龇牙咧嘴，却是一声不吭。

    不知道该如何出手，不知道该怎样维护他。看着他自暴自弃任人蹂躏的样子，吴世勋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然后脸上一片湿润。

    “你外婆照顾了你那么多年，一直陪在你身边，都中秋节了你还把你外婆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虚耗？！”鹿弥横眉怒目地瞪着他，眼珠子好像只要再稍一用力，就会整个裂开一样。

    鹿晗听到这话，浑身一颤，眼泪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鹿弥看见他这个样子，更是恼羞成怒，一手狠狠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一掌一掌地扇他已经肿起来的脸，“你哭？你还有脸哭？要不是你不在家你外婆会晕倒了半天没人知道？你外婆病了那么久你都死到哪去了？啊？！”

    一声一声清脆响亮，直接打到了吴世勋身上，然后，心跟着裂了。

    “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没做好你现在在这里哭什么？博同情啊？你外婆晕倒的时候为什么不见你哭？你外婆晕倒的时候你在哪里？！”

    鹿弥的手突然被一度力道紧紧捉住，传过来的冰冷声音咄咄逼人，“那你又在哪里？”鹿弥一愣，望着这个突兀地出现的，素不相识的人，一时间忘了反抗。

    “口口声声责怪别人，那他外婆晕倒的时候你在哪里？当他和他外婆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吴世勋的眸子微敛，眼底瞬间翻涌上透骨的凉。

    鹿弥被他的气势慑得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挣扎了两下，鹿弥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的你是谁？你凭什么质问我？”

    吴世勋手上的力道加重，痛得鹿弥脸部扭曲，鹿晗惊慌失措地拉住吴世勋，颤抖着说：“世勋，住手！”吴世勋却恍若未闻，继续一瞬不瞬地瞪着鹿弥，“那你又凭什么质问他？你自己又做到了吗？”

    鹿弥被他气得怒不可遏，发了疯地挣扎尖叫，“疯子你以为你是谁？放开我！贱【种】放开我！”

    吴世勋被她骂得眼睛发了狠地红。像一只压抑久了的困兽一样，不仅不放开鹿弥，反而更加用力。

    男孩看见两人这副模样，心里又惊又怕，便更大声地哭了出来。

    一切，都乱了套。

    鹿晗浑身乏力，头痛得快要裂开。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立刻死掉。

    鹿晗看着吴世勋失去理智的样子，急得毫无办法，使劲拉着吴世勋的手，想把两人分开，“吴世勋你干什么？快放手啊！你会伤到她的！”鹿晗大声呵斥。

    吴世勋却充耳不闻，继续和鹿弥纠缠，鹿晗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崩裂，看着这两人欲哭无泪。

    扯了一阵，鹿晗终究是忍无可忍，用尽全力喊道：“吴世勋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吴世勋撤掉手上的力道，睁大眼睛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鹿晗，头上的青筋愤怒地凸起。

    鹿晗只是冷冷地注视他。

    伤心、愤怒、痛苦。吴世勋逼得鹿晗退后一步，握紧拳头，厉声大吼，“鹿晗！”

    鹿晗被他吼得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吴世勋就把手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扔到地上，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前所未有的害怕袭遍全身，下一秒，鹿晗就奋不顾身地冲出病房。

    鹿晗疯狂地跑着，嘴里不停地大喊：“吴世勋！吴世勋！”却没有任何回答，连他的影子也不见。

    世界变得空空落落，鹿晗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回响。

    鹿晗在医院里兜了一圈，也不见吴世勋的踪影，便跑了出去，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

    在外面跑了半天，还是找不到，鹿晗满心绝望地回到医院。

    浑身乏力地在医院的公园走着，甚至连外婆住哪间病房都忘了。

    吴世勋，我错了，你快出来好不好？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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