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精神抑郁对病情的影响实在很大，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李铭雅停了下来，担忧地看着此时脸色铁青的吴世勋。

    吴世勋摆了摆手，“没关系的，你继续说……鹿晗他，还能看多长时间？”

    李铭雅绝望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只不过，时间是肯定不长的了。最近他的病情很不稳定，会突然看不见。如果运气好的话，就会慢慢缓过来，每一次失明其实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只有等，有时候十多分钟就能再看见东西，有的时候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者，以后都看不见。”

    吴世勋咬紧牙关，痛苦地闭上眼睛。

    割你一小刀，那可能是意外。

    抽你十鞭，那叫加害。

    故意在你面前，打你最重要的人，那叫伤害。

    悲悯地告诉你，你挽救不了你最重要的人，你最重要的人在无尽地痛苦，你无能为力。那叫折磨。折磨得你，痛不欲生。

    “那孩子，很善良，我帮他出了医药费，他死活都要还给我，还不停地卖画，把那赚到的可怜钱给我，自己宁愿挨饿……每一次他到我这里来看病，我就逼着要他多开口，跟我讲他所发生的事情。他也每次都会跟我交代，但是说起自己的事情时，脸上可以没任何表情，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每次知道他被人欺负不反抗，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是你知道吗？他有一次突然跟我说，在新学校里有一个男生欺负他，他反抗了，那个男生多次欺负他，他每一次都反抗，那个男生就是你，世勋。”

    吴世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李铭雅的瞳孔颤了颤。

    李铭雅欣慰地笑起来，“后来他越来越多地提起你，你不知道，他提起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鲜活，他还笑得一脸明媚地告诉我，这个对他特别好的男生和自己特别像，这个男生叫吴世勋……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来找我复诊，我也打了很多次电话给他，但就是找不到他。直到前段时间，他突然病发来找我，陪着他来的那个男生，我还以为是他口中经常提起的你，没想到是另外一个叫金钟仁的男孩子。那一次他来的时候，让我很是惊诧，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有了那么大的转变，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眼睛一点光亮都没有。直到现在他还是那样，比以前还要沉默，沉默得让人觉得恐怖，跟放弃了生命没两样。”

    李铭雅恳切地看着眼眶越来越红的吴世勋，“世勋，我知道，是你曾经让鹿晗振作起来的，现在也请你帮助他好吗？他本来就不是个幸福的孩子，但是却在提起你的时候，脸上会不自觉地泛起属于幸福的笑容，作为他的医生，我拜托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陪着他，好吗？”

    吴世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身体里所有那些包括心痛的，悲哀的，怨愤的，怜悯的，自责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全身，快要把这副躯体涨裂。

    ☆、chapter44

    其实一直活在黑暗中，有没有光，早已不重要。但经历漫长的黑暗后，意外地溜进那么一束淘气的，温暖的阳光。

    意外。抗拒。接受。依赖。然后，习惯了跟随这一束光。

    却是有时限的一道光，最后，还是消失了。

    又重新堕入了黑暗之中，永无止境的，更甚于之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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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束毛茸茸的光，透过玻璃窗，洒了进来。

    鹿晗停下笔，僵硬地转过头去。瞳孔一片黑死。

    光？自己的生命中，还有光吗？

    鹿晗痴痴地伸出手去，接住了这一道光。橙黄色的光在手心停留了一阵，渐渐变得越来越淡，最后连颜色也褪尽，消失在了鹿晗眼中。

    鹿晗猛地把五指合上，惊恐地睁大眼睛。

    没有了！

    鹿晗茫然四顾。光呢？到哪里了？

    “吴世勋……”鹿晗口中喃道，“吴世勋……”捉起怀里的那一沓画，鹿晗光着脚，冲出了病房。

    鹿晗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到医院顶楼的天台，推开阳台门，走到空无一人的阳台外面。

    “光……在哪里……吴世勋……”鹿晗怀里紧紧揣着一沓画，抬头四顾。

    可哪里有一丝光线，整个天空灰得快压到人身上，大雪簌簌而下。鹿晗光着脚丫，踩在铺满了一地的残雪上。

    鹿晗东张西望，凛冽的风刮得他的脸通红，雪旋转着落到他头上。很艰难才发现，厚厚的云层里，隐隐约约夹着一丝光线。

    鹿晗颤颤巍巍地爬到围栏上，朝着天空伸出手，使劲地踮起脚尖，却什么都碰不到。天空轰隆着飞过一架灰色的飞机，鹿晗怔怔地望着它在天空划过一条白色的分割线，浑身的力气开始消散。

    走了，永远都不会有了。无论自己有多恨有多怨，已经全部成空。吴世勋，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生命中。

    鹿晗低垂着头，眼泪汹涌而出，落到雪中，结成了透明的冰。

    再也看不到了……原本还有些色彩的生命，现在漆黑一片了。

    呼啸着的风一扫而过，把鹿晗手里的画全部夺到半空中，“不要！”鹿晗伸出双手在空中乱抓，却全都扑了个空。无数张吴世勋的画像，无情地跟着冷风飘扬而去。

    心像结成了冰，碎裂成了冰渣子，哗啦啦落下。

    鹿晗站在围栏上，仰起头嚎啕大哭起来：“回来！吴世勋你给我回来！”

    “鹿晗，我在这里。”

    恍若梦境里的声音，此时出现了在这里。

    鹿晗的哭声戛然而止，转过来，身子摇晃了一下。

    “小心！”吴世勋大惊失色，喊着就要冲上去。

    “别过来！”鹿晗颤抖着声音喝止，望着早已空无一物的，被冻得发红的双手。吴世勋顿住，看着他被冻得红肿起来的脚，眼泪潸然而下。

    鹿晗伸手捂着脸，低声哭泣，“我……我根本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明明心里告诫了自己成千上万遍要恨你要报复你，却仍然还是会止不住地想念你……想方设法地要伤害你，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到！”

    “鹿晗……”吴世勋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含着泪看着他。

    鹿晗剧烈地抖动着连衣服也撑不起的肩膀，“我妈妈和我的一切，都是被你们夺走的！我早已经失去了一切，我也早已忘记了，什么是争取……最不该让我重新拥有的，是你！我不该让你走进我的生命的，但我偏偏那么大意……”鹿晗咬着嘴唇摇头，绝望的神情让他的脸看上去像一堆死灰砌成的轮廓。“我们不该相遇的。如果我们不曾相遇的话，我就不会有今天那么噬骨锥心的痛苦。我们也不会流着泪去互相伤害。现在想来，甚至宁愿在遇到你之前死去。”

    吴世勋浑身乏力，只觉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体内那滚烫的血液，还在全身不停地循环，灼伤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鹿晗无力地扯了一下嘴角，只觉这一扯，连脸皮都要痛裂，“多可笑，恨你恨得想把你杀死，却发觉，是你让我活过来了……想毁掉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尽情地伤害你，记忆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以至于让自己下不了手，反而纵容你对我的伤害。果然，我们之间最大的错，就错在了相遇。但如果我们真的不曾相遇，我就连该为何而笑，为何而哭也不知道。每一次见到你，对我来说都是最残酷的折磨，但我更怕生命中你没出现，过着木偶一样的生活更让我觉的恐惧。”

    鹿晗抬起头，隔远望着吴世勋，脸上扬起一个苦涩不已的笑容，“没遇见你，我甚至连恨都变得无意义……吴世勋，我简直恨死你了！吴世勋，我真的很爱很爱你……我的弟弟。”

    吴世勋震惊地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好像幻觉一样。

    然而后面还有一句，我的弟弟。

    这么一句真实的话，犹如一根毒刺。

    “吴世勋哪……”鹿晗唤他一声，眼里灰蒙蒙一片，几近死寂。“我死去了，一切就能够重来吧？不会有此时此刻的痛苦，也不会认识你。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了，一转身，我就可以痛快地粉身碎骨……”

    “不要！”吴世勋心惊胆寒地冲上去，一把把他拉下来，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上。吴世勋唯恐他消失地紧紧搂住他，“没有人比我更恨你，但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那你说，你要我怎么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独自离去？我求你了……求你不要死，无论是爱我也好，恨我也好……”

    鹿晗的脑袋响了一个霹雳，一股撕心裂肺的痛，眼泪从眼角里渗了出来，“横亘在我们面前的所有，我们根本跨不过。不能相爱啊……我们怎么能相爱？我们不能，根本没有人会允许我们这样，甚至你和我都不会允许。”

    吴世勋加紧了力道，“我们不相爱了，我们不相爱！我们在一起吧……永远在一起！”

    鹿晗抬起朦胧的双眼，怅然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永远在一起？”

    吴世勋反抓住他的手，“对……我们不可能相爱，　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吧。”顿了顿，吴世勋艰难地开口，一字一句都似泣血般的痛，“就以兄弟的名义……永远在一起！以后，我就叫你哥。”

    鹿晗眼睛一颤，泪珠就这样悄然无声地滚落，许久许久，才能说出一个字来：“好。”

    血缘，生于同根的证明。加深了命运的羁绊，以‘兄弟’的名义，阻隔了所有相爱的权利。

    双生，只能相守。

    双生，明明相互爱慕却永远不能真正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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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世勋扶着鹿晗站起来，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我们回家好吗？”把他拢进怀里，“回我们的家。”

    鹿晗低头，心里惴惴不安，“可是，回去的话……”

    “不用担心的，有我在。”吴世勋用力握住他的手，说道。

    鹿晗深深看他一眼，“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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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血泪，才足以滋养此花，竞相绽放。

    并蒂而生，难舍难离。

    恩恩怨怨，如一缕青烟。

    终归虚无。

    多庆幸。

    此生。

    你我能同为双生。

    ☆、chapter45

    鹿晗开着灯，在房间里收拾自己的衣物。

    门响了两下，吴世勋端着一杯水推门而入，“哥。”

    鹿晗拿着衣服的手一白，心里像放了一包炸药，轰隆一声，心脏瞬间四分五裂。“嗯。”鹿晗笑着回头应道，眼眶却红了。

    “吃药了。”吴世勋软软说道，现在他说话的语气，已经不是以前一贯的傲慢无礼，因为鹿晗，他已然改变。

    “现在吗？”鹿晗有些不情愿。

    “当然是现在，按时吃药才能好啊！”吴世勋断然答道，表情有些严厉。

    鹿晗嘴巴咂了几下，乖乖接过药，皱眉一口吞了下肚，“谢谢了。”鹿晗瞅着他，笑了起来。笑容在这冬天沉寂的夜晚里面，充满着生机。

    吴世勋拿过杯子，“早点洗洗睡吧。”

    “嗯。”

    吴世勋再看他一眼，便走了出去。

    鹿晗倚在门口，一直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捂着胸口，心，好酸好酸。

    我还能这样看着你，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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