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明亮的人_分节阅读_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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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夜,他们应有人陪。

    13日下午,给已飞赴灾区的同事发了条短信:人最容易夜里死去,给废墟一点声音,一点光,哪怕用手机,让生命挺到天亮……

    汶川、北川、青川……中国版图上,没有谁像你镶嵌如此多的“川”字,然而现在,正是这一个个川,刺痛着泪腺和肋骨。知道吗,就在不久前,我还在《中国国家地理》“新天府评选”的对话中,大肆谄媚你天堂般的诗意,滔滔不绝以你为例,鼓吹“‘天府’就是沃土和乐土,就是全世界乞丐和懒汉都向往的地方……”想想忍不住脸红,你就这样羞辱了我。

    是的,正因为那一个个川,才有了你的曲线和妖娆,才有了你深寺的桃花、竹林的茶香、马帮的铃声、雪山上的梦境……知道吗?你的美曾让我神魂颠倒,感动得我泪流满面。然而今天,这美竟成了天堑,成了饕餮之口,成了生离死别、咫尺千里的险阻,成了让人诅咒的墓穴……当然,这不是你的错。其实,我只是不敢正视你的罪。

    是的,大地,我不恨你,即使你犯了天大的错。我只能不可救药地爱你,别无选择。

    3

    窗外,一排粗壮的白杨,密匝的枝头几乎贴到了玻璃。这些天,每见这些无动于衷的叶子,我总会想,在川西,在那10万平方公里的震墟上,最高者莫过于这些树了吧。想着想着,就会发呆,眼前掠过一些景象。

    这个五月,一个人要想掩饰泪水实在太难。

    我为那些来自前方的哭诉而流泪:消失的山峦,消失的村寨,消失的炊烟,消失的繁华……无数个家叠在了一起,叠成薄薄的一层瓦砾,肉眼望去,城墟一览无余。一条条川路被拧成了麻花,裂口深得能埋下轮胎,几千公里的盘旋路上会盘旋多少车?那一天,几乎没有车辆能到达目的地。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我们无处安放的哀伤(2)

    我为那些随处可见的情景而流泪:瓦砾上,一群无精打彩的鸽子,一只不知所措的小狗的眼神,它们像忧郁的孤儿;天在哭,一位母亲站在废墟上,撑着伞,儿子被整栋楼最重的十字梁压住了,只露出头,母亲不分昼夜地守着;一位丈夫用绳子将妻子遗体绑在背上,跨上破旧的摩托车,他要把她带走,去一个干净的地方,男女贴得那么实,抱得那么紧,像是去蜜月旅行。

    我为那些声音而流泪:一个10岁女孩在废墟下坚持了60小时,被挖出10分钟后去世,凋谢之前,她说“我饿得想吃泥”;教学楼废墟上,由于坍方险情,救援被命令暂停,一位战士跪下来大哭,对死死拖住他的同伴喊“让我再去救一个!求你们让我再救一个!”

    我为那些永远的姿势而流泪:巨石下,男子的身体呈弓型死死罩着底下的女子,女子紧抱男子,两具遗体无法拆散,只好一起下葬。一位中学老师,撑开双臂护在课桌上,这个动作让四名学生活了下来……

    我为一排牙印而流泪:当一具具遗体入土时,一个小姑娘哭喊着冲出封锁线,士兵上前劝慰,突然,小姑娘抓起了一只胳膊,猛咬下去,胳膊一动没动,小姑娘又拔出胸针,对着它狠狠扎下……事后,士兵说,“如果我的痛能减轻她的痛,就让她咬吧。”

    我为最后的哺乳而流泪:一个年轻的妈妈蜷缩着,上衣向上掀起,已停止呼吸,怀里的女婴依然含乳沉睡,当她被轻轻抱起、与*分开时,立即哇哇大哭……

    我为那些伟大的诀别而流泪:震墟下,李佳萍鼓励身边的学生,一定要坚持,活下去,人生很美好……当预感自己快不行的时候,她用尚能活动的手,把另只手上的戒指摘下,塞给离她最近的邹红,“如果你能活出去,把它交给我先生,告诉他和女儿,我爱他们,想他们。” 杨云芬,一位被轮番救援几十小时的婆婆,在自感无望时,哀求大家不要再徒劳,去救别人,被一次次拒绝后,她用玻璃割破手腕,吞下金饰……在我看来,这份放弃和决不放弃,同等伟大。

    我为那些天真而流泪:一个只有几岁的漂亮男孩,在被抬上担架后,竟举起脏兮兮的小手,朝解放军叔叔敬了个礼。一个叫薛枭的少年,被送上救护车时,竟对周围说“叔叔,我想喝可乐,要冰冻的。”面对这些未褪色的稚气,我总想起某首老歌,“亲爱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留下带不走的孤独……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其实,我最想说的是,孩子,你们不需要太坚强,不坚强也是好孩子。

    我为走远的读书声而流泪:14时28分,这是个最威胁课堂的时刻。地震最大的伤口,最大的受难群,就是书包。聚源中学的风雨操场,成了五月中国最大的灵堂,孩子的遗照挂满了天空,像一盏盏风筝组建的班级。映秀镇小学校长的头发一夜间白了,他的四百个孩子,只剩下了百余人,镇上的长者哀叹,下一代没了……

    我还为一名乞丐流泪:某地大街上,捐赠箱前来了个残疾人,他只有半个身子,撑一块木板滑行,大家都以为他只是路过,可他竟然停住了,举起盛满碎币的缸子……看这幅图片时,我心头猛然揪紧,5?12之后,这世上又要增添多少拐杖和轮椅啊,可敬的兄弟,你是在帮自己的同路人吗?

    我们无处安放的哀伤(3)

    我还为那最后的遗憾而流泪:陈坚,这个被压了70多小时的汉子,这个在电视直播中脱口“各位观众各位朋友,晚上好”的人,这个戏称“世上第一个被三块预制板压得不能动弹”的人,这个在电话连线中告诉孕妻“我没啥远大目标,只想和你平淡过一辈子” 的人,这个不忘为救援队喊“一、二、三”助威的人……就在被挖出、被抬上担架不久,竟再也不理睬他的观众了。

    一位军医撕心裂腑地喊:陈坚,你这个昏蛋,为什么不挺住不挺住啊!

    是的,这是肉体对精神的背叛,本来我们以为它们是一回事,可实际上不是。两者一点也不成正比。肉体甚至像一个奸细,在我们最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发动偷袭。

    是的,我们哭得那么伤心,像一群被抛弃的孩子,像失去了最熟悉的亲人。是的,如果你活下来,你将创造一个完美的奇迹,你将以一场神话般的胜利拯救这些天来人类的自卑和虚弱,你将感动全世界,不,你已经感动了全世界。

    想起了一句话:即使死了,也要活下去。

    放心吧陈坚,今后的日子里,我们替你活着,生活你的全部。

    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4

    我为一座县城的湮灭而流泪:北川。

    这个像火腿面包一样、被两片山紧紧夹住的城池,这个曾地动山摇、草木失色的地方,由于受损严重、山体松弛和堰塞湖之险,其废墟已无重建可能。从5月21日起,这座有着1400年县史的栖息地,将全面封闭,所有灾民和救援队撤出。等待它的,很可能是爆破或淹没。

    画面上,那幅“欢迎您来到北川”的牌子,刺疼着我。

    别了,北川。没有仪式,来不及留恋,来不及告别。

    撤离前,他们匆匆去家的瓦砾上,焚一叠纸、烧几柱香,挖一点可带走或自感重要的东西,一只箱子、一块腊肉、一兜衣物,一缕从亲人头上剪下的青丝……一个年轻人抱着一幅婚纱照,捂在胸前,表情僵滞地往城外走。我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命行李了。

    同事告诉我,撤离途中,常会有人突然掉头跑向高处,只为最后看一眼县城、老宅和那些刚刚拱起的新坟……

    我彻底懂了什么叫“背井离乡”。

    前年,做唐山大地震三十周年纪念节目,曾看到一位母亲给儿子动情地描述:“地震前,唐山非常美,老矿务局辖区有花园、洋房,最漂亮的是铁菩萨山下的交际处……工人文化宫里面可真美啊,有座露天舞台,还有古典欧式的花墙,爬满了青藤……开滦矿务局有自己的体育馆,带跳台的游泳池,还有一个有落地窗的漂亮的大舞厅……”

    大地震的冷酷即于此,它将生活连根拔起,摧毁着我们的视觉和记忆的全部基础。做那组纪念节目时,竟连一幅旧唐山的图片都难觅。

    震后,新一代的唐山人几乎完全失忆了。乃至一位美国人把他1972年途经此地时的旧照送来展览时,全唐山沸腾了,睹物思情,许多老人泣不成声。

    故乡,不仅仅是一个地点和概念,它是有容颜的,它需要物像对称,需要视觉凭证,需要细节还原,哪怕蛛丝马迹,哪怕一井一石一树……否则,一个游子何以能与眼前的故乡相认?

    有人说过,百万唐山人虽同有一个祭日、却没有一个祭奠之地。30年来,对亡灵的召唤,一直是街头一堆堆凌乱的纸灰。

    莫非北川也要面临类似的命运?一代后人将要在妈妈的讲述中虚拟故乡的模样?还有那些不知亲人葬于何处的幸存者,无数个清明和祭日,他们将因拿不准方向而在空旷中哭泣,甚至不知该朝对哪一丛山岗……还有那些连一张亲人照片都没来得及挖出的人,未来的某个时分,他们将因记不清亲人的脸庞而自责,而失声痛哭……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我们无处安放的哀伤(4)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一代人的乡愁,一代人的祭日,一代人的哀伤……

    我知道它何时开始,却不知它何时结束。

    5

    我将记住一位同事的嚎啕大哭。

    5月21日,在绵阳通往北川的山道上,一个老人挑着筐,踽踽而行。余震不断,北川已临封城,记者李小萌在回撤途中,迎面看见了这位逆行者,他太醒目了,因为已没人再使用他那个方向……老人很瘦小,叫朱元云,68岁,家被震塌了,在绵阳救助点躲了一周后,惦念地里的庄稼,想回去看看。

    李小萌劝老人别往前走了,太危险,可老人执意回去,“俺要回去看看,看看麦子熟了没有,好把它收了,也给国家减轻点负担。”(川话大意)

    又从北川那边过来了俩人,也挑着担,装着从家里刨出的一点吃食。他们也劝老人别回去,“那边危险得很”。

    李小萌:“你现在这些东西,是你全部的家当吗?”

    男子:“是,就这些喽”

    李小萌:“你家人呢?有孩子吗?”

    男子“死喽,娃儿都死喽。”

    李小萌:“那你妻子呢?”

    男子:“老婆,我老婆也死喽。”

    李小萌:“还有其他家人吗?”

    男子:“我妈,她也死喽。”

    李小萌:“一家四口,就剩你一人了?”

    男子:“就剩我一个喽。”

    另一男子:“他们死的死喽,我们活下的要好好活。”

    俩人与老人道声别,走了。

    自始至终,他们的语调、神情,都和老人一样,平静、轻淡,没一点多余的东西。

    无奈,李小萌嘱咐老人把口罩戴好,路上小心。

    走出了几十米,那背影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谢谢你们操心喽。”

    孤独的扁担一点点远去,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几秒钟后,李小萌突然扭脸嚎啕大哭,那哭声很大、很剧烈,也很可怜……

    当在电视上看到这几秒的哭时,我再次感到肩头发颤。虽然我已被它震撼过一回了,那是在编辑机房。事实上,小萌哭得比电视上更久更厉害,为“播出安全”,被剪短了。按惯例,那哭是要整个被剪掉的,可那天竟意外留住了。这是央视的幸运。

    庄稼在那儿,庄稼人不能不回去——这是本份,是骨子里的基因,是祖祖辈辈的规矩。老人遵守的,就是这规矩。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

    是啊,规矩就是真理。正是这真理,养活了无数的人,我,我们。

    老乡们的平淡让我感动,李小萌的失态也让我感动。那哭是职业之外、纯属个人的,但它却让我对所在的职业充满敬意和幻想。

    我还羡慕小萌,她终于不再隐瞒,不再克制,不再掩饰。

    这些天来,我终于听到了自由的大哭。

    哭和泪不一样。放声大哭,是灵魂能量的一次迸溅,一次肆意的井喷。

    它安放了我们无处安放的哀伤。

    6

    一个在震墟上呆了半月的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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