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一九八八年二月,在这喜气洋洋全家团聚的节日里,静男会说“妈妈好”了。多么乖巧的孩子。她还不懂得爸爸。丁建国回来看过她们几次,仅仅几次,没有停留很长时间。在那两个小小的脑袋的认知里,这只是一个陌生的人,意味着危险,所以她们拒绝了他。静贤还在丫丫学语,嘴角漏风,咬字不稳地重复着“妈妈妈妈”。她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跟在静男后面。静男一岁半的时候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静贤仍然在单调重复着“妈妈好”“粑粑呀”“噜噜哒”。毓敏秀担心她会有些先天不足之类的缺陷,但是医生说明学习能力会因人而异,这不值得大惊小怪。一直到后来,一九八九年那个春节,她终于说出一句完整意思的话,打消了毓敏秀的顾虑。
这件事情我不用翻看记事本也记忆犹新。那是春节,却与每一个忙忙碌碌演出的日子毫无不同,甚至更加忙碌。王玉桂要采买过年的物资,两个孩子穿得严严实实被安置在后台。戏院,对她们来说就犹如家里一样熟悉。她们还在襁褓的时候,就已经在戏班开始生活。王玉桂没空的时候她们会被放在通往后台的过道上用宽布条搭起来的摇篮,路过的时候可以顺手摇动她们,就像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她们就不会哭闹。这是惯例,她们早已习以为常,但那天静贤却哭得很厉害,嘶哑的哭喊声几乎响彻整个后台,还蹒跚着从后台走了出来。我们都在舞台上,毓敏秀的戏份很重,可怜的静贤就一直那样不知哭号了多久,等终于落戏了,她已经被马夫人逗得咯咯大笑了。
“她刚才对我说‘阿姨漂漂’诶!”马夫人兴奋地对毓敏秀说。
毓敏秀当然不信,因为几乎所有的孩子学会的第一词都是“妈妈”,第一句话是“妈妈好”,就算静贤第一句话学得不是妈妈好,也应该其他叠词,比如“粑粑呀噜”或者“噜噜哒呀”之类的,何况她从未开口说过超过三个字的话。
“是真的是真的!”马夫人急急地强调,“刚刚我帮她换尿布的时候,她就这样对我说。”她吧唧在静贤脸上亲了一口,哄道:“小贤贤,乖贤贤,再说一声阿姨漂漂。”
静贤真的张开那小小的嘴巴说了一声阿姨漂漂,仍然有些咬字不清,但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了。她大概想说阿姨漂亮,但她笨拙地小舌头还是拐不过弯。饶是如此,毓敏秀也已经高兴得从马夫人怀中抱过静贤亲了又亲,马夫人则扬起了她骄傲的头颅。静贤的第一声“阿姨”是叫我的,后来我一直和马夫人分享着这个称呼,但这句“阿姨漂漂”令我深深地嫉妒起来。我们曾处在一种势均力敌的状态,我自恃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却在不经意间输得一败涂地。我一心得意于尽管我一直和马夫人分享着这个称呼,但大部分时候它都是专属于我的,在那些时候它是独一无二的。转瞬间,我再也追不上她的步伐了。马夫人因为这句话还办了一个小小的聚会,也邀请了我。就在戏班不远的一个饭馆,我们庆祝静贤在两岁之前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后来,她还以此为由(因为静贤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妈妈好看’而是‘阿姨漂漂’,而且不是别的阿姨漂漂,而是当着众人的面说她这个阿姨漂漂),认为静贤跟她有缘,成了静男和静贤的干娘。是的,这或许也是她特别偏爱静贤的原因。愚不可及的我,竟然时至此刻才看得清楚。当时,我又在迷糊什么呢?
那两年,我在各个医院间穿梭度过,羞辱地在各个走方郎中间荒唐度过,在一颗一颗药丸和一碗一碗浓稠的草药中度过。我着了魔似的以为这一切都是我谨遵神的旨意得到的善报,静男静贤越是可爱,我越发觉得我应该生下一个孩子作为见证。命运充满这样的戏剧性,可笑的是梦想终于成为现实的时候,我竟不能感受到深深的失落之后那如愿以偿的喜悦。关于我的孩子,我肚子里已经七个月大的孩子,我怀着太多太复杂的感情,而我再也无法一点一滴细枝末节地分解出来。或许感情从来就不曾真挚过,因为我从来就不曾毫不动摇过,我总在摇摆之间。惩罚我的不是我对一个女人的爱恋,而是我对一个女人动摇的不够真挚的爱恋。
记事本从我开始决定记录这一切开始,故事里再没有我们了,只有静男静贤。一直到最后一页,她和马夫人带着静男静贤去幼稚园,在温热的阳光下留下温暖暧昧的身影,像一幅古朴的画面,两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一点都不违和的画面,定格了。马夫人什么时候来到我们的生活里呢?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厚厚的记事本,但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就像一个无所不在又无影无踪的病毒,早在不知何时就已经将我们俘虏了,而我们竟毫不自知。但愿,不仅仅是我就好了。
我在桌前坐下来,摊开最后一页。空白的纸张散发着柔和的温度,就像那个暧昧又被匆匆拒绝的吻,很快被苦涩的泪水覆盖了。这么多这么多的故事,就在不经意间被另一个女人代替了。是的,一个女人。不是她道行太高,而是我沉默得太久了。只是我沉默的爆发没有换来她的恩爱与缱绻,没有换来梦寐以求的爱情,没有得偿所愿的幸福,换来的只是她的逃避,逃到另一个女人的怀里。
☆、第 55 章
然而我终究没有走成。
我终究不能不辞而别。我的爱情死了,无论如何,我都得埋葬它。但是它又怎么会死了呢?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它埋入那冰冷的地下,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它成为污秽的食物,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它融进卑微的尘埃里。我做不到。
毓敏秀终于回来了,仍穿着那件旧衣服,这不禁让我想到那个过去的夜晚,她一晚上都和衣没睡,她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想着我,以及我的那个吻。我开始奢望着只要是我就好,不论是好人的我还是恶魔的我。我可能将要走上恶魔之路,而那时候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始终没能像我说的没有在一起的执着,原来它一直都潜伏得好好的,就等着伺机将我吞没。我的爱而不得成为罪恶的魇。
我再也顾不得丁建业了,我甚至顾不得那是在院子里,在身边时不时有人走动的院子里,在这个长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的世界里,我等到了她。她站得离我很远,警惕的双眼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而我就是那个让她受伤的猎人。我意识到我可能把她逼得太紧了,我和丁建国没什么两样。
“秀秀。”我说。
她紧闭的嘴巴就像她紧紧关上的心门,只是转动的眼睛示意我把话说下去。
“我等了你一晚上。”话未出口泪已润湿眼眶,“你去哪儿了?”
她用极细极轻的声音回答我说去了马夫人那里。
“她好吗?”
她大概以为我疯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就那样从喉咙里溜了出来。果然是本性难移,不管过去多么年,我始终是最善于答非所问的。她沉默着,没有准备回答,也没有离开,似乎在等我说下去。
“我以为,你都懂。”
……
“你在地震中不顾性命危险找到我,在废墟中抱着我,问我哪里受伤了,安慰我说没事了,那时候我以为你都懂。”
“换成任何一个人,我也会这么做。这是我的责任。”她解释。
“那去花莲的路上,你靠着我的肩膀,你的手放在我的怀里,又是因为什么?”
“我……我……我那是累坏了。”
“我和丁建业的感情出了问题,你替我做主,你从中斡旋,你为我主持公道。”
“我不仅仅是为你,还有建业,还有阿母,长嫂为母,我不想阿母老了老了还要如此操劳。”
“那你替我擦药,落在我背上的泪呢?”
……
“我们在梧桐镇的那三年,每日一起练功,每天晚上我帮你揉散那些瘀痕。那些你耻于向他展现的痕迹,又为什么对我这么放心?”
“那是因为……我把你当成最好的姐妹。”
“在你心里,我只是最好的姐妹?只是一个和所有人没有任何差别的女人?”
我不由自嘲一声。她的脚步犹豫地挪了挪,始终没有走向我。“阿凤,你别这样。我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让你这么误会。我知道你对我好,有你这个好姐妹、好妯娌,我也觉得很幸运很幸福。”
“好姐妹、好妯娌……误会……”我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脸上的泪水流进嘴里,咸咸的。可爱的傻女人,我该说你太傻还是太幼稚?敢问这世上,可曾有一个好妯娌如此一心一意地待过你?
我的眼睛完全被泪水覆盖了,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了,“你早就知道,我要的不是好姐妹的感情。”
“我……我不知道。”
……
“你是爱上她了吗?”细弱蚊蝇的声音从声带的摩擦里发出来,充满了干涩和疼痛。她退开了一步,我逼近一步。
“你回答我。”
她又退开了一步。
“秀秀。”
她终于站定了,却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和你一样。”
我不懂,我不懂什么叫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和我一样。我怎么样?是说我变态吗?还是说因为我爱上了她?原来她这样不耻我,这样鄙夷我。这个我用了一辈子去爱的女人,是这样看我的。这些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刀刺进了我的心脏,我只得任由它们乱刺,毫无办法招架。
“你根本不懂爱是什么。”她说。
“我不懂?我那么爱你,我甚至不求你知道。”
“你不懂,”她强硬地强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你的爱太自私了,你的爱只是占有,没有慈悲,没有成全。你就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以爱的名义,自私地占有你得不到的东西。你的爱只会把人烫伤,只会让人窒息。”
我完全怔住了,“我那么爱你……”我喃喃地说,却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爱这个字,终究太虚幻了,每一个爱字都披着华美的外衣,每个女人都渴望这件华美的外衣,但只有穿过的人才知道里面是不是长满了虱子,会不会被咬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你……是这样……看我的?”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这个世界,阴阳雌雄,早有定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轨道,你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做戏了。在台上,你是小旦我是小生,我们当然可以恩爱缱绻生生世世,但是在台下,我是女人,你也是女人,你爱我这是违背人伦的。这样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她急促离开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没有挣扎,我眼里什么都看不到。
“你真的要这么残忍吗?”我问。
她的声音像来自域外之音,恍恍惚惚,飘飘摇摇。“这样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没听见过。你很快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好好待他。”
“毓敏秀!”
这三个字像一个滚烫的煤球滚过我的喉咙,被泪水灌溉过后只剩下撕裂和喑哑。
“别再说了。”
她压抑的沉痛的哭声,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爱情终究死了,我的孩子兀自生长着。我跌坐在地板上的时候,他就顶在我的肚子上,强硬的硕大的。我的爱情死了,我的孩子又该守护什么呢?我该怎么办呢?
☆、第 56 章
我悲伤地呆坐了很久。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什么都想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想不到。她的话一遍一遍的回响在我的耳朵里。过去的一切匆匆掠过我的眼前。我的母亲,我的爱情,我的孩子。父亲决绝地一走了之的时候,我正好十岁,还未谙世事的年纪。那时候,我竟从未觉得我们的日子过得多清苦,我在街边随便买到十块钱三条的土不啦叽的手帕,我的劣质皮鞋二十块,我面黄肌瘦的脸和瘦弱的身子没有受到别人的冷眼。和过去的一切,那些又红又大的苹果,那些难得一见的牛肉干相比,这贫穷的一切黯然失色,就连客厅里的灯光都显得比过去黯淡,但我竟从不觉得那一切就是贫穷。我只是沉浸在自己失去了父亲的事实里,从来没觉得生活应该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随后我的母亲出卖了自己的清白,我不耻于她提供的大头皮鞋和绣着精致图案的手帕,我执拗地延续着我的贫穷,以为那就是忠诚,是骄傲,我甚至用道德和良心惩罚了她。她曾经用手戳着我的脑袋骂我不孝,她曾经冷冰冰地好几天不跟我说一句话,我以为那是恨。或许从父亲走的那一天起,她就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着,以至于后来她为了照顾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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