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今世
原序
新近我浓愁如酒,不知要怎样纔好,就索性不负责任,长日只去街上游荡, 如为中学生时。随后忽然又彷彿想明白了,且连这一晌的自暴自弃亦觉得是好的 。
纵使不能这样快就打倒中共,我亦不焦急了。我而且赏识他的好处,如赏识 秦始皇的造万里长城,与其新法,弃灰者有刑。他将来被打倒,亦只是四时之序 ,功成者去。
今生今世是爱玲取的书名,我来日本后所写。写的是中国民间,江山有思。 对共产党,是将来胜负之机,决于一发。且尚须度得过核兵器的世界战争的劫数 。然中国即使劫后只剩了十万人,亦文明依然可以再建的。
此书承水野胜太郎先生千金然诺,始得出版,使我感激,而亦感慨。这里我 还谢谢服部辙君于排印时为我校对。
水野先生所做的亦不容易,他说是三分人事七分天,而因尚有着七分天意, 所以人事倒也急切不得穷绝。我此书便亦如曹孟德的诗的终篇、「幸甚至哉,歌 以言志。」
中华民国四十七年六月于日本
§ 韶华胜极 §
桃花
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我乡下映山红花是樵夫担上带着有,菜花豆花是 在畈里,人家却不种花,有也只是篱笆上的槿柳树花,与楼窗口屋瓦上的盆栽也 会开花,但都不当它是花。邻家阿黄姊姊在后院短墙上种有一盆芷草花,亦惟说 是可以染指甲。这不当花是花,人亦不是看花赏花人,真是人与花皆好。桃花是 村中惟井头有一株,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如同我的小时候。
小时候,我乡下每年春天,嶀浦庙的庙祝来挨户募米一升,给一张红纸贴在 门上,木刻墨印,当中画的嶀浦大王,冕旒执珪而坐,两边两行小字,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上横头印的庙名,下横头印的嵊县廿二都下北乡檀越。我家是下北 乡之下填写胡村,檀越之下填写胡门吴氏,即我的母亲。这其实岁月安稳,比现 在的贴门牌来得无事。
胡村人皆姓胡,上代太公是明朝人,贩牛过此,正值大旱,他遗火烧尽畈上 田稻,把牛都赔了,随即却来了好雨,禾秧新茁,竟是大熟年成,全归于他,他 就在此安家了,我爱这故事的开头就有些运气。胡姓上代有胡瑗是经师,故堂名 用五峰堂,猛将明朝有胡大海,但我不喜他的名字。我喜欢宋朝胡铨,金人以千 金购求他弹劾秦桧的奏疏,现在祠堂里有一块匾额「奏议千金」,即是说的他。 此外我爱古乐府羽林郎里的胡姬,但是胡姬不姓胡。
胡村溪山回环,人家分四处,倪家山,陆家奥,荷花塘,大桥头。叫倪家山 陆家奥,想是往昔住过这两姓的人,可是现在都不知道了。我家住在大桥头,门 前一条石弹大路,里通覆卮山群村到奉化,外通三界章镇到绍兴,田畈并不宽, 但人家迤逦散开,就见得平旷阳气。
胡村出来十里,有紫大山,传说山上有兵书宝剑,要真命天子纔能取得,我 虽幼小无知,听了亦觉天下世界真有王气与兵气。紫大山我只望望见,去要隔条 江,这江水即剡溪,晋人王子猷访戴安道来过,李太白亦来过。我家门前的山没 有这样大,只叫南山,则我去拾过松枝。每见日色如金,就要想起人说有金鸡在 那山腰松树下遨游,是一只母鸡领了一群小鸡。绍兴戏里有掘藏,比印度的无尽 藏菩萨更世俗,掘出的金元宝银元宝或捉得金鸡,皆只是人的好运气。
胡村进去十里有下王村,下王出财主人家,雕刻一张床费三百工,起屋一块 砖要一工,子孙稍稍不如从前了,亦人进人出仍骑马坐轿。传说一家有榖龙,仓 里谷子会只管溢出来,其后因用钉钯开榖伤了龙,遂龙去榖浅。下王我去过,那 里的溪山人家果然齐整。下王人家做亲,嫁妆路上抬过,沿村的女子都出来看, 虽是他人有庆,这世上亦就不是贫薄的了。
下王再进去三十里是芦田村,在山冈上,那里已是四明山,因有竹木桑茶之 饶,亦出财主人家,那家与我家倒是亲戚。芦田王家的小姐名叫杏花,她到杭州 读书,轿子经过我家门前大路上,在路亭里歇下,我那时幼小,只会看看她,大 家女子新打扮,我亦心里爱意。不止我如此,凡是胡村人看着她皆有这种欢喜, 竟是阶级意识全无,他们倒亦并非羡慕或起浪漫想头,却因世上何处有富贵荣华 ,只好比平畴远畈有桃花林。
胡村是太平军前后兴旺过,彼时丝茶桐油输出外洋大盛,胡村份份人家养蚕 采茶,还开设油车打桐油,所以上代太公多有茔田,子孙春秋祭祀不绝,且至今 村里粉墙瓦屋,总算像样,还有倪家山的上台门与陆家奥的下台门,都是上代建 造的大院落,称为众家堂前。我祖父手里开茶机,彼时猪肉一斤廿文,我家帐房 间及老司务的福食每天用到一千文,这种世俗的热闹至今犹觉如新。胡村的大桥 即是我祖父领头捐款建造的,桥头路亭里有石碑,上刊着胡载元,底下还有一排 姓名。凡起屋上梁,造桥打桥脚,皆要踏正吉时辰,往往天还未亮,灯笼溪山人 影,祭告天地的爆仗,散给百工的酒食,都是祥瑞。我小时听堂房哥哥梅香讲起 这些,大起来所以对现代工业亦另有一番好意思。
其后丝茶桐油外销起了风浪,胡村亦衰败下来,但胡村人比下沿江务农人的 泥土气另有一种洒脱,因为经过约八十年的工商业,至今溪山犹觉豁达明亮,令 人想着外面有天下世界。
所以胡村人又会说又会讲,梅香哥哥即讲故事一等,还有我的四哥哥梦生亦 戏文熟通讲。四哥哥带我到畈里,讲给我听有五个人下渡船,士农工商俱全,外 加一女子,但渡船里只有一个座位,就大家比口才,赢的得坐,我今只记得商人 的与女子的,那商人道、
无木也是才,有木也是材,去了木,加上贝,是钱财的财,
钱财人人爱,我先坐下来。
轮到女子,女子道、
无木也是乔,有木也是桥,去了木,加上女,是娇娘的娇,
娇娘人人爱,我先坐下来。
后来却还是那务农人得胜。而除了钱财人人爱,娇娘人人爱之外,我想就是 民间的这种沾沾自喜,斗智逞能的可爱了。
胡村人家的宅基好。克鲁泡特金着「田园都市手工场」,想要把都市迤逦散 开在农村里,中国人家可是向来农村里也响亮,城市里也平稳。胡村亦不像是个 农村,而绍兴苏州城里亦闾巷风日洒然。上海样样好,惟房子都是开港后外国人 来了仓促造起,有些像玩具模型,但如杭州,虽然成了现代都市,亦依然好风景 ,单那浣纱路的马路,就新润可人意。为人在世,住的地方亦是要紧的,不但金 陵有长江龙盘,锺山虎踞,是帝王州,便普通的城市与乡村,亦万姓人家皆在日 月山川里。秦始皇时望气者言东南有天子气,大约就是这样的寻常巷陌,闾巷人 家皆有的旺气。阳宅风水之说,我不喜他的穿凿与执念,但亦是民间皆分明感知 有旺发之气的这个气字,在诗经里便是所谓兴。
诗经以国风居首,而国风多是兴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兴也,这个 兴字的意思西洋文学里可是从来没有的。而至今亦中国民间随处有童谣与小调。 外国亦有儿歌与流行歌,可是中国民间的完全两样。
我小时总是夜饭后母亲洗过碗盏,纔偶而抱我一抱,抱到檐头看月亮,母亲 叫我拜拜,学唸、「月亮婆婆的的拜,拜到明年有世界」,这真是没有名目的大 志,那时还是宣统,而明年果然有了民国世界。可是唸下去、「世界大,杀只老 雄鸡,请请外婆喫,外婆勿要喫,戒橱角头抗抗咚,隔壁婆娘偷偷喫咚哉,嘴巴 喫得油罗罗,屁股打得阿唷唷。」却又世俗得滑稽可笑,而从来打江山亦果然皆 是这样现实喜乐的。
又两三岁时学语,母亲抱我看星,教我唸、「一颗星,葛伦登,两颗星,嫁 油瓶,油瓶漏,好炒豆,豆花香,嫁辣酱,辣酱辣,嫁水獭,水獭尾巴乌,嫁鹁 鸪,鹁鸪耳朵聋,嫁裁缝,裁缝手脚慢,嫁只雁,雁会飞,嫁蜉蚁,蜉蚁会爬墙 」,正唸到这里,母亲见了四哥骂道、「还不楼窗口去收衣裳,露水汤汤了!」 现在想起来,母亲骂得竟是天然妙韵。
这一颗星,葛伦登,到蜉蚁会爬树,简直牵扯得无道理。但前些日子我偶又 看了宋人平话崔宁辗玉观音,在话入本事之先,却来讲究春天如何去了?王荆公 说春是被雨打风催去了,有词云云,但苏小妹说不是雨打风催去,春是被燕子啣 去了,有词云云,而这亦仍有人不以为然,说也不是雨打风催去,也不是燕子啣 去,春是与柳絮结伴,嫁给流水去了,如此一说又有一说,各各有词云云,一大 篇,亦都是这样的牵扯可笑,但那说平话的人弹唱起来,想必很好听。红楼梦里 的明明是真事,却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便是汉高祖亡秦灭楚,幸 沛置酒,谓父老曰、「游子悲故乡」,他亦做人到得那里是那里,像一颗星葛伦 登的惟是新韵入清听。
我母亲不会唱歌,而童谣本来都是唸唸,单是唸亦可以这样好听,就靠汉文 章独有的字字音韵具足。中国没有西洋那样的歌舞,却是舞皆从家常动作而来, 歌皆从唸而来,无论崑曲京戏嵊县戏申曲、苏摊等,以及无锡景、孟姜女等小调 ,乃至流行歌,无不这样。经书里说「歌永言」,又说「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 矣」,这样说明歌唱,实在非常好。
初夏在庭前,听见夹公鸟叫,夹公即覆盆子,母亲教我学鸟语、「夹公夹婆 ,摘颗喫颗!」还有是燕语、「不借你家盐,不借你家醋,只借你家高楼大屋住 ──住!」燕子每年春天来我家堂前做窠,双双飞在厅屋瓦背上呢喃,我就在阶 沿仰面望着跟了唸。这燕子也真是廉洁,这样少要求,不惊动人家。后来我读书 仕宧至出奔天涯,生活一直是这样俭约,我在人世亦好像那燕子。基督说「人子 没有栖身的地方」,不免于人于己多有不乐,唐诗里「夫子何为哉,恓恓一代中 」,还比他不轻薄,但亦不及这燕语清好。
小时我还与邻儿比斗,一口气唸「七簇扁担稻桶芯,唸得七遍会聪明」,则 不是母亲教的。又秀煜叔家的阿五妹妹,比我小一岁,与我两人排排坐在门槛上 ,听她清脆的唸、「山里山,湾里湾,萝卜菜籽结牡丹」。牡丹怎会是萝卜菜籽 结的?但她唸得来这样好听,想必是真的。
我从小就是受的这样的诗教,诗书易春秋,诗最居先,如此故后来我读诗经 晓得什么是兴,读易经及宋儒之书晓得什么是理气,读史知道什么是天意。而那 气亦即是王气。
等我知人事已是民国初年。民国世界山河浩荡,纵有诸般不如意,亦到底敞 阳。但凡我家里来了人客,便邻妇亦说话含笑,帮我在檐头剥笋,母亲在厨下, 煎炒之声,响连四壁。炊烟裊到庭前,亮蓝动人心,此即村落人家亦有现世的华 丽。娘舅或表哥,他们乃耕田樵采之辈,来做人客却是慷慨有礼义,宾主之际只 觉人世有这样好。又有经商的亲友,不如此亲热,倒是条达洒脱,他们是来去杭 州上海路过胡村,进来望望我们,这样的人客来时,是外面的天下世界也都来到 堂前了。
我小时每见太阳斜过半山,山上羊叫,桥上行人,桥下流水汤汤,就有一种 远意,心里只是怅然。我在郁岭墩采茶掘蕃薯,望得见剡溪,天际白云连山,山 外即绍兴,再过去是杭州上海,心里就像有一样东西满满的,却说不出来。若必 说出来,亦只能像广西民歌里的、
唱歌总是哥第一 风流要算妹当头
出去高山打锣望 声鸣应过十二州
今我飘零已半生,但对小时的事亦只有思无恋,等将来时势太平了我亦不想 回乡下去住,惟清明回去上坟是理当。胡村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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