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3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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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大圣在天上无收无管,怕他生事,就有太白金星启奏王帝,叫 他住在园子里,管管蟠桃亦好,我的情形有点像。一日郭秀峰来看我,郭是在我 之后当了宣传部次长,他与我说,汪先生还是关心你的,林部长要我来商量,请 你给中央导报写文章,五千元一篇。我试写了一篇,到底不能被登载,虽然照样 给钱。我与汪政府是要亲近亦不能了。

    我只得离开汪政府,纔觉有中国历史之大,但我仍未能决绝。我也不是不想 迁就,在我是已经到了迁就的尽头。而汪先生夫妇亦尚如此关心我,待我要算得 仁至义尽,所以后来虽结果还是分手,总也无遗憾。孟子去齐,迟迟其行,及知 齐王终不用他,然后浩然有去志,而唐人绿珠诗则有「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 袂伤红粉」,中国人是儿女之情亦如圣贤。

    二

    南京转瞬到了十一月里,我在家无思无虑。也是合当有事,忽一日傍晚郭秀 峰又来看我,是从这起因,有分教我、

    异国存知己,身边动刀兵,

    故主恩义断,江湖日月新。

    却说那天我与郭秀峰就在院子里搬出桌椅,两人坐着说话,枯草斜阳,惟觉 对眼前人有一种亲切意。他的来意,是日本大使馆新近有个恳谈会,每星期六召 开,要他转言希望我参加,问我今晚就同去好不好?我说、「理他呢,你也不要 走,还是我们两个玩玩吧。」可是去玄武湖已经太晚了,此外亦想不出地方,我 留他又坐得一回,只得对于寸寸的斜阳有依惜,意意思思的也无多话说。好吧, 我就同了他去。

    那恳谈会是在日本大使馆一等书记官清水董三家里,司法行政部长罗君强, 粮食部长顾宝衡,驻满洲国大使陈济成等已比我们先到。宣传部长林柏生后来。 日本人惟清水及新从华北调来的池田,清水给我介绍他,我连姓名亦不记在心上 。诸人坐拢一桌聚讌,我先只饮酒不开口。听见清水问、「日本宪兵检查城门口 及火车站的现状,中国人民谅解么?」陈济成答、「中日既亲善一体,当然谅解 。」我不禁发话道、「我说不谅解。譬如中国宪兵检查东京大阪的交通站,日本 人至少清水先生就不喜。」清水叹道、「总之当初两国不该打起来。」话题转到 了这几年来的战争。那罗君强,过去是蒋先生的祕书,他就叙述南京撤退时的混 乱,及初到武汉时布置未定,彼时日军不急追实是个大错,若彼时蹑迹急追,不 但武汉即刻陷落,连要退到重庆亦措手不及,早已一举终结战争了。我听了大怒 ,说道、「历史一笔为定,但不像你说的轻佻,中国不亡自有天意,岂在一战略 的得失?」在座诸人一时寂然。

    饭后到客厅里又谈。郭秀峰说,希望日本解除对中央通讯社的统制,新来的 池田就斥责道、「这种事原没有约束规定,但是日本要这样做就这样做了,你却 只会得求情,枉为你是国民政府的长官!」郭被说得面孔发热。我想此人倒是真 晓得尊重中国的,但他也不要太目中无人,我就安着一个心要斗他一斗。恰值顾 宝衡问日本战时粮食能否自给,池田答,完全自给,不靠外米。我就驳他,引最 近一篇日本的散文为证。那篇文字原为宣传克苦奉公,写一个教授病倒,亲戚送 来五升米,那女儿专为留起给父亲喫,他喫了叹说,今天我纔知日本米的味道好 。我道、「可见日本国内已不易喫到日本米。」我因责池田、「中日战争于今六 年,不应再如此说话不诚实。」池田当下满面飞红,只是微笑。我亦随又喜爱他 的老实。散会时他走到我面前,给我一张名片,上印着池田笃纪。

    翌日池田来访。他三十六岁,比我小两岁,生得剑眉赤面,笔笔都正,倒是 英雄相,穿一套藏青西装,那藏青的颜色稍稍带宝蓝,就连他的人都有了新意。 我见他进来,联想到小时我四哥从田畈里回来,刚走进屋里,只觉屋里都是他这 人。自此为始,池田每隔三五天总来一来,我亦渐渐的去回看他。

    与池田相识纔一星期,一日他来我家,见稿子摊在台子上,他问可以拜见么 ,我一想他是日本人,但亦不怕,说「也可以」。那是我有感于太平天国败亡时 忠王李秀成的供状,我将来逃走,也要留这么一篇文字在世上,文中历叙和平运 动事与愿违,结论日本帝国主义必败,而南京政府亦覆没,要挽救除非日本昭和 维新,断然从中国撤兵。而中国则召开国民会议,如孙先生当年。我写了三天刚 刚写完,凡一万一千字,不是为发表的。池田看了几页,问可以拿回去看么,我 又想到他是日本人,但我不喜世上有这么多祕密严重,照样答他「也可以」。

    焉知池田拿了回去一夜之间翻成日文,送给谷大使看,谷大使又转到东京外 务省,连近卫文磨与石原筦尔他们都看了。这篇文章而且在华日军派遣军的佐官 中广被传观。池田来告诉我这些,他面有喜色,且言谷大使今天把你的这篇文章 给汪先生也看了。我想给汪先生看可不妙,但是也可以。

    我想到要去上海避一避,但是大难临头我亦不喜见自己仓皇。如此又过了四 五日。一日傍晚,与池田散步过林柏生公馆门前,池田说、「这样巍巍的威严其 实可笑,我们日本的大臣家里都非常简单的。」我道、「你也不要小看,南京政 府要逮捕我,还是有这个力量的。」池田闻言不省。二人走到鹰扬营,池田家就 在那里附近,草树夕照里,半天红霞如虬龙,我心里荒凉,分手时说、「这一段 时期里我要每天来看你,我若去上海,必通知你,我若有一天不来看你,你就要 来看我。」池田答「好」。我不点穿,因为我不愿惊动世人。

    十二月七日,林柏生请我下午三时到他家,我心里有点觉得,并非我特别有 预感的才能,而只因我看重现世,不敢傲慢。但我在英娣面前不露声色,惟在房 里换衬衫打领带时嘱咐她、「我是去到林柏生家里,若至晚不回来,你就去通知 池田先生。」,她虽答应,亦不以为意。及至林柏生家,在客厅里坐了五分钟, 不见柏生出来,我心里不乐,起身要走,他的副官无论如何请我再等一回,又等 了五分钟,却见一个彪形大汉进来,请我出去坐上一辆特工的汽车开走了,原来 是汪先生下的手令逮捕我。

    车子开到一个地方,是一宅洋房,就有警卫开了两扇铁的大门,放车子进去 了当即又紧闭。我被安置在门卫室,等待里边临时在钉监房。我不知这里是上海 路十二号苏成德的特工机关,问警卫惟答是曹公馆。生死果然是大事,现在真的 身入汤火命如鸡了,我安静坐着,但有十分钟的工夫身上自然会发抖,要抑制亦 抑制不得,我划火柴吸烟,亦手打颤,我对自己生气起来,纔颤抖停止。在门卫 室坐了约一个钟头,就送夜饭来,是一大碗糙米饭,一小碗萝卜汤,我也慢慢的 都把它喫光。及至里边监房钉好了,我就被关了进去。

    监房里一个着地铺,一桌一凳,一盏电灯,窗子都钉没,房门上锁,一人持 枪站在房门外看守。我不禁用手摸了一摸墙壁,想知道它坚固不坚固。我想这回 大约是要死的了,在地下捡得一枚针,在桌面上刻起一首白话诗、

    花呀

    以你的新鲜

    补你的短命吧

    如此把心思来横了,一宿无话。

    但是翌晨起来,我就估计形势,除非汪先生当即把我杀却,若过得三天,他 便要杀我亦不能了,我料他这三天里还要调查,如此我倒要与汪先生斗一斗机智 。子夜歌、「小嬉多唐突,相怜得几时。」其实我的斗汪先生,乃至斗周佛海斗 李士群,皆是一种对世人的思慕之情,好比亲亲之怨。

    英娣那晚等到九点钟见我不回家,就去找池田。池田是个直心人,有时却看 事情机头欠灵,要有人提头,英娣则年少不更事,她理直气壮的发话了,池田乃 投袂而起,连夜与清水见谷大使,谷大使又派他联络总司令部及宪兵司令部,一 面命清水先打电话与林柏生,要他保障我的生命安全。翌日,大使馆方面清水与 池田,总司令部方面三品隆以报导部长,宪兵队方西河边课长,会议援救。但此 事是中国的内政,不能以外交干涉,且东条内阁刚刚说要尊重国民政府,尤须避 免对汪先生不敬,故只可把责任加在林柏生身上,由清水代表三方面劝告他。

    是晚林柏生偕陈春圃来到我被关的地方,把我开出去到楼上主任办公室问话 。柏生问我有何背景与组织,是否与周佛海联结,我答、「没有,佛海我更向来 不屑其人。」陈春圃问、「你文章里说国民政府不能代表中国?」我答、「中国 是整个的,今一边在抗战,当然不能代表。」他点头。又问、「可是你说日本必 败,国民政府必亡?」我答、「这是我与陈先生闲谈中也这样说的。」他又点头 。春圃到底是个厚道人。汪先生要春圃同来,也是对我尚有好心。柏生因说、「 你不告诉我与春圃,汪夫人总是待你好的,你可写信向汪夫人悔过,此事就算了 结,明日我派人来取信给你呈上。」

    他们走后,我回监房,见纸笔已送来。我明白柏生要我写这封信是为可以持 示日本人,你们当胡兰成是国士,他原来这样无聊。但我写得很短、

    汪夫人钧鉴:

    兰成承夫人知遇,以为平素之志可行于今,岂知身陷刑戮,

    贻夫人忧,所耿耿耳。仍祝

    珍摄

    晚 兰成上

    中华民国三十二年十二月九日

    柏生无奈。他因问、「三品报导部长与你甚么关系?」我答未见过面。此外 他还举出几个日本人,但我实在只识得清水池田。柏生不信,说道、「可是他们 现在要救你。」我答、「这我亦不知,我关在这里连家属也不准接见。」柏生因 好言与我说、「兰成兄是自己人,这次的事汪先生亦不过是要问明情形,随可以 释放的,但现在夹进日本人,变得不好办,倒是于你危险了。你写信给三品他们 ,要他们停止营救,你说如何呢?」我答、「我不能要他们营救,亦不能要他们 不营救。」柏生又言,我就索性与明说了、「林先生,我决定不写,因为写了我 就得死,不写我就得生。」

    我这也许厚诬汪先生,汪先生把我交给柏生春圃查办,原意不见得要杀我, 但柏生显然不善体汪先生的意思。我宁可斗死亦不能把性命系于期望他人的甚至 汪先生的宽大。

    柏生自此不再至。一星期后,苏成德来,他送给我罐头食品,并关照警卫每 日供给我香烟,又准许我家里送棉被来了。我且可以在室外草地上行动,与警卫 也厮熟了,常到队长房里喫茶写大字。此地虽然隔绝,但高墙外有人家开无线电 收音机,我每听见播唱,总心里欢喜,因为我无论怎样,亦外面天下世界仍在, 且近来我已知道我是不致被杀的了。

    外面日本方面一味逼住林柏生,柏生最后拿出汪先生写给他的信来抵抗,信 里有我的罪状,甚至说我接受重庆的津贴每月五十万元,柏生这样做,变得是代 表汪先生向日本告发我,他真是对不起汪先生。如此拖延,直到旧历除夕。

    是日池田开会后悲愤回家,就叫他的太太、「你把我的手枪拿来给我,为了 胡兰成今天我要用。」日本妇人的顺从,只得取出枪给了他。池田带手枪,先到 宪兵队见河边课长,与他说、「胡兰成氏的案件,我坐视是失信于中国人,要救 又说不能用外交的方式,现在我就去上海路十二号解放胡氏,那边的警卫必阻挡 ,我就开枪,他们当然还枪,我非死即伤,我是日本大使馆的馆员,你就有理由 出动宪兵去包围,救出胡氏了。」当下河边被感动,说道、「不必你去,我亦可 这样做的。」日本的佐官做错了事受惩处,亦只是调迁,不比池田要牺牲生命。 池田问他是否还要请示宪兵司令,他说不用请示,此刻他即可下令,于午后二时 武装出动。

    池田与河边约定了,纔回来报告谷大使的。谷大使说,宪兵有此决心,事情 就好办,你还是先去警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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