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倒是与 我常往来。我同他带了箫到新宿御苑,又暑天夜里他邀我同去田园调布,两人在 月亮地下走到多摩川大桥上。如此两年,后来他转学到美国去了。
这李瑞爽,有一次带我到镰仓一个佛寺里去见铃木大拙。铃木大拙是禅学大 师,昔年与小说家幸田露伴、哲学家西田几太郎为友,称为三杰,如今年已八十 余,经常在美国及欧洲讲学,地位甚高。他此番回国,小住一两个月就又要走的 。他以为我是李瑞爽一样的学生,为我们讲说西洋是征服自然,东洋是天人一体 。我只在留心看他的人,喜爱他的动作活泼。他解开一包馋头请客,说了两次, 我与瑞爽不喫,他当时就生气,把馒头又包包好收起,于是甚么话都没有了。我 与瑞爽就告辞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在人前这样的柔弱幼稚,真的非常好。
我其实亦不宜于与谁称知己。若有称得知己的,亦只是与街坊人家的人们。 我于岁月人事每有悠悠千年之思,可是要我参观古物展览,我宁可喜爱百货公司 的应时货品。还有我对于现代西洋的批评,是与昔年释迦对于埃及、巴比仑、希 腊、波斯的批评相同的,而且一般的严格。但是我亦仍可与之相忘。一日我从涩 谷趁急行电车去横滨,是新车,车开时播送贝多芬的交响曲,随着钢铁的轮声, 向河流田野中驶去,我忽然发见这交响是与古代波斯及不丹、尼泊尔等地的高原 音乐,如传入唐朝的青海波等曲调,有相通处,所以今天我听了觉得它好。
还有是一日早晨我在松原町散步,转弯角里迎面开来一辆汽车,我避过路边 ,那开车的西洋妇人对我一笑。因为年青,因为是在早晨,只觉她的人非常美, 可比我为黄泥墙头一盆单瓣粉红的芷草花而停步了,也不知是耶芷草花美,也不 知是那风日美,也不知是我自己的好情怀。
我原来是忧患之身,每与池田出行,在火车里、在酒宴终席,他会入睡,我 总耿耿清醒,比得过高僧的修行不眠,数十年胁不着席。而我的清醒又是这样柔 弱的。宋儒有戒昏沉、戒掉举的话,我先不喜做什么工夫,焉知一个人生于天下 的忧患,自然就是这样的,君毅前时写信教我要收敛,我总算也不负良友的规劝 了。
但我不是理睬甚么宋儒。我宁是喜爱能乐里演的义经出亡至渡头一齣。义经 于源平战争中,勋略盖天地,徒以不得于其兄赖朝,日本人至今衷之,而戏里锦 衣佩剑,以小孩扮,为他的柔弱清和。我看得要流泪,然而这是真的。
三
这一晌我起得早,今晨五时起来,出去散步,松原町人家都还关着门,路上 清清的,只有一个送牛奶的骑单车走过,又一个收拉圾的推着车子走过,我心里 都对之敬重。路灯还是煌煌的,灯柱下钉有小小一块牌,写道、「电是国之宝, 昼间请关熄。」我读了不知如何有一种太平时世的感觉。我就一路把灯关熄过去 ,大约也关熄了四五十盏,我成了熄灯行者了。
回来在观音像前点香。观音于我或者只是陌路之人,便相识亦不过如同朋友 ,而我因是中国文明里出身,也许还有比她高的地方,可是我亦仍旧拜拜。观音 的本色是法华经里的,但来到中国,她就成了另有一种人情世故的好。可比是我 现在对着爱珍,即是对着天下人。
随后喫过早饭,我伸纸提笔待要写些什么,却睨见爱珍收拾好了厨下,在倒 茶喫,我道、「啊哟唻,我的老婆好能干,自己会得倒茶喫!」爱珍笑骂道、「 十三点!」
我就索性不写文章,只顾看爱珍。我说爱珍是插雉鸡毛的强盗婆,爱珍道、 「那么你不去叫小周来?」我说小周大约是彼时就到朝鲜战场当看护妇去了。她 不会来见我,如同我不会再去找一枝,是因为尊重。爱珍又问我不找爱玲回来? 我答不找她。爱珍道、「也许爱玲来找你呢?」我说她必不找我的。爱珍笑道: 「可见做你老婆的个个都是红眼睛,绿眉毛,要算秀美最良善,但她也是个会蛮 来的,总不单单我是强盗婆。」
焉知新近收到爱玲写来的一张明信片,是由池田转来的,信里并无别话,连 上下款亦不署。只写、
手边如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的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
,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请寄(底下是英文,她在美国的地址与姓名)
。
当时我接信在手里,认那笔迹,几乎不信真是她写的。她晓得池田的住址,是前 年池田去香港时留下的。那次池田行前,我搁在心里许多天,到底只说得一句、 「你到香港可以去看看张爱玲。」此外我也无信,也无话。而池田去了回来,我 亦不问,他亦总不提起。又过了数月,我纔淡然的问了一声,他说没有见到。我 也知道爱玲不会见他。她今信里说的两本书,是我以前在中华日报与大楚报的社 论集。
我把信给爱珍看了,爱珍先头一獃,但随即替我欢喜,她一向只把我当作是 她的,此刻不知怎的,她忽然欢喜看我是天下人的。她催我写回信,催了几遍, 我写了,附在信里还有我新近的照相。我信里写道、
爱玲:
「战难和亦不易」与「文明的传统」二书手边没有,惟「今生今世」
大约于下月底可付印,出版后寄与你。今生今世是来日本后所写。收到
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来比并着又看了一遍
,所以回信迟了。
兰成
赤地之恋与秧歌皆是爱玲离开大陆到香港后写的小说。我读自己的文章时, 以为已经比她好了,及读她的,还是觉得不可及。山河岁月是香港小报曾提到有 人以此书问张爱玲,她不置一辞,我知道她的心思。但我总也不见得就输给她, 所以纔爱玲的来信使我感激。我而且能想像,爱玲见我的回信里说到把她的文章 与我的比并着来看,她必定也有点慌,让她慌慌也好,因为她太厉害了。
可是爱珍也好笑,她只管催我劝我,要我与张小姐陪个小心,重新和好。她 说她要写封信去也劝劝张小姐,当真她就写了,我一看信稿,简直想也想不到, 我必不许她去寄。爱珍本来辣手辣脚,她对我与一枝的事,丝毫没有容让。爱珍 亦反对小周,说她做人道理上头有大不是。她道、「你若尚存有再见小周之心, 现摆着爱珍,劝你快快息了此念!」爱珍是丈夫有了她,即不能再有别人的。惟 有对秀美是作别论。她道、「秀美与你是患难交亲,她若来时,我可以答应,但 是你也莫想再见我了。」可是这回爱玲一来信,我未糊涂,她倒先糊涂了。她这 样的真心真意,我问你不喫醋?她道:「喫醋看地方,你与张小姐是应该在一起 的,两人都会写文章,多少好!」我说爱玲也不会来,她若来了,你怎样呢?她 道、「那时我就与你莎哟那拉!」问她如此不心里难受?她答也不难受。中国人 真是个理知的民族,爱珍便是连感情都成为理性的干净。
今生今世付印了十个月,上卷纔得出版,我快快寄去美国,又写了信去。但 是爱玲都无回信。想必是因为我不好,寄书就只寄书罢了,却在信里写了夹七夹 八的话去撩她。原来我每到百货公司看看日本妇人的和服,就会想着爱玲,对于 日本的海鲜也是,自从接到她的信之后,更还有折花赠远之意,但是又不当真。 我信里虽没有多说什么,可是很分明。原来有一种境界,是无用避忌,而亦着不 得算计图谋的。
爱珍笑道、「你呀,是要爱玲这样对付你。想起你对人家绝情绝义,不知有 几何可恶!」但是她教我写信寄书时用双挂号,爱玲接到了总得在回单上签字。 我惟说都不是为这些,因问你若换了她,也写回信不写呢?」爱珍道、「当然不 写。其实呢?她想来想去,这封回信也难写。」
可是回信到底来了。写的是、
兰成:
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
在无法找到你的旧着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
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
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爱玲 十二月廿七
我看了只觉一点法子亦没有。马上也给爱珍看了,爱珍诧异道、「果然厉害 !」随即笑起来,说、「该!该!她叫你不要误会,以为她有心思朝着你了。她 告诉你信与书都收到的,今生今世下卷等出版了仍请你寄去。嘿!她就是不写信 与你了。你这人本来是也理睬你不得!」她这样的单是照信里的话叙述一遍,也 不知是因为晌午好天气之故,还是别的什么之故,即刻那信里的话都成了是忠厚 平正的了。
爱珍道、「但是你偏去撩她,写信与她,你说我没有误会呀,你自己不要多 心,我们来做个学问上头的朋友,你说好不好呀?」我接口道、「两人写文章可 以有进步呀!」爱珍道、「是呀,你就这样撩她,你说我是要向你请教请教学问 呀,且看她如何说。」我道、「她也不如何说,单是我写信去,她一概不看。」 爱珍道、「不会的」。我道、「怎么不会,你做女儿时,人家写来求爱信,你就 一概不看」。爱珍道、「你与爱玲的情形不同。」
我亦不辩,因道、「上次我写去的信里就有撩爱玲,我说她可比九天玄女娘 娘,我是从她得了无字天书,就自己会得用兵布阵,写文章好过她了。我这样撩 她」。爱珍道、「你还可以信里请她来日本看樱花。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只当没 有收到这封信,越发写信去撩她」。这简直是无赖,我虽不依着做,可是真好。
我与爱玲的事,本来是可以这样的没有禁忌,不用郑重认真到要来保存神圣 的记忆,亦不用害怕提起会碰痛伤口。后来隔了许多日子,一次爱珍问我、「你 到底有没有写信去给爱玲?」我道、「不写。只等书下卷出版了寄去给她,总之 现在信是不写。」爱珍正容道、「你这说得是。而你与爱玲,亦实在是两人都好 。」
旧历正月十五夜,在松原町,月明如昼,我倚楼窗口看月亮。生在这天下世 界,随来的将是一个采取大决断的时代,但今天的日子还是且来思省。前此还住 在一枝家里的时候,一晚也是这样的月亮好得不得了,我作了一首唱词,当它是 山西大同女子配了弦索唱的。词曰、
晴空万里无云,冰轮皎洁
人间此时,一似那高山大海无有碑碣
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欢离合
这里是天地之初,真切事转觉惝怳难说
重耳奔狄,昭君出塞,当年亦只谦抑
他们各尽人事,忧喜自知
如此时人,如此时月
却为何爱玲你呀,恁使我意气感激
四
王羲之有自誓文,新年我若亦有所誓,即是要做一个现代的文明人,不受委 屈。共产国家为了要建设现代产业,真使人眼泪落到饭碗里,委屈是不必说了。 美国的情形较好,但是亦如张爱玲的,他们画报里的小孩有苹果与牛奶,你要就 只可选择这个,我看了不知如何总觉得委屈。一次灯下我写信给君毅,忽然想起 伯夷,觉得自己的心意竟是像他,可是无从说起。
共产革命算得什么呢?它不过是在产业落后国,要把资本主义先进国两三百 年以来于各阶段所做的,使用奴隶劳动、牺牲农村为工业、及掠夺殖民地等等, 于三数十年的短期间内,压缩的、综合的、以强力来加速达成。而现在是共产国 家对民主国家的形势已在走向核兵器的大战。
西洋人对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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