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鱼儿老婆说:爷呀,这遭啥孽了,还要让人这么死的!哭腔就拉下了。婆脸色苍白,没有说话,拉了狗尿苔就走。
狗尿苔不满意婆一听到灶火要被炸死就走了,在路上埋怨婆不应该走,婆说:是不应该走,可我心慌,怕多呆一会儿就说漏了嘴。她喃喃不已。狗尿苔说:婆,你说些啥,我听不清。婆说:咱那时候去给霸槽报告就好了,这都怪我,怪我,我把灶火害了。狗尿苔说:你报告了,那灶火不是也就被榔头队抓了?婆说:抓是抓,大不了打他一顿,断个胳膊少个腿,现在却要他的命了!狗尿苔也半天没做声,婆却说:真的这要炸灶火呀?狗尿苔说:长宽不是说这是真的吗?婆说:这得救呀,这得救呀,你说还去求杏开不?婆这样问狗尿苔,狗尿苔也忽地醒过来,就说:对,对,这只有杏开能救他。婆孙俩立马回头,就往杏开家去。
杏开家里已经去了好多人,都是来求杏开去给灶火开脱,狗尿苔和婆一去,杏开倒有些火了,说:他灶火英武着去的时候来找我,现在还是为了他来找我,我这成啥人了?!婆赶紧打岔,说:杏开,你急糊涂了!大伙来求你,就是不忍心让灶火死了,如果他在村外别的地方被杀了剐了那也是他命该尽了,可要他在村里,当着大家的面让炸药炸了,谁心里能忍住?你能救他,你就救一回。众人说:蚕婆说得对,灶火真要那样死了,那鬼也是雄鬼,保不住又要在村里闹腾呀!杏开说:他是鬼闹腾哩,活着又不是没闹腾过?众人又说:你是有身孕的人,你不顾及你,咱也要顾及你的娃娃么。杏开说:谁顾及过我的娃娃?我的娃娃还没出世哩,古炉村恨不得把我娃娃捏死!杏开这一说,众人都没了话,有人起身就走,说:杏开不肯救,那就让灶火死吧,反正古炉村的人要一个一个都得死的。婆说:谁说杏开不去救,你们先走,寻着霸槽,我陪杏开一会儿就来。
来劝说的人半信半疑地都出了院门,狗尿苔也跟着出来,出来了,却想着他要去得拿着火绳呀,拿了火绳才可以挤到人窝去,就回家拿火绳去了。
跟后在敲着锣,吆喝着村里人都要到山门下去开会,村人就知道这是要炸灶火了,有去的,也有不肯去的,从杏开家出来的人赶紧去找霸槽。霸槽没有在他的老宅屋里,又去了山门下,政训班的人已经从窑神庙出来,整整齐齐都站在了山门前,而马部长和霸槽就站在大药树底下。要说情的人一见了这阵势,却没有谁肯去给霸槽说了,狗尿苔说:咋不去说呢?那些人就怂恿狗尿苔:你碎娃,你去把霸槽叫过来。狗尿苔就走了过去,说:哥,霸槽哥!霸槽没回应,正和马部长说话,霸槽说:还真的让灶火背炸药呀?马部长说:决定了的事么,你咋啦?今日不是他死,昨日就得咱死。霸槽说:我的意思,反正他快要死了,不给他吃喝,三天不到也就死了。马部长说:杀鸡给猴看,他这鸡就是死了,也得让他把他的炸药包带走。这话你不要说了,你是古炉村的,他背炸药时你不要在场就是。狗尿苔又说:哥,霸槽哥!霸槽抬起头,说:叫啥哩,没看着我们正说话吗?狗尿苔说:我有个事给你说。霸槽说:啥事?狗尿苔说:你吃烟不,我给你点个火。霸槽说:去去去,点什么火!马部长说:把火绳拿过来,拿过来,一会儿还要用火绳哩。从狗尿苔手里把火绳夺了过去。狗尿苔说:哥,霸槽哥,那边的人要给你说个事哩。马部长就对霸槽说:杏开又来寻事呀?霸槽说:别听狗尿苔胡吱哇,她还寻我啥事?马部长一把扯过狗尿苔,说:是你把杏开又叫来寻事呀?狗尿苔说:不是我叫杏开,是杏开要来说事的。马部长说:都是你碎髁在里边搅和,昨晚上杏开来闹才有了灶火劫人,是不是故意来闹的?狗尿苔说:这我不知道。马部长说:不知道?!她开始大声地说,好像是要所有在山门下的人都知道,她说:事情能有这么巧,她杏开来一闹,灶火就劫人?!别以为我是傻瓜!狗尿苔一下子就懵了,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马部长就喊秃子金,让秃子金把东西拿过来,秃子金正在一边挠着身子,听了跑去窑神庙拿出来的却是一个棒槌,马部长把棒槌扔在狗尿苔面前,说:这是谁家的?狗尿苔说:是我家的。马部长说:这你还老实,你说,你家的棒槌怎么就灶火拿着打人?狗尿苔后悔了,他又是不用脑子就说话了,他恨不得扇自己的嘴,恨不得有个隐身衣立即让自己消失,他看看旁边的石头,他想钻到石头里去。马部长厉声在问:你说,灶火摸进村是不是藏在你家?是不是从你家拿了棒槌?狗尿苔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马部长让把狗尿苔捆起来,那个胖子,真的就拿绳子捆住了狗尿苔,狗尿苔大声哭叫:哥,霸槽哥!霸槽掉头去了窑神庙。
当婆领着杏开来到山门下的时候,灶火正被几个人拖了出来,灶火的背上捆着炸药包。灶火已经能走了,但他不肯走,县联指的人用脚踢着他,灶火坐在地上。马部长把火绳扔给了踢灶火的人,那人就吹着火绳,把火头子吹得红红的,说:你不起来,一会儿你就起来了!然后朝众人喊:都闪开,都闪开!人群就呼地往树后跑,那 人用火绳点着了炸药包上的导火索。
长长的导火索一燃,哧哧地响,冒着火星,火星是蓝的,像开着一朵花,灶火真的忽地就站了起来。他大声骂着,他骂马部长,骂霸槽,骂秃子金,骂水皮,骂水皮妈,骂胖子,骂县联指,也骂榔头队,他什么都骂,骂得没什么可骂了,就喊:文化大革命万岁!毛主席万岁!马部长说:咦,你还英勇就义啊?!灶火突然就撵马部长,马部长急忙跑,灶火的双手反捆着,又背着炸药包,他没撵上,就又朝县联指的榔头队人那儿跑,县联指和榔头队的人也跑散,马部长在喊:打倒他!打倒他!是胖子一棍榼在灶火的后腿弯,灶火倒在地上,但他又站了起来,这时候,药树后的人都在喊:往莲菜池跑,快往莲菜池跑!灶火这才扭头往莲菜池跑。他在前边跑,后边就跟着所有的人,有县联指的,榔头队的,也有村里人,杏开没有动,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婆把她拉了起来。
灶火跑过了支书家院门口,支书的老婆刚从门里出来,端了一盆猪食要去喂猪,猛地见灶火背着炸药包子跑,就说:灶火,灶火!灶火说:离远些,离远些!支书的老婆一盆猪食泼上去,她想把导火索浇灭,但没有浇灭,导火索还在哧哧响。灶火就往前跑,眼看着到了池沿了,咚地一声,炸药包爆炸了。支书的老婆被爆炸的声浪掀倒在地,一个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她的身上,等烟雾泥土全都消失了,县联指和榔头队的人去察看现场,支书的老婆才爬起来,她看见就在她脚下有一条肉,足足一乍半长的一条肉,看了半天,才认得那是一根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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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人事件死亡人数达到了四人,政训班逃跑掉的五人,县联指和榔头队的,以及逃跑又被抓回来的,受伤总共十人。但是,穷凶极恶的灶火总算也死了。马部长和霸槽想起来就后怕,吸取了教训,日夜派人在村里巡逻,又把政训班的人由窑神庙转移到窑场。狗尿苔被捆以后,也随着政训班去了窑场。婆去找过霸槽,说灶火是古炉村人,他要摸进村能藏在她家吗?至于那个棒槌,可能是平日就随便丢在院门口,他是顺手拿走的。她说她家成分不好,遇事躲都躲不及的,哪能参与着去劫人,劫人对她家又有什么好处?既然把狗尿苔捆过了,又关进了政训班,孩子小,她能不能替换?霸槽说:我也想了,他灶火进村就是寻人也寻不到你家去,可狗尿苔他给马部长招了,说他知道灶火进了村,他在院子里正拿棒槌砸核桃,灶火进来抢过棒槌就跑了。婆叫苦道:这娃咋胡说呀?!霸槽说:马部长嫌他没报告,为了警告村里人,狗尿苔只能在政训班呆一段啦。
狗尿苔是承认了他看到过灶火,是灶火从他手里夺走了棒槌,但他一再强调婆并不知道这事,灶火威胁说不许给任何人说,他才没敢给榔头队说,也没敢给婆说。马部长说那你就付出些代价吧,让狗尿苔去喂猪。窑场上把政训班的全集中在了一个窑洞里,而强行地把天布家、灶火家、四狗家,还有来运和田芽家的猪拉走了,圈养在窑场另一个破窑洞里,已经杀吃了一头,还有三头让狗尿苔白日在那里喂着,晚上就睡在那里。
狗尿苔先在猪窑里哭了一场,想婆,也想牛铃,他盼着婆能看望他,牛铃也来看望他,可婆一直没来,牛铃也没来,就又想,牛铃肯定是不敢来的,而婆一定是榔头队不让来的,婆设来也说明他们并没有追究到婆。一头猪就卧在他面前,一眼一眼看他,他说:是不是我来了婆就不来了,我替了婆的?猪说:哕!狗尿苔说:是真的?猪说:啰啰!狗尿苔就宽心了,擦了眼泪,再不哭。
政训班的人是不能出窑洞的,只有出来吃饭,吃完饭上厕所,而狗尿苔因为要喂猪,狗尿苔是可以自由地出进的。狗尿苔眼快腿勤,别人倒不弹嫌他,还经常有人给他些炒面、红薯片子和柿皮,他便把这些东西放在窑洞里,想婆的时候,拿出来一点吃了。头一天夜里,风呼呼地响,窑洞里只有一堆麦草,狗尿苔就把麦草腾得虚虚的,又掏出一个洞,自己钻进去睡。半夜里迷迷糊糊觉得麦草洞塌了,用手一摸,身子这边一个肉乎乎的东西,身子那边一个肉乎乎的东西,脚一蹬,又蹬着一个肉乎乎的东西,、知道是三头猪也是嫌冷,全挤到麦草洞里来了。来就来吧,麦草扑塌下来,零乱地盖在他们身上,他继续睡他的。但是,狗尿苔后来就把猪赶走了,因为猪在打鼾,鼾声像吃食那么响,他就睡不着了。把猪赶走,还是睡不着,猪的鼾声让他想到是这么香!然后便把那些吃的东西藏在麦草堆下边。藏好了,便警告着猪:谁要敢去偷吃,看我怎么收拾你!猪却哼哼着卧到窑洞口那儿,把黄瓜嘴往洞壁上蹭。狗尿苔毕竟是不放心这些馋嘴货了,又从麦草堆里取出了炒面、红薯片子和柿皮,放到了洞壁上那个原本放油灯的小窑窝里,可放在小窑窝里又怕谁进来发现,抓了一把麦草又盖上。
中午是灶上的饭熟了,县联指的人和榔头队的人都去吃饭,他们的饭好,杀了猪有肉吃,那是一人半碗的肉,吃得嘴角往出流油,他们却兴高采烈,说着文化大革命的好处,盼着文化大革命永远地进行下去,也盼着红大刀逃跑出去的人也可以再回来,回来一个打死一个,他家的猪就能名正言顺地吃了!好饭好菜政训班的人是吃不上的,狗尿苔当然也吃不上,他坐在窑洞里往外看,他给猪说:吃啥还都不一样屙屎吗?吃得越好,屙屎越臭!猪就都不往外看,它们的额颅皱着,皱着深刻的纹。狗尿苔立即知道它们犯愁着自己的命运,他不再说什么,把身子背向了窑洞口。
县联指的人和榔头队的人吃过饭了,才开始给政训班的人做饭,狗尿苔就去厨房那儿要给猪端泔水,戴花正刷锅,说:你还没吃哩倒要给猪喂了!要把刷锅水倒到木桶里,狗尿苔说:那刷锅水里有油花花吧?戴花看看四下无人,把半碗剩菜倒在桶里,悄声说:当然有油花花,快提了去。狗尿苔说:我不要油花花。戴花说:唼?狗尿苔说:不能给猪喝油花花水,猪吃猪油吗?戴花说:人都杀人哩,猪还不吃猪油花花?!快提走,猪不吃了你也不吃?狗尿苔就提了桶出来,戴花站在厨房门口了,大声地说:狗尿苔,你碎髁这一喂猪,我就担不了泔水回去喂我家猪了!
狗尿苔把桶提到窑洞,三头猪哼哼哼地就跑过来,狗尿苔说:不急不急。他从桶里捞出了那倒进去的半碗菜,有萝h,有红薯粉条,竟然还有一片带毛的肉,他把肉上的毛拔了,先吃起来,再把泔水倒在猪食盆里,猪闻了闻却不吃了。狗尿苔说:咋不吃,不想见那猪油花花?他把盆子里的油花花用嘴吹,吹到了盆沿上,他想再吹出盆沿,却觉得可惜,要趴下去自己吸吮,又觉得那个,他说:都背过身去,不要看!猪全背过了身,尾巴在摇,他极快吸吮了那些油花花,再把猪喊过来,说:我知道你们见不得油花花,我把它吹到地上了,现在喝吧。但猪喝了几口,就又不喝了。
这个中午,狗尿苔在展开的麦草里睡了一觉,睡得涎水都流出来,他做了一梦,梦见猪在给他说:我们不吃食了,坚决不吃食了,吃得越多,长得越快,那越是离杀不远了。醒来看猪,猪食盆里的食真的没吃,三个猪全卧在那里。他说:是不吃食啦?猪哼了一下,哼得有气无力。他说:唉,你们是猪么,是猪少得了让人杀吗?猪却突然在窑洞里乱跳乱叫。狗尿苔没有打它们,也没有骂它们,看着它们使性子,可拿眼看着看着,这三头猪竟就是天布灶火和马勺,当下吓了一跳,再看时,猪还是猪,就揉揉眼,觉得自己看花了,却想着了灶火和马勺死了,那天布在什么地方呢,是不是也死了?古炉村的人死了都埋在坟地里的,那马勺没有埋,不知道还在石磨那儿或者扔到了河滩,灶火什么也没留下了,天布看样子死后也难埋在古炉村的坟地里,他们就像这三头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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