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_分节阅读_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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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他那思绪湮没了。他脱去大衣,高兴地,像天真无邪的孩子那样瞧他的父亲……于是父亲又拥抱了他。“就快到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道,“只消登上土岗,便能看见我们的宅院了。我们可以在一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阿尔卡季,也可以帮我照料农事,如果你不厌其烦的话。现在我们应该贴得更近,彼此了解得更深,你说是吗?”

    “当然啦,”阿尔卡季回答。“今儿天气多好!”

    “是为了迎接你的到来嘛,亲爱的儿子。是呀,现在正是最好的仲春时节,我完全同意普希金写的——你记得《叶夫根尼·奥涅金》吗?

    春呀,春呀,恋爱的时光!

    但你的来临,却使我惆怅。

    ……

    “阿尔卡季,”从四轮马车里传来巴扎罗夫的声音,“请递一匣火柴过来,我没有点烟斗的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停止了吟诵。在一旁聆听的阿尔卡季正既感喜悦又感同情和怜悯的当儿,听见叫唤忙不迭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火柴盒,命彼得给巴扎罗夫送去。

    “你要雪茄吗?”巴扎罗夫问。

    “给我一支,”阿尔卡季回答。

    彼得拿回火柴的同时还带来一支粗大的黑雪茄,阿尔卡季立时把它点燃并抽了起来,老烟叶子的辣味儿使得从来不吸烟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由悄悄地——为了不使儿子感到委屈——掉过脸去向着别处。

    一刻钟后,两辆马车已停在红铁瓦、灰木墙新宅的台阶前。这就是玛丽伊诺,又名新村,但农民则称它为“穷庄”。

    四

    并没有一大群仆人到台阶上迎接,只走出来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随后从大门里闪出个年轻小伙。这人很像彼得,穿件缀有族徽钮扣的仆役制服,原来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的随身听差。他默默地打开轻便马车车门并解开四轮马车的挡帘扣子。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和他的儿子,还有巴扎罗夫下了车,穿过昏暗的、几乎空无一物的走道,(这时门后闪过一张年轻妇女的脸,)便进了陈设入时的客厅。

    “我们终于到家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脱下帽子,整了整头发说,“现在最最要紧的是吃饭和休息。”

    “对了,最好吃点东西,”巴扎罗夫应道、并伸了个懒腰,找沙发坐下。

    “是的,是的,开晚饭,赶快开晚饭,”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跺着脚说。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需要跺脚。“哦,正好普罗科菲伊奇来了。”

    走进来一位年纪六十开外的白发老人,黑瘦黑瘦的,穿件缀铜钮扣的棕色礼服,脖上围条粉红色帕子。他咧嘴一笑,走近阿尔卡季吻了下手。并对着客人一鞠躬,退回门旁操手伺候。

    “普罗科菲伊奇,你瞧,他终于回到我们家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又道,“你看他有什么变化?”

    “神色非常好,老爷,”老头儿说罢,咧嘴一笑,旋即敛起两道浓眉,“现在就吩咐上菜吗?”他庄重地问。

    “是的,是的,请告诉他们。但您,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要不要先去看一下您的房间?”

    “谢谢,不必了,不过请吩咐把我的箱子提到那里去,另外还有这件衣服,”他脱下大褂说。

    “很好,普罗科菲伊奇,接下先生的大衣。(普罗科菲伊奇慎重地双手接过巴扎罗夫的那件“衣服”,把它高高举在头上,踮脚走了出去。)而你,阿尔卡季,不想到你房里去一下吗?”

    “对了,该回房梳洗梳洗。”阿尔卡季正要往门口走去,这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进来了。他中等个儿,身穿英国面料的深色西服,系了个时髦的低领结,脚穿漆皮短靴,看他外表约四十五岁左右,修剪成短短的白发像新的银锭般光彩照人,脸容虽说是黄黄的,但没有一丝皱褶,方方正正非常洁净,似同精雕细刻出来的一般,尤其他那一双镶嵌在椭圆形眼眶里的亮晶晶的黑眼仁特别美。阿尔卡季伯父的雅致容貌还保留着年轻时的健美和一种超凡脱俗的气派,一般说来,人过三十,这种风度和气派便大半消失的了。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裤袋里抽出一只红润的、带有修长指甲的手来。这手比起雪白的、由一大颗猫眼宝石扣住的袖口来更加出色。他便用这只手向侄儿伸去。在完成欧式的“shakehands”1之后,又按俄罗斯方式拥抱接吻,也就是说用他芬芳的胡子在他侄儿脸颊碰三下并向对方致词道:

    “欢迎。”

    --------

    1英语:握手。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向他介绍了巴扎罗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稍稍弯了弯灵巧的腰,微微一笑,但没有伸出手。恰恰相反,他把手仍藏进了裤袋。

    “我还以为今儿你们到不了呢。”他用悦耳的嗓音说话,同时晃动着身子,耸着肩膀,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路上不曾出事吧?”

    “没出什么事,”阿尔卡季回答,“只是耽搁了一阵,正因为耽搁了时间,我们饿坏了。爸爸,你催一下普罗科菲伊奇,我去去就来。”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巴扎罗夫忽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两个年轻人结伴走了。

    “这是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是阿尔卡季的朋友。听阿尔卡季说,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他要有我们家住些时候吗?”

    “是的。”

    “就是那个连鬓胡子吗?”

    “是呀。”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用手指弹着桌子,说:

    “我发现阿尔季s′estdégourdi1。他回来了,我很高兴。”

    晚饭桌上大家很少说话,特别是巴扎罗夫,几乎一句话没有说,但吃倒吃得很多。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讲了他那所谓“农场”的种种杂事,又谈了当前即将采取的政治措施,成立委员会、选派代表以及引进农业机械的必要之类。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不用晚餐,所以只在一旁来回踱步,偶或啜一口杯里的红葡萄酒,插上一两句话,或者发几声感叹:“哦!哎哟!嗯!”阿尔卡季说了几桩彼得堡的新闻,然而有点儿腼腆。这种腼腆通常发生在年轻人身上,他不再是个孩子,却又回到了孩提时代那种环境。他毫无必要地拖长每个句子的尾音,避免使用“爸爸”这个字眼,甚至有一回他改口为“父亲”——当然,说的时候含含糊糊的,像是从齿缝里发出的。他还故意给自己斟上并不想多喝的酒,并且一饮而尽。普罗科菲伊奇自始至终都在注视他,但没说话,只蠕动着嘴唇。晚餐一完,便各自走开了。

    --------

    1法语:不那么拘谨了。

    “你伯父有点儿古怪,”巴扎罗夫穿了件睡衣,吸着短杆烟袋,坐在阿尔卡季床头说,“人在农村,你瞧瞧他那副穿戴!而他的指甲——那指甲呀,真该拿去展览!”

    “这,你就不知道了,”阿尔卡季回答,“年轻时他曾是一头雄狮,一个美男子,曾把女人们迷得晕头转向。待过些时候给你讲讲他的历史。”

    “嘿!他还在想他那昔日风流!可惜在这么个地方,没人可去迷惑的。我一直在打量:他那领子硬得就像石头,下巴呢,剃得精光!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你说这有多可笑!”

    “也许是,但其实他是个好人。”

    “一件老占董!你父亲倒是个少有的好人,他读那些诗篇全是白费劲,农事也未必在行,但有副好心肠。”

    “我父亲可是个金不换。”

    “你没发现他有点儿胆怯吗?”

    阿尔卡季摇摇头,仿佛在说他自己不胆怯。

    “真妙,”巴扎罗夫继续说道,“一对老浪漫派!在他们身上,想象与现实脱离到了……失去平衡的程度。不过,再见吧!我房间里有英国式的盥洗盆,但房门没法掩紧,然而话说回来,英国式盥洗盆还是应该赞颂的,因为它代表着进步。”

    巴扎罗夫走了。阿尔卡季心中充满快乐:能在自己的家里美美地睡上一觉!床是熟悉的,被子是由爱抚过他的乳妈缝的,那是双慈祥的、从不知疲倦的手。阿尔卡季想起叶戈罗芙娜,不由叹了口气,默祷她在天之灵平安无虞……但他不为自己祈祷。

    无论是他还是巴扎罗夫,都很快睡熟了。但家中还有人迟迟未睡。儿子的归来,使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异常地激动,他躺在床上,任灯亮着,枕着一只手在想他的心事。而他的哥哥过了半夜还坐在书房中那只甘姆勃斯圈椅里1对着还有微火的壁炉。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没有脱衣服,只换了双没有后跟的红颜色中国拖鞋,手里捧一本最新一期的i2。不过,他没在看,只是瞪着壁炉里忽隐忽现颤动着的火苗出神……天知道他的思绪飞哪儿去了。但思绪并不单单在往昔中徘徊,因为那专注的、悒悒的面容非单单沉湎于回忆者所有。在小小的后房里,大木箱上坐着一位年轻妇女。她穿了件暖背心,扎一块白色头巾。她就是费多西娅。她一会儿侧起耳朵倾听,一会儿打盹儿,一会儿向敞开的门洞张望。通过门洞可看到里屋里的童床,也能听到婴孩的均匀呼吸。

    --------

    1指芬兰人甘姆勃斯(gambes)在彼得堡开设的家具行所出售的椅子。

    2指imsmessenger报(加里聂安尼报),由意大利人于一八一四年在巴黎创办。

    五

    第二天巴扎罗夫醒得比谁都早,起罢床他上外面遛达。

    “嘿,这地方可算不上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想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土地划给农民以后,不得已辟了一块四俄亩1光秃秃的平地盖他新的宅院。他在这块地上造了住房和农场办公用房,开辟了一个花园,挖了一个池塘和两口水井。不过新栽的小树没能长好,池塘积水不多还带有咸味,唯有凉亭还算可爱,它由紫丁香和洋槐密密覆盖,所以有时在这凉亭里喝茶和吃饭。巴扎罗夫只用几分钟就踏遍了花园的所有小径,去了牲口棚和马厩,找到两个家仆的孩子并且马上和他们说到了一块儿,同去离宅子一俄里开外的一个不大的池沼地捕青蛙。

    --------

    1一俄亩等于一·○九公顷。

    “您要青蛙干吗,老爷?”其中的一个孩子问他。

    “让我来告诉你干吗,”巴扎罗夫回答。他有一种使下人信赖的特殊本领,虽则从不迁就他们,说话的口气也是懒懒的。

    “我把青蛙解剖开来,瞧瞧它里面是啥,因为我和你也是青蛙,只是用两条腿走路罢了,看过青蛙,我也就知道咱们人体是咋回事了。”

    “知道了又干吗?”

    “如果你闹病,治疗的时候就不致弄错。”

    “你是代(大)夫?”

    “是呀。”

    “小瓦夏,你听见了没有?老爷说咱们也是青蛙,真逗!”

    “我怕青蛙。”小瓦夏说。他是个七岁左右的男孩,一头亚麻似的淡白头发,穿件带铁扣儿的立领上装,打双赤脚。

    “有啥好怕的,难道它会咬人?”

    “得啦,下水去吧,小哲学家们,”巴扎罗夫催促他们。

    与此同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已起床。他去找阿尔卡季,见阿尔卡季已经穿好衣服,于是父子俩一同来到有遮阳的敞廊上。靠栏杆放的桌上插了一大束丁香花,茶炊已经烧沸,正冒着蒸汽。走来一个小姑娘,即昨天第一个跑上台阶迎客的小妞儿,细声细气地问道:

    “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身体不太舒服,来不了。她打发我来问问,是老爷您亲自斟茶呢?还是派杜尼亚莎来伺候?”

    “我自己来好了,我自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连忙回答。“你,阿尔卡季,加鲜奶油还是加柠檬?”

    “加鲜奶油,”阿尔卡季答。他沉默了会儿,带着询问的口气说:“爸爸。”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安地瞧了瞧儿子。

    “你想说什么呀?”

    阿尔卡季垂下了眼睛。

    “原谅我,爸爸,如果你认为我的问题有失分寸的话,”他说,“不过,对你昨天的坦率我也想以坦诚相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说呀!”

    “你给了我提问的勇气,费多……是不是因为我在这儿才不出来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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