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耳前朝事_充耳前朝事(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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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中尉:西汉兵制在京师分南北,北军由中尉领,掌京师的徼巡。南军掌宫殿护卫,由卫尉统领。

    玉辂(露):皇帝的专车。

    都般令:中尉属官。

    射覆:隔盖猜物的游戏。

    ☆、卷十八背义

    次日午后,经过一场骤降的暴雨,日光重新斜照进中丞邸宅。

    关靖走过廊道,身旁的房内传出说话声。

    “……本是遣霍侍中迎天马,结果却差点变成了出征。”

    相谈的内容是朝中事,为此,治焯下令其他人回避。只有关靖独独不受限,他穿过把守附近的卫士,在治焯养伤期间独居的次间外,一声不响屈膝坐了下来。

    “长安城内堂而皇之出现那么多刺客,巡城北军却浑然不觉。龙颜大怒让武官们下不来台,纷纷奏请讨伐大宛。”

    尹杼方常被东宫夫人们请来请去,忙得焦头烂额。水河间在治焯邸宅上算熟门熟路,尹杼方也就放心将为治焯治伤的事,托付给了这名职务本不相干的年轻太医丞。

    此时,他正跪在榻边簟席上,一面小心揭开医布为治焯检查伤势,一面向他转述朝议内容。

    “朝廷上议乱纷纷,众怒高昂的时候,关公子受诏非常室,候于宣室殿外……”

    治焯饶有兴致转过视线:“他可有奏?”

    “唯,他奏请人主保护好那名刺客。”

    治焯眼中露出笑意。

    “可惜廷尉杖罚严厉,那名刺客先前就被打得过于衰竭,只说他们是为国自发聚集的壮士,与大宛国朝政毫无关系,就陷入昏迷无法审问了。”

    “倒是敢做敢当的勇士。”治焯道,“他还能活么?”

    “人主已吩咐太医令遣人医治,说等他恢复些再细细审问……中丞大人身上的伤,”水河间抬眼望了望他,“这才一夜,就已结了痂……可比先前恢复好得多了。”

    “是么?”治焯对此无所谓,接着先前的话,“可有内贼?若无人暗中接应,北军何至于如此不警觉?”

    水河间隐隐咳了一声。

    “唯……”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言谈举止与以往不同。倒是话不少,仿佛一旦开口就生怕停下来。

    “自从上个月初他们就陆续进了长安,准备兵器,布谣言、设圈套,交换情报之处便在杜康。人主和您那时进去,算撞了个正着。”

    “是么?”

    治焯略微沉吟,闲闲看了一眼门外。屏风和房门遮蔽了大半个人影,但可见到廊道边那人正坐的膝盖,黑绮平纹反着点点阳光。

    “说到杜康,那名酒保如何?”

    “酒保伤势不重,”水河间顿了顿,“那名叫‘芰荷’的乐倡也被吓跑,酒肆主人损失惨重,但人主已吩咐给了他偿金。”

    “水太医。”

    治焯突然叫他,水河间正用医布缠紧治焯肩臂,两手顿时一抖。

    “唯。”

    “听闻上旬,人主与大人们立夏节踏青,一时头疼,是你以针石为人主解了忧,是么?”

    水河间像听不出赞赏般,嗫嚅道:“班门弄斧……易招祸患。”

    “我看未必,崭露头角是好事,像水太医年纪轻轻却医术精湛,本该尽栋梁之职,被埋没了岂不可惜?”治焯话锋一转,“不过,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水河间怔了怔,未意识到手下正暗自用力,治焯的肩禁不住微微一颤,他才惊醒般,慌张俯身请罪:“河间该死!”

    “你……”

    “我……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说罢,他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治焯望着他出门,目光紧接着被门外的人吸引。

    “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罢?那个‘芰荷’的来头也不见得单纯。”

    门外人仿佛在仔细听,接着便站起身,走了进来。眼睛再次定上了治焯的胸口,半晌才移上视线。

    “一个贪恋美色之人,弱点很容易被利用。至于连保护刺客仔细审问,这种事都要旁人来提醒,他究竟还有何可取之处?”

    “盛怒之中任何人都难免犯错,你可知朝廷之内四品以下官员尚无权朝议,他置群臣众怒不顾,而是听取了你的谏言,岂非证明他的贤明?”

    关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讥讽:“无论他如何,你都忠如狗马,是么?”

    他把“忠如狗马”四个字刻意加重,“此外,”不等回答,他接着道,“一介草民何敢‘谏言’?还请不要高抬小人,折煞我也!”

    治焯笑了笑:“俸禄四百石的给事谒者,你竟然推托。是得来太容易么?我倒想知道,刺客之事,你是从何处得知?”

    关靖目光闪开一瞬,又立即看回来:“一名食客需对主人什么都说么?给事谒者若不犯错,终有一日会迁为议郎,以常常得见他。但那样太耗时日,我岂有那种耐性?至于刺客之事,那时我还不是什么门客,所以不想提起。”

    室内寂静。

    半晌,治焯的面色难以察觉地松动了一下:“即使不入宫,此处也可常见到他……我明白了。”

    自那个情不自禁的夜晚之后,关靖对他恨之入骨,以他每次相看时眼中的冰霜就完全明了。眼前人刺过他一剑,如今却自愿投入他门下,治焯本不懂他这么做的原因。

    他此刻明白了。原因就是他所说的,他对刘彻“暂时不杀”,言下之意要亲自了解刘彻是否“值得一留”。刘彻常常来他的邸宅,此处也就成了比入朝为官更便捷的观察之所。

    无论是否为这个人借力的途径,治焯不否认他乐见眼前人。可如今此人日日与他敌对,也实则难过。

    关靖冷笑道:“既然明白,就由在下为大人奉药罢,受了主人的恩惠不报答就不对了。”说着他就向外走去。

    治焯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即使对小窦也持重有礼的人,偏偏在他面前尤甚张狂。而自己对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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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水河间先回来,紧接着是关靖,手里果然捧着一碗汤药。

    治焯伸手接过,转头对水河间道:“有劳太医。”

    水河间怔了怔,垂下视线盯着地面簟席,却在治焯把碗凑到唇边时迅速抬起眼睛。

    “大人!这……这药,药渣太多,我为您换一碗。”

    “何必?不喝便是。”

    “大人!”水河间语气更加急切,他快步上前似乎想要夺下治焯手中药碗,却听见铁刃摩擦鞘口,随即脖颈就感受到剑锋的凉意。

    一柄三尺寒剑,紧逼水河间的咽喉,握柄处一只坚定的手止住了他的脚步。关靖淡淡望着面容发白的年轻太医,神色读不出意味。

    榻上人狐疑地望着他们,瞥了一眼棕色的汤药:“究竟怎么回事?”

    “有毒。”水河间眼中泛泪,嗓音颤抖。

    关靖脸上忽然明晃晃的刀光一闪,一柄延绵错金纹的环首刀,刃口朝内架在他的脖子上。

    “又是你!”霍去病愤慨的声音。

    “门客要对主人下手,小火,你处果然热闹啊!”

    蟠龙绣纹的蔽膝一抖,刘彻迈步走进。

    原来如此。

    脑中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治焯就朝关靖看了过去。

    先前他自说自话认为关靖来他宅中是为接触刘彻,他怎么没想到,也许他只是来报复那一夜之辱呢?

    关靖也看着他,不置一词,仍旧一动不动地用剑指着水河间。

    治焯略略垂下眼睑,却忽然对关靖笑了笑,接着便将满满一碗药灌入喉咙。

    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

    “大人!”

    “小火!”

    “小火兄!”

    一群人大惊冲过去,水河间夺下治焯手中药碗,可是已经空了。

    治焯饮药太急,呛得撑着榻沿猛咳。身上伤口牵扯,他浑身沁出冷汗。

    霍去病回过身,喝开围住关靖的卫士:“闪开!”

    “你!”霍去病怒不可遏,再次拔刀,双手握柄疾风一般挥向他。

    “当!”刀锋被赤炀剑首弹开。

    关靖竖起剑,迈开一步摆好架势。

    “你该死……”霍去病怒目瞪视,咬牙上前一步,发亮的环首刀再次挥下。

    “是我!”

    随着一个几近崩溃的喊声,身着白罗禅衣的瘦削背影挡到了关靖身前,霍去病急忙收手。

    治焯压抑住几近窒息的咳嗽,看向俯身跪到地上的人。水河间。

    “毒是我下的!请杀了我……”水河间额头埋在地面,浑身颤抖,“这一切与关公子无关!”

    刘彻一怔,两步走到水河间面前,一手揪住他的前襟,几乎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什么毒?速速化解!”

    “鸩。”他斗胆说出的同时,周围人顿时感到异样。

    鸩毒之剧,入喉就足以毙命,但这一切却并未发生。

    刘彻见状更是倒吸一口冷气,他俯下身逼视水河间:“黑鸩?”

    “非也……”水河间几近窒息,弥漫水汽的眼睛看向治焯,与其他人同样疑惑的神色盖过惶恐。

    “无毒。”

    一个果断的声音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前沉默的关靖突然开口道:“那汤药,我换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给事谒者:郎中令属官,郡国间奔走,为皇帝、国君等传达消息。

    议郎:位远在给事谒者之上,为皇帝谋事。

    禅衣:单件深衣。

    ☆、卷十九怀蛇之险

    虚惊之后,料到刘彻必定亲审水河间,治焯命南军退避,令关靖门外坐守。

    水河间稽首请罪,刘彻望着他道:“杀你岂不是放他人逍遥?照实说罢,否则灭门。”

    水河间一震,伏在地面,振作半晌终于松口。

    “……上旬踏青,臣以针石为陛下疗恙,陛下当时乃内寒,针石上,臣便用了盐附子。”

    盐附子也是毒,适当使用可驱寒,但常医不敢动用。毒性虽不致命,可对方是一国之君,若非对此道精通,或不够自信勇为,对国君动用毒引可谓自掘坟墓。

    “尹太医察觉了这一点,对臣十分赞赏,此事也在同道中传扬开来。卑臣家门世代通医,对毒物了解甚透。尹太医是前辈,他的询问,臣不敢隐瞒。会被人找到做一些不义之事,臣其实也有所觉悟。本想无论何人来提此种要求都宁死回绝,但没想到对方竟是……”

    “何人?”

    “冯待诏。”

    刘彻拧起眉心:“冯?灵台待诏冯林甫?”

    “唯。”

    听到这个名字,治焯往肩上拉里衣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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