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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连头也没点,面无表情。<br/>
那人惴惴地道:“此人狡猾,潜逃多年,这次我们兄弟跟了多日才找到他的踪迹,想来少爷在天之灵保佑,尚书大人多年的心愿终于可以了结了。”<br/>
我痛得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被我几下打死的浓包小子,会有什么在天之灵保佑他们?<br/>
太平仍然一言不发。<br/>
那人犹豫道:“在下得将他带回府去请尚书大人发落……”<br/>
看太平仍然没有反应,那人一摆手,其余三人便欲上来将我拖走。<br/>
“哼!”太平重重哼了一声,那三人一惊停步,惊疑不定地瞧着他。<br/>
我懒懒地躺在地上,心道,我大闹皇宫,抓我也得是太平他们出手,几时轮得到你们了。只不过这次伤在这几个二流货色手中,实在是不甘心,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br/>
突然长街上一阵人马声散乱,一匹白马当先冲来,马上一个中年军官,身材高大。后面跟着一队骑兵,各持长枪,看样子是巡城的兵士。<br/>
只听那军官大声喝道:“深夜之中,天子脚下,聚众斗殴,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全都给我拿下!”<br/>
太平身后一人一声喝叱,上前几步,止住了冲上来的小兵,举起宫中腰牌,表明身份。<br/>
那军官一转头,马鞭指向那几个尚书府侍卫,“把他们拿下!”<br/>
那四人也忙表明身份,出示腰牌。<br/>
这下只剩下我躺在中间,那军官低下头来,喝道:“把他拿下!”<br/>
几个小兵冲上来把我横拖倒曳过去,横担在一匹马上。<br/>
事起仓促,黑衣太平纹风不动,那几个尚书府的人目瞪口呆,刚才说话那人忙道:“军爷,这是四年前在京城中杀害齐尚书府小公子的凶手,尚书大人有令,我们须得将他带回府去。”<br/>
那军官大声道:“哦,既然是杀人凶手,又在京里犯的案,正好该归我顺天府管辖,你们回去请尚书大人不必担心,下官这就将凶手辑拿归案,打入天牢,我们府尹大人一定会秉公办理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就放心吧!”大手一挥,“收队!”<br/>
一群人马掉转队伍向回走去,我伏在马上,勉强抬起头看了看那几个又气又不甘心的尚书府侍卫,心下庆幸,带到顺天府大牢还不一定就死,落到他们手里却肯定活不过今晚了。<br/>
却不知黑衣太平为什么放了我走,不追究我闯宫的事了么?这样最好,一人做事一人当,省得连累父母家人。<br/>
随着马背一起一伏,我失去了知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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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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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我脸上。<br/>
想挪动一下身子,却感到全身一种撕裂般的巨痛。呻吟一声,我半睁开眼来。<br/>
说是半睁开,因为头脸、眼睛都肿起来了,只能睁开一条逢。<br/>
“小……?”<br/>
我吓了一跳,这个几乎听不清楚的沙哑声音是我的吗?<br/>
眼前一张清秀的脸,正是小悠,像无数次我打架受伤回来后一样,小悠正守在我身边,不同的是这次他把我的头抱在他怀里,再不同的是这次我动都动不了。<br/>
“醒了?要不要喝粥?”小悠低低地问,轻轻地抹了抹我的脸。<br/>
居然又是这句话,我无声地笑了起来,实在有气无力,拼命地“嗯”出了一声表示同意。<br/>
他端过一只小碗来,凑到我嘴边,这次的粥不是温热正好的,已经凉透了。<br/>
“对不起,我已经来了大半天,你总也不醒……”<br/>
“好……”我艰难地咽下一口,比平时稀多了,应该是为了让我好下咽,仍然是飘着淡淡桂花香味的糯米粥……<br/>
好小悠……<br/>
一碗粥喂了半天才吃完,我丧气地把头向后一靠,小悠忙扶稳我,问道:“累了?”<br/>
身上无处不痛,虽说这几年找人打架也没少受过伤,但以这次为最,内伤加上外伤,要不是我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早就挂了,对于这一点,我还是有点得意的。<br/>
“你啊!自己命不要了也不要这样吓人嘛!”小悠轻轻把我的头放在他腿上,让我身体放平些。<br/>
感觉一下,除了内伤暂时无法治愈以外,身上各处伤口已经全部包扎上药过了,小悠做这事早就驾轻就熟,在我身上历练多年,治疗外伤已是一把好手。<br/>
“呵……”我想笑,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br/>
小悠定定地望着我,我又道:“哭……”<br/>
向来镇定自若的小悠居然哭了耶!而且自己都没发现,一滴泪水就挂在他下巴上,那么刚才滴在我脸上的“雨”也是小悠的眼泪喽?<br/>
小悠居然会哭,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哭了呢!<br/>
抬手抹了一把脸,小悠的脸难得红了一点。<br/>
“你差一点点就跟着黑白无常走了,夫人在家哭得晕了过去,现在还不知醒没醒呢。”小悠道,难得加上了一点恶狠狠的语气。<br/>
“差……多少?”<br/>
“半寸!”小悠再也顾不得十几年如一日的玉树临风,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八月十五月亮正明的时候喝醉了酒去闯皇城,还穿着一身白衣服!你脑子让狗吃啦!比猪还笨!!比驴还蠢!!!想找死也别在京里找啊!你知不知道老爷为了保你恨不得倾家荡产!!夫人为你哭得肝肠寸断呐——”<br/>
“……”如果他说这番话是想让我愧疚无比,那他是达到目的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深深觉得对不起双亲。<br/>
血气上涌,我“哇”地吐出一口血,小悠一下子停住口,麻利地用布巾抹干净我的嘴边,手按在我胸前檀中穴上,缓缓地输入内力。<br/>
这一连串动作都是出于本能,是我们多年相处的条件反射。<br/>
他的手微微有点颤抖,内力却很平缓地注入我的胸中,一股热力缓缓游动,虽然还不能全部打通受损的经络,却已经让我舒服了好多。<br/>
小悠的内力又进步了呢,我赞叹地想,看看他依然铁青的脸,没敢开口夸他。<br/>
“粥……”<br/>
小悠输送内力告一段落,还没决定是否继续刚才的慷慨激昂,我一个微弱的、极其微弱的字就决定了他的方向。<br/>
瞪我一眼,他又拿过另一碗粥来,一点一点地喂我喝。<br/>
第一次在小悠的面前占了点上风,心情大好。<br/>
好象,我变狡猾了呢,想起娘的话,我在心中微微地笑了。<br/>
好舒服啊,虽然身子又痛又木,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但喝了这么好的粥,总算对得起自己的肚子,我微微笑了起来。<br/>
“还笑!一只脚都迈进鬼门关了!”<br/>
“……饱死鬼。”<br/>
“你——”小悠忍不住手上一紧,我立即晕去(不是真晕,假装的,反正我晕着醒着状态差不多,只要眼睛一闭,想信他是看不出来的)。<br/>
“小同?小同?”他小声地叫,不敢大声喊,也不敢摇动我,声音中透出毫不掩饰的焦急,让我心中好暖——还是好兄弟贴心啊!<br/>
咦,一滴水掉在我脸上,我急忙睁开眼,又一滴正落在我眼睛上,眨眨眼,小悠又哭了啊——刚才日头从西方出来,现在改成从北方出来了。<br/>
“小同?”小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醒了……”<br/>
见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幅惊讶的样子,忽然醒悟刚才我是骗他,顿时羞怒交集,用力把我一推,骂道:“你——”<br/>
他再说什么我没听到,因为我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br/>
似梦似醒之间,感觉到有人在用温热的布巾轻轻地擦我的脸,仔仔细细,下手轻柔,好舒服。<br/>
嗯,怎么有一股香气?我精神一振!<br/>
香!<br/>
东坡肘子!<br/>
我精神大振!<br/>
猛地睁开眼来,双目中精光闪烁。<br/>
小悠正在给我擦脸,没提防我突然瞪这么大眼睛,吓了一跳。<br/>
“醒了?”<br/>
“嗯……”身上感觉好多了,小悠这几年除了勤练伤口包扎处理之外,还四处收集伤药,利用他的职务之便,搜罗了不少好药,想是这次又派上了用场,效果还真是不错。<br/>
“先喝点粥吧。”小悠端过一小碗白粥,这次没放桂花酱。<br/>
“……”我不满地望着他,什么嘛!明明有香喷喷的东坡肘子,为什么给我吃白粥!<br/>
“你已经昏迷三天了,每天只能喂进去一点水,身子虚得很,还不能马上就吃肉。”小悠耐心地给我解释。<br/>
那为什么还拿东坡肘子来?光给闻不给吃,他想乘机整我啊!<br/>
“谁让你怎么都不醒,最后还是老陈念叨你最爱吃他做的东坡肘子,为了这个说不定会醒来,所以才试一试”,他抿嘴一乐,接着道:“还真灵,看来你一定是个贪吃鬼转世的!”<br/>
无可奈何,只好先喝白粥,身体还是动弹不得,小悠一手托住我的头,一手拿着小碗,一点一点倾过来,喂进我嘴里。<br/>
我喝粥不爱用小勺,觉得小家子气,喜欢大口大口往嘴里倒,小时候还不能喝酒的时候,就用大碗喝粥来显示豪爽气概,现在豪爽不得,只能让人用小碗一点一点喂。<br/>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br/>
不过白粥真的很难吃,我闭住嘴巴,眼巴巴地望着小悠——<br/>
“不行。”<br/>
再眼巴巴,惨兮兮——<br/>
“过两天再吃肉,不想喝白粥就把这参汤喝了吧。”<br/>
再眼巴巴,惨兮兮,拼命眨眨眼睛,眼泪、眼泪在哪里,快挤出一点来——<br/>
“你呀!”小悠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从十岁起就没流过眼泪了,泪腺早干了吧!”<br/>
谁说的,几个月前我还哭了一回,虽然眼泪没多少——让莫离那家伙给招的。<br/>
眨眨眼,没敢吭气,这事儿可不能让小悠知道。<br/>
“先吃一点点吧,你得快点儿好,才能多吃,听明白了吗?”<br/>
明白!明白!我点点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br/>
小悠轻轻放下我的头,转身到一边去,我这才看清原来自己是在一个挺宽敞的大牢房里——这辈子还没有坐过牢,也算是开开眼,还是单间呢。<br/>
虽然睡在地上,但身上身下有厚厚的被褥,这牢房居然像是在地下,阴冷得很。<br/>
嗯,被褥很干净,有家里常用的那种淡淡的熏衣草香,看来是从家里拿来的。还是娘疼我,这被子好厚好软呐。<br/>
牢房一角放了一个小炭炉,上面支着锅,东坡肘子正在兴高采烈地冲我喷出香气,旁边还有一些物事,难道小悠在这里开伙给我做饭吗?<br/>
“吃吧。”小悠让我的头枕在他腿上,一手拿碗白粥,上面放着细细撕碎了的一点肘子肉,一手拿着勺子,慢慢地喂我。<br/>
这回香多了,我也吃得快多了。又想方设法多要了一些肘子肉吃,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br/>
把我放回枕上,小悠拿布巾擦了擦我的嘴,笑道:“能吃饭就好得快了。放心,伤口情况不错。”<br/>
当然,我自己的身体感觉得到,看来再过十天左右,不,七八天左右,就又能活蹦乱跳了。<br/>
吃饭居然也能吃累!我很不满意地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br/>
再次醒来时,小悠依旧守在我身旁,这次细细地看他,觉得他清秀的脸庞好象瘦了不少,淡淡地带着两个黑眼圈,原本清明的眼中布满血丝。<br/>
我心中愧疚,看样子他一直在守着我,都没有好好休息,也不知我昏睡了几天,难道他一直都没有离开吗?<br/>
往日受伤虽然也是他守着我,可绝没有拖这么长时间,也从没有把他累成这副模样的。<br/>
“小悠——”<br/>
咦,我能说话了,胸中气息也顺畅了许多,试着动一动手脚,还好,都还在,也都能动了,虽然还是痛,却不再麻木了。<br/>
“这回是真好多了。”小悠笑眯眯地看着我活动身体,又帮我在几处重要穴位上点按疏通。<br/>
“你一直在这里啊?”<br/>
“老爷和夫人不放心,又不能亲自来,我就守着了。”<br/>
“几天了?”<br/>
“七天了。”<br/>
七天啊!我还以为才三四天呢。<br/>
“对了,这里是牢房吧?”<br/>
“你以为住客栈啊?还是以为在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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