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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不由得又想起了莫离,那个可爱的小家伙,多么善解人意,温柔和顺,同他在一起,总是如沐春风,如果能够长相厮守,相伴一生,必也能够快活一生吧?他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br/>
心中上下反复,思量不已,一时没有答话,也没有留心皇上含笑打量我的眼神。<br/>
晚上,临时加了一班岗,皇上在御花园中喝酒作乐,我和于琪就守卫在一旁。<br/>
今天陪皇上取乐的不是妃子,而是一个少年,打扮得甚是妖饶,明明是个男人,却像女人一样娇艳,动作轻浮,声音柔媚,巴着皇上求宠。<br/>
于琪的脸色很难看,眼睛看着一边,冷冰冰地站着。<br/>
我却无所谓,男子之间情意绻恋,对我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十三岁进天狼社见到大哥和少主时就已见识过。只不过眼前这一对儿太过不成器,皇上一脸色迷迷的样子,任着那少年随意撒娇,只是宠溺地笑着,喝他喂过来的酒,吃他挟的菜,一时高兴了,还叫赏了西洋进贡的小金马车和夜明珠,看那少年喜出望外地趴在地下谢恩,皇上笑眯眯地踢了踢他的额头,叫他起来,一边还用眼角瞄一瞄我。<br/>
哼,真没品,我不屑一顾,连表情都没有变。这样无耻贪财的家伙,值得什么?别说比不得人间极品的少主,连我的莫离都及不上一成啊!<br/>
想想少主和大哥,那样的情深义重,高洁伟岸如九天日月,二人连袂携手,笑傲江湖,光风霁月,睥睨天下,怎不叫人心生敬仰,好生羡慕!<br/>
再想想我的莫离,善良体贴的性情,清澈明亮的双眸,温柔和顺的笑脸,当真称得上是其人如玉,其情似水……<br/>
心中有股淡淡的暖意涌上来,脸上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br/>
这一晚皇上异常开心,歌舞升平,尽欢而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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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幕<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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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上带着老师和我到翰林院去走走,因为翰林院正有一个同年聚会,届时大家将舞文弄墨,诗词唱和,风雅得紧,正好让我多亲近一下那些饱学之士,学学文雅。<br/>
耐心地踱着方步走路,一边打量不急不忙走在前面的皇帝和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翰林老师,我心中却又想起鲁智深来,大步流星,挥舞戒刀,仰天长笑……<br/>
原来人和人的想法与行事会有这么大的区别。<br/>
如果我从未惹事出京,又或者像大哥一样,并未习武,也会是一个轻车快马、诗酒风流的京城公子吧?整日或者像大哥他们琴诗宴宴,或者像齐德他们斗鸡走狗,又或者像老师这样满口仁义礼智信……<br/>
可是一旦离开了,再回来,看这些事情都这么可笑。哪像江湖上风云变换,多姿多彩,刀头舔血,快意恩仇……<br/>
老师曾说过:“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如脱缰野马,一放难收。”<br/>
至理名言!<br/>
我的心已如脱缰的野马,在天地间自由驰骋了将近五年,现在硬要把我收回来放在这个小小的笼子里面——这不是要我的命么?<br/>
那无边的世界,自由的风啊……<br/>
身体被限制了,心却更加向往自由,放眼天边,我的心早已经驰骋九州、纵横四海了。<br/>
怎生想个办法,一定要快快出宫去……<br/>
琼林宴上,众儒在皇上面前各显能事,妙口生花,你吟我和,金词玉律,你谦我让,虚情假意,倒也热热闹闹,我兴味盎然地瞧着他们,觉得也挺有趣。<br/>
先生教导有方,我一月来行为收敛不少,子曰诗云,也能搭两句茬,“学生、“晚辈”和“先生”、“前辈”之类基本没有弄错,面带微笑看他们轻食浅饮,心里想着梁山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如果这两拔人坐在一起,会是什么精彩场面?<br/>
会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还是土匪遇到酸儒,来个“老鼠拖乌龟,没有下嘴的地方”?<br/>
嘻!有趣有趣,一定极其精彩、好戏连台!<br/>
想到妙处,心痒难搔,不由得喜上眉梢,倒是真的非常开心。<br/>
感觉到有人看我,一转头,却见皇上正持着一杯酒,笑吟吟地瞧我。<br/>
转头不理他,却敏锐地感到他不时地打量我,干什么嘛!今天我又没有惹事生非!<br/>
参加完今生最长最无聊的一个宴会,深夜时分才随皇上回到宫里。<br/>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天这么晚了,太平还在等我么?<br/>
皇上坐什么破车嘛,像我一样骑马不是会快得多?<br/>
谁定的这个礼仪规矩,臣子不得行在皇帝之前?<br/>
真是急死我了!<br/>
好不容易随驾进宫、告辞。我飞身前往太平的小院,一路上的侍卫们都见得我惯了,见我急惊风似地冲过去也不阻拦。<br/>
小院中黑暗依旧,太平静立依旧。<br/>
现在已是三更时分,他就一直在这里站着么?看着他孤零零的样子,星光暗淡,影子投在地上浅浅的一点,更是凄清。<br/>
心里从来都是羡慕他的绝世武功的,这时怎么突然有些可怜起他来了?<br/>
当日在南湖边初次见面,觉得他应当是一个站在绝峰顶上,受人无穷景仰的“化外高人”,伟岸无双,不染凡尘,冷冷地注视着尘世中那些武功低微的俗人。<br/>
如今他这样子,倒与我最初的设想颇为相符,却显得这样孤单,这样凄凉……几乎有点……不像在人间……不像是人了。<br/>
这一月来我与太平几乎日日见面交手,打完后他带我去洗澡游泳,两人总是相处将近两个时辰,交谈却是极少,总是我聒噪不已,他只偶尔冒出几个短短的字眼。<br/>
真是一个怪人。<br/>
打个招呼,我们又动上手。<br/>
其实太平只有在我和交手的时候,才像一个活人,身手敏捷,目光闪亮,浑身散发出一种夺人的气势,而一旦收了功,就仿若一块黑木头,了无生气。<br/>
今天他使了枪。应我的要求,他后来不再空手相斗,找了几件兵器来,刀枪剑戟,换着使。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就不一样了,如同活的一样,威力大增。<br/>
听师傅说武功到了最高境界,飞花摘叶即可伤人,我曾练过,白摘了几百朵花,也没伤着半个人,将内力贯注到那样柔弱的物体里面,实在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不过也没有见师傅使过,说不定他也不会。<br/>
“太平,你用树枝能当剑使么?”<br/>
他看我一眼,默默地走到院外,少倾折了一枝枯梅进来,神情一凝,袖子仿佛注了风一样微微鼓了起来,梅枝轻轻划过夜空,隐隐有风雷之声,竟如钢铁刀剑破空一般。这样的树枝,当真要招呼到人身上,只怕比真刀真剑毫不逊色。<br/>
太棒了!<br/>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太平太平,我拜你为师,一定要教我这手功夫!”至于我原来的师傅,这时早抛到一边凉快去了。<br/>
“你功力不够。”<br/>
太平一句死板板的话把我火热的雄心拍成碎片!<br/>
“那还得练多久?”<br/>
“……二十年。”<br/>
“二十年!!!”我惊叫一声,那我不都要老掉牙了么?<br/>
不对!<br/>
“那你多大了?”<br/>
他默不作声,我接着道:“二十?三十?四十?”<br/>
不是我乱猜,而是我这人一向马虎,只要不是年龄分别特别明显的人,在我看来都差不多,而太平恰好是年龄最不明显的一个人,说他年轻也好年老也罢,好象都没有错,又好象都不对。<br/>
他依旧默不作声。<br/>
“唉!”我长叹一声。<br/>
二十年,可怕的岁月啊!<br/>
不过如果我努力些练,说不定用不到二十年,对,太平能达到的,我也一样能达到。再说人总会老的,只要不死,二十年自然而然就慢慢过去了。<br/>
想明白这一节,我心情又开朗起来,跳起来拉太平去洗澡,反正天也很晚了,不必再打了。<br/>
赤身跳进温暖的水里,像小鱼一样钻来钻去,我唱起歌来,快活无比。<br/>
水池虽大,总归只是个水池而已,怎比得上大江大河?那滔天的巨浪,无边的水色,纵情来往,方显好男儿本色,唉,真是困大龙于小泽,可惜了我这一身好本事,竟没有施展之处,只能在小小一池水中团团乱转,聊胜于无而已。<br/>
在水中我不满地看着自己变白了的肌肤,在地牢中一月,在家中禁足一月,在宫中受困于书房又一月,都没有什么机会晒到太阳,蜜色的肌肤渐渐变得白嫩起来,早失了鬼面的霸气!<br/>
哼,等出了宫,一定赶快找地方好好晒一晒,不过现在正是冬天,阳光不烈,恐怕得多费些事了……<br/>
正在想着,忽然听到屋角有一点动静,咦,是谁?太平守在屋外,谁能悄悄进来?<br/>
转头看去,<br/>
目瞪口呆,<br/>
皇上!<br/>
他怎么在这里?<br/>
应该是比我先来的,否则逃不过我灵敏的耳朵,怎么事先一点都没发现?他正从墙边走过来,原来墙上有一道暗门。<br/>
我心中忽然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他在墙那边……干什么?<br/>
皇上缓步走到池边,微笑着看我,而我心中一阵恶寒:混蛋!又用这种眼神看我!<br/>
当日他在南湖边就是这么看我……也是他有衣服我没有衣服……<br/>
却见他轻轻一抽腰带,身上那件松松软软的长衣褪去,竟也是赤身裸体。迈步就从台阶上走入水中。<br/>
“豁拉”一声,我一跃出水,窜过去拿自己的衣服,却听皇上说道:“怎么就走了?”<br/>
多日来所习的礼仪略略想起,勉强回身,低头道:“臣不应在皇上面前失礼,请皇上恕罪。”其实我心中怒火熊熊,凭什么又打扰我的清静!难道这么好玩儿的地方,以后不能来了吗?<br/>
“有什么失礼?”<br/>
“……在皇上面前……衣冠不整。”<br/>
“朕与你一样,就不算失礼了。”<br/>
呸!<br/>
我怒!<br/>
我又不想看你!<br/>
不过他的身材还真不错,既不像莫离那样纤细柔软,也不像我的瘦削紧致,而是成年男子特有的雄伟壮健。<br/>
他看我气愤愤地抓着衣服,一时还没决定走不走,微笑着招呼道:“再下来泡一会儿吧,平日你不都要玩将近一个时辰的么?”<br/>
我脑中嗡的一声——什么?!难道他总偷看我?!<br/>
“来帮朕擦擦背。”他在水中悠然地撩水泼在身上,毫不在意地对我道。<br/>
我又不是太监、仆人!<br/>
转过身去开始穿衣,准备离开这里,心中激怒,手有点抖。<br/>
“这里是朕专用的浴池,那边通过长廊就与朕的寝宫相连,你来了这么多次,没发现吗?”<br/>
我一边快快穿衣,一边怨怪太平,他带我来这里,我哪注意过这是连着哪里,再说我也根本不清楚这宫里的各处殿宇。<br/>
不经意间目光掠过墙上的几块巨大水晶——这些,这些只怕是可以看到室内的吧?水晶那边暗,这边亮,自然从这边看不过去,从那边却可以看到这里。<br/>
混蛋!混蛋!敢这样骗我!!<br/>
我气得手都哆嗦了,猛地转过身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骗我?”<br/>
“咦,这是朕的浴室,什么时候骗过你了?”<br/>
我哑口无言。<br/>
太平!太平居然会骗我?<br/>
那块黑木头,我还以为跟他是朋友了呢,骗子!混蛋!<br/>
猛地拉开大门,冲了出去,太平却第一次不在外面。<br/>
他果然知道!<br/>
“太平——”<br/>
“进来!”皇上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我一怔回身,拿不定主意进不进去。<br/>
“进来!”他又说一遍,口气不善。<br/>
是谁教我这些狗屁的君臣礼仪?若是一个月前,我早拔脚跑掉了,现在却不由自主地走了回去,站在门内一步的距离,低着头。<br/>
他是皇帝。<br/>
他是君,是爹和大哥和老师和我的君主,我们都是他的臣子,要尊敬他……<br/>
哼,他是坏人也要尊敬他吗?<br/>
他是坏人吗?<br/>
反正不是好人!好人会这么耍着我玩儿吗?<br/>
一时心乱如麻,浑身燥热,刚洗完澡的身子又出了一层汗。<br/>
“关上门。”<br/>
十一月的冷风呼呼刮过,我刚出了汗的身子已经变凉,滴着水的头发披在后背上,衣服湿透了,一片冰冷。<br/>
关上了门。<br/>
“过来。”<br/>
我不过去。<br/>
凭什么随便命令我?受骗的是我,生气的也是我,怎么还像我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似的,冷冰冰地支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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