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哉听了心里堵了口气,那个有钱没地儿使花了银子受冷脸气的大老爷不就是在说他么?但想想又觉得好笑,「照你这么说若尘公子定是很喜欢陌玉咯,那为何不买了他,封家又不是出不起那个钱,放在家里总比扔这里强吧?既是真心欢喜的,想也不会在意他声老色衰风华黯淡的一日。」
原以为如画还会和他接着争辩,没想到她只是长叹了一声,从方敬哉身上起来,走回琴桌旁,十指纤纤抚过琴弦,泠泠一拨,「你我不过逢场作戏,一场欢情薄幸,有几人能是真心,又有几人还曾记得那些花前月下醉酒把盏时的允诺?」
这话,竟和陌玉说的一样。
如画轻拂去眼角的清泪,转身莞尔,「如画一时感慨,还请方二爷见谅,二爷待我们已经很好了只是我们心里都明白,沦落风尘便也没了将来,就算离开这里也不被人待见,不若一直待着,老了没了姿色就当当琴师带带新来的。」
原先好好的气氛这会多少带了些萧索怅惋,方敬哉的兴致也去了大半,如画说阁里新来了几个波斯舞娘,褐发碧眼,异域风情,他也没多大兴趣,坐了一会听如画弹了两曲便起身要走。
走到廊上,服侍陌玉的小倌陌漪端着茶水和他擦身而过,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哎哟一声,方敬哉回身看去,原是有人走的急了又没注意到前面,和他撞在了一块。
「怎么走路的?没长眼么?」
主子仗着自己京城最红总是冷脸待人,连服侍他的人也这么大的脾气,方敬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急是急了点,但不就是一杯茶么,我还没怪你烫着我呢!」
「你知道什么?这是若尘公子从杭州派人送来的『明前』,一两千金顶你十个人呢。」
被泼了一身茶水的小倌吐了吐舌头,随即露出一脸的羡慕,「若尘公子对陌玉相公真好,要是哪天也有爷这样待我,就算让我死也值了。」
「美不死你,还不快点去换衣服。」陌漪看着倾翻的茶杯叹了一声,「只可惜了这茶」
「放心好了,你们相公不会心疼这几两银子的。」
「你是不知道,每年公子送来的茶都是他亲摘亲炒的,若是公子在这里的话定是他亲手泡的,相公自是不心疼那银子,只是公子的一片心意全到你衣服上了」
「要不我把衣服给你们相公好了」
「谁要你那破衣裳。」
「那泼也泼了,洒也洒了,你叫我怎么办?」
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敬哉站在原处看了一会,想起了封若尘手心里的薄茧,想到了那晚他欲语又止,心里竟涌上了一阵不快,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刚走到大堂,被人从后面叫住。
「哟,这不是方二少爷么?」
醉醒卖身22
方敬哉停了脚步,转身,说话的人正被一群女子簇拥期间,锦衣华服,神态潇洒自若,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柄玉骨描金扇。
方敬哉笑着迎了上去,「原是郭兄,如此之巧!」
纨!子弟酒肉朋友自是不会少,郭函就是其一,方敬哉当年上馆子下场子总少不了叫上他,只是后来郭家和方家在生意上有些纠葛断了来往,于是两人便也没再玩到一处。
这些年方敬哉也从别人口里多少听闻些,郭老爷子做买卖尽耍手段,能拣便宜的便连六亲都不认,名声一直不好,现总算遭了报应,得了顽疾一病不起,生意都丢给了儿子,郭函也不是正经的料,撞在这父子两手里吃了亏的搞得倾家荡产的小商小贩不计其数。
方敬哉虽不求长进但还辨得清是非,当年郭老爷子那桩黑心的买卖让自家大哥愁了好几个月,故而这会见了郭函也只是面上的客套,实际是连话都不想和他多说。
但那郭函倒是把假客套当了真热情,拽着方敬哉硬要他坐下来喝两杯叙叙旧,方敬哉推辞不掉只能在一边陪着。几杯下肚,借着酒劲,郭函开始吐露真言。
原来自打封若尘接手封家后,便联合其他商户商贩一同打压郭家,以致这几年郭家产业锐减,已有衰败之相。方敬哉心想,自作孽,不可活!这是你们自找的,关封若尘什么事?
郭函又说,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定要找机会治他一治。
方敬哉冷笑着撇开脸,就凭你?也不拿秤掂掂自己有几两?又一想,自己干嘛要帮着那姓封的说话,嘁!
「你说那小子小时候没名没姓的,怎么一转身就让他混得这么风云得意呢?敬哉,我说,你也应该很讨厌那家伙吧?看看你,潇洒不羁有风流倜傥,哪个姑娘见了不喜欢,凭什么世人要把你说得这样不堪?」
方敬哉擎着酒杯漫不经心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随他们说去,我管我自个儿乐呵就行。至于那姓封的如何能混成这般,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倒是挺想得穿」说到这里,郭函突然神秘兮兮起来,摈退了身边的女子独留下他们两个,郭函凑近他小声道,「近来盐铁司查私盐查得紧,好几个船户因为船上的货物里有挟带而被牵连听说下月初封家有一百二十船茶叶到京,你说这么多茶叶里混个一点儿也没人会注意吧?」
方敬哉脸色一凛,「你想利用他的船偷运私盐?」
郭函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犯得着冒这杀头抄家的风险么?盐铁副使和我爹关系不错,若是有心要整封若尘倒也简单,只是我这么做也拿不到什么好处」郭函退开了一些,掂起杯子喝了一口,「当年一起玩的时候,你也挺照顾我的,所以才告诉你这些,你难道不想让世人也看看封若尘狼狈落魄的样子?」
方敬哉沉默不答,他知道其实是郭函自己想整封若尘,告诉自己不过是拉个垫背的罢了。他弧了嘴角,放下手里杯子,「在世人眼里,我方二少爷就是个不成气候的料,就算没有封若尘这个人,世人还是会这么说,这是无法改变的。所以比起看他的笑话,我到更愿意看波斯舞娘的异域歌舞。」
郭函「呵呵」干笑了两下,随即又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方二少爷若是吃了亏,定是要十倍于人还回去的,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大家到底孩子心性,做事也沉不住气,现在都长大了,也懂得以礼待人,谦逊和气」
方敬哉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言下之意便是你方敬哉现在反倒变成缩头乌龟任人欺负了。只是他无意辩解,随意寒暄了几句便起身作了一揖就此告辞。出门时还听见郭函在他后头说道,若是哪天改变了主意,他定会全力帮他。
醉醒卖身23
从绮香阁出来,方敬哉也没处去,大街上晃悠了一圈,最后拎着大哥爱吃的桂花糕晃回自家宅子。大老远的就见一顶软轿打门口离开,方孝哉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送客。
「什么人?你都跑出来送了,估计是有点来头的吧?」跟着方孝哉进门,将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了他。
「计省的人,新上任的盐铁副使。」方孝哉接过那油纸包,递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到里面的东西居然咧出一抹笑,高兴的像个孩子,「会仙楼的桂花糕?我想了好久,让方全去了几回都说卖完了。」方家大少爷也不顾素日里稳重得体的形象,掂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这甜腻腻的东西有这么好吃?」方敬哉有些不可思议地皱了皱眉头。「对了,这盐铁什么的到我们家来做什么?酒税不是归户部管的么?」
方孝哉将手里咬了一半了桂花糕放回油纸包里,语气听来略有些犯愁,「他是替郭家说好话来的,你也知道自从上次那桩买卖之后我们就中断了和郭家的一切往来。」
方敬哉怪道,「他和郭家的交情居然这么好?堂堂三司使副使竟然为了这种事亲自登门。」
「据说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全是郭家老爷用钱给铺出来的官路。别人帮了这么多忙,怎么说也应该要回报一下。」
「难怪说盐铁副使和他老爹交情甚好,原来不是在瞎扯」
「谁这么说的?」
「就是那个把发了霉的陈年大米当作新米卖给你害我们赔了两百多万两的家伙。」
方孝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郭函父子行事为人不够光明磊落,封家联合其他商户打压他们也不算是欺人,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以后也尽量少和他们往来。」
两人边聊边往大堂走去,有下人禀告说金玉满堂已经把大少爷要的翡翠玉镯和玉如意送来了正等着他去验货。
「哥,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方孝哉剜了他一眼,「是送到封家去的,江宁那些账有多少是你自己做的?若尘那小子做事倒是心细,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
方敬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不知道会让自己跪祠堂还是抄家训姓封的,你害死老子了!
帮忙做事的时候连谢都没说一声,现在捅出篓子了方敬哉倒是很快想起对方。好在方孝哉也没多说什么,跟着下人去查验东西,都走了很远了突然停下来叫住方敬哉,方敬哉心里哆嗦了一下,颤颤地转身,就见他大哥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然后手放在嘴边大声道,「谢了!」
方敬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杵在那里一个劲傻笑。
方敬哉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因病离世,方老爷一生只娶了一个再无续弦,年轻时忙于生意很少顾得到兄弟俩个,于是方敬哉几乎就是他大哥带大的,都说长兄为父,兄弟两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还没进门就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清冽酒香。推门进去,更加异香扑鼻,就见初九蹲在地上瞅着个破了缺口的坛子发愁,地上一滩琥珀色的水渍。
「怎么办呢?」初九看看地上,又看看那坛子,「难道真的要倒掉了么?」
方敬哉上去照着他脑门上就是一个爆栗,「藏着掖着什么东西?现在居然还要倒掉!」
初九哎哟了一声看清来人便抱着脑门直喊冤枉,「二爷,这不就是您让我扔了,倒了,砸了就是别让您看到的桃花酿。初九看您辛苦酿的就这么倒了怪可惜的,想二爷哪天回心了说不定想起来,就一直给您存着,方才整理房间时拿出来结果一不小心磕破了坛子,正愁着到底是留还是扔。」
「当然是留了!」方敬哉二话不说抱过坛子开始查看里面的酒,「老子那时候说的是气话,你也分不出来?快去找个别的坛子过来。」
初九抱着脑门一路小跑出去找坛子,心里把自己主子正反里外都嘀咕了一遍。
桃花酿重新装了坛,还分出一小坛子来。
「二爷,这是要拿去送人?」
「嗯!」方敬哉含糊地应了。
「是绮香阁的如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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