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摇头。

    “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梅玉阶，当然，也没有尚铮。”

    尚思贤将茶杯顶在头上，“我参悟许久，也未能明白道理。知道的越多，这才懂自己不知道的也越多。”

    青灯笑了。

    他伸手朝着尚思贤的头顶拍去，“还是让我教你吧！”源源不断的气劲传来，尚思贤心里一惊，这是莲花气劲，妙法莲华已大成，自己也终于能解脱了。

    尚思贤的身体僵在那儿，许久未动。

    小二来收账的时候，桌子上放着青灯留下的茶钱。小二推了推尚思贤的身子，试探性的叫了几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尚思贤头顶上是茶杯的碎末，风一吹，就散了。

    此时的青灯找到了一座高山，坐在山顶上，入定。

    许久之后才有人发觉，山顶上残破的尸首。好心的人将尸首拉去火葬——没有钱置办棺材，因而火葬之后，从骨灰里捡出了一颗黑色舍利。

    莲花状，纯黑，其间若有光。

    这颗晶莹的舍利被好心人供奉了起来，因不知青灯的名字，故只尊称他为“莲目禅师”，供世人敬仰供奉。

    而尚思贤却仍旧活在世上。

    青灯在某种意义上是杀了他的。尚思贤自那之后，广结善缘，普度众生，显然，他忘了度他自己。

    许是因尚思贤在赎罪的缘故，还是因上天怜悯，凤影醒来的次数和时间越来越多。

    又过了三年。

    凤影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但看着镜中的自己，多半是长大了，成熟了，胡茬是干净的，小雅姐都会帮他清理自己。

    凤影恍若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当真是此时此刻才清醒。

    无名山恢复了热闹。

    无名子又收了几个新的徒弟，将毕生所学都交给他们。他并不希望无名山人丁衰弱，就这样被比了下去，被江湖遗忘。

    新的师妹师弟们都在疑惑，为什么自己的九师兄笑起来的时候很是薄凉，让人看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并且，他们也从来都没有见过凤影练功，身子很虚弱的样子。

    最小的师妹——是了，凤影现在不是最小的徒弟了，小师妹很可爱，梳着花苞头，穿着蓬起来的裙子，十四五岁的模样，问凤影是不是生了一场大病，因此才身子虚弱。

    凤影笑了，捏了捏小师妹的脸，“嗯。”

    “那，九师兄，我还想问啊。”小师妹偷偷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我问谁谁也不告诉我，我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姐，七师兄他们呢？是不是被师父逐出师门了？”

    “他们……”凤影缓缓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偶尔略过几只飞禽，淡淡道，“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要用一辈子才能找到他们呢。”

    “哦！”小师妹似懂非懂。

    凤影再一次下山。

    因为他武功全失，众人很是担心，龙潜月派人悄悄跟在他的身后。

    凤影知道自己被人跟着，但他并没有在意。

    他去了浮云寺，看着门口扫地的和尚，眉目间很是熟悉。

    他记得当初是他抓着小和尚的阿宝——那只肥鸟——把它的毛都给拔光，小和尚哭着去找青灯告状。这个小和尚是青灯的徒弟，名字呢……却记不起来了。

    凤影怕他认出自己，特地用黑布将自己的脸蒙了起来，上前问，“你师父现在可还好？”

    小和尚已经十几岁了，见凤影奇怪，却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嗯，施主要见他吗？”

    “不了……”凤影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又不想这样离开，想了想，说道，“请小师傅转告他，我从未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从一开始，他要去城东，却不曾到了城西。

    到之后，这一步步选，一步步错的结局。

    小和尚听得迷迷糊糊，点头应了下来。凤影走后，一个白袍僧人从禅房里走了出来，问小和尚，“花可，你为何不扫地了？”

    “哦，师父，方才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让我转告你，什么‘他从未觉得他自己走错了路’。”花可挠了挠头，“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长什么样子？”僧人问道。

    花可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

    在他的眼角，那红色的凤尾刺青与记忆中的重合。花可一边描述，一边回想他的名字。

    “他的眼角有一个凤尾刺青，叫什么……我忘记了，但我曾经见过他！他被我师父……哦，我之前的师父带回了庙里，还把我的阿宝的毛都拔光了！”

    “我想，那句话是对青灯师兄说的吧。”僧人看了看门口，拍了拍花可的肩膀。

    “好好扫地。”

    “嗯。”花可一边扫着，一边回想起那个好看的少年。

    他想追上去告诉凤影，他虽然不喜欢他把阿宝的毛都给拔光了，但是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他啊。

    师父说好好扫地，就只能好好扫了。花可只好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凤影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一句佛偈。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凤影没那心思去参悟佛教里什么有无关，不爱也是爱，爱也是不爱之类的。

    他甚至不懂佛是什么。

    在遇见青灯之前，他不懂。

    在遇见青灯之后，他似乎懂了一些。他把青灯当成心中神明，当成他的佛。

    可任凭他再怎么虔诚，也没办法让青灯放下执念。

    凤影在距浮云寺很远的地方，望向它所在方向。

    望向曾经的佛。

    “愿你常清明。”

    凤影只当他是自己心中那一盏照破世间一切迷惘的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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