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扔下笔就往前逃窜，却被一干人等堵在楼梯口狠狠的修理了一通，一时间，原本寂静的楼道里充斥着笑骂声、讨饶声……还有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喧闹。玻璃上的痕迹自然很快就被擦干净了，可张小凡偶尔会犯坏的本性却再也无法从众国话演员的心目中被抹杀。当李蚊子一脸黑线的对段小章说“我终于发现凡子同志和史班长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的时候，段小章、蓝四九、蓝四五三个人竟然同时很淡定的拍了拍他的肩，异口同声地回答，“他就这德性，你以后会习惯的。”

    就在众演员们闹腾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只有年纪稍长的蕾子嫂陪着高先生站在一边，摇摇头说：“这帮人，怎么都跟长不大似的？”

    高先生向来严肃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让他们闹去，这段时间我对他们的要求也太严了。”他看着玻璃窗外那与自己阔别了三十来年的北京夜景，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其实我应该感谢你们这些演员才对。重新排《车站》，并且让它再次上演，是我这辈子最想实现的梦想。”

    那么多年的风华与光阴转瞬即逝，过去的时光就不再来，而被称之为经典的始终都是经典，总有一天可以被承认，被接受，总有一天能够从头再来。

    尾声、

    尾声、

    事隔了将近三十年，《车站》话剧终于重新在大陆上演，在短短的二十天档期里，虽然票价仍然是贵到离谱，可一千来人的大剧院里基本上是场场爆满。大部分的人是话剧的爱好者，也有慕名高先生之名前来的，更有不少曾经热爱《士兵》和《团长》的人为了看自己喜爱的演员而来。张小凡邢小卿段小章三个人往往好不容易才能从人群里脱身出来，当张小凡一边抹额头上的汗一边忍不住感叹“真可怕真可怕，没想到我们还没被人忘记”的时候，邢小卿只是笑了笑回答：“只要你还在，就总有人会惦记着你。”

    最后一晚演出的时候，就连一直住院的邢老先生，也在医生的许可下坐上轮椅来到剧院看了下半场，只不过舞台上的形形色色对他来说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全变成了一团混沌的色块。

    那天散场以后，邢小卿和张小凡两个人一起跟着医院的车送老先生回协和住院区，一路上邢小卿一直沉默着，直到车拐进了医院大门，才忽然感叹了一句：“有些事情，要是耽误太久，就会变成永恒的遗憾，再也补救不回来了。”

    张小凡正拿着餐巾纸给邢老先生擦掉从嘴角边流下来的涎水，听到这句话，心里忍不住有点发酸，他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好，只有伸出手握了握邢小卿的手。两串水晶珠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微地脆响。

    两个人把邢老先生安置好，然后一起出了医院大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北京这个古老的城市早已经从夏季过渡到了秋季，深蓝的天空又高又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路两旁的槐树叶子一阵哗啦啦地响。

    张小凡在医院大门口站定，问：“你今天开车了没？”

    “没有，车太多，能不开车就不开。”邢小卿也停下脚步，回答他。

    “没错，我也是。那咱坐地铁去？”

    “好啊。”邢小卿点点头，两个人一路沿着街往东单站走，下地铁口的时候，张小凡跟着邢小卿就上了五号线站台，直到车开出去了，邢小卿才反应过来：“哎？你不是要坐环线吗？怎么跟着我跑？”

    张小凡很囧的沉默了一下，然后淡定的回答：“没事没事，反正到了雍和宫再换也一样。”说罢也就更加淡定的站着，看来真的打算一路坐到黑了。

    这时天已经很晚了，可地铁上人依然多，经过东四站时，一帮像是刚参加完活动的学生们涌上来，把整个车厢里挤得满满的，张小凡被挤到中间，抓不到栏杆，就紧贴着邢小卿站着，邢小卿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在地铁咣当咣当的声响中，他听到他在他的耳边说：“扶稳了，别摔着。”于是他抬起胳膊，手贴在他的后背上，那姿势宛若一个浅浅的拥抱。

    列车依此经过东四、张自忠、北新桥，路途很短，马上就要到雍和宫了，就在这时候，张小凡忽然微微仰着脸问邢小卿：“你还记得零六年在云南么？有天晚上参加他们一个什么传统节日，街上人比现在还多。”

    邢小卿笑，“记得，不过我也忘记是什么节日了，这都多少年了。”

    的确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邢小卿只不过是个到处发照片和简历的小演员，而张小凡还没从军队文工团里退伍，那时候的他们彼此并不相识，更想不到未来究竟会是怎样一种景况。

    可是未来又能如何呢？大部分人的未来都永远没有想象中激动人心、波澜壮阔。演了一两部成功的戏，名噪一时，又被人淡忘，在演艺圈里兜兜转转多少年，当繁华落尽时，剩下的还是在坐的这些熟悉的面孔，最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年岁的增长，身边的有些人在不动生色中离你远去，或是患上病痛，甚至是老死。

    人生如一场独幕剧，最开始是漫长的等待、准备，然后便迎来开幕、□、结局、落幕。

    一路上能有一两个知己，足矣。

    列车终于在雍和宫地铁站停稳，张小凡向邢小卿挥手道别，然后绕过身边的人，艰难地挤下车。而邢小卿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那个削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之后自动门缓缓关上了，列车又向前驶去。

    在那一刻，他的耳边仿佛回响起一个微微有些沙哑的京腔，那声音慢慢地唱着：

    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

    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吗？

    想着你的心，我想着你的脸，

    像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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