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侠……我若是有钱,又怎么会吃白食?”
云天青哪里肯信,将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结果当真只翻出几枚铜钱。
李公子一脸的苦不堪言:“……实不相瞒,在下家中是做买卖的,最近几年着实亏空的厉害,这才来临江郡投靠亲戚,要不是和郡守攀了门亲,现在哪里还有地方住?这银子……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云天青察言辨色,见李公子不像是撒谎,而他本意也就是对其小小的惩戒一番,叫他以后不敢再为恶,此刻见他如此模样,心下倒有几分不忍,于是照准他后臀一脚飞去:“快滚罢!以后再敢为恶,大爷我绝不再轻饶!”
李公子忍着身上疼痛,连滚带爬逃出门外,他手下几名爪牙也搀扶着从楼上一瘸一拐走下来,转眼间散得干干净净。
云天青笑嘻嘻看那几个人走远,这才忽然想到,如此轻易的放过他,这赔钱的银子又该从何处要来?他伸手探了探怀里,摸出来的也不过是几钱碎银子,一时间倒有些尴尬。玄霄一直在旁冷眼瞧他,此时见他神色古怪,心念一转,早已料到八九分,忍不住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物往那酒楼掌柜面前案上一掷,问道:“这些可够了?”
陈掌柜拾起一看,见是一枚白玉佩,雕刻细腻,触手生温,通体泛着凝脂般的柔润光泽,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他满面愁容一时散去,眉花眼笑地连连点头:“够,够!别说赔这些桌案杯碗了,就是把这整个酒楼——”说到这里,忽然思及什么,硬生生的顿住。
玄霄也不再理他,只是缓步出了酒楼,云天青向那掌柜的拱了拱手,立刻追了出去,眼见玄霄的背影在前,便加快脚步赶上,唤道:“师兄,师兄……”
玄霄似没听见,云天青赶至他身旁,小心翼翼地笑问:“师兄,那……那小吃,可还对胃口?”
玄霄瞥了他一眼:“我见你玩得很是愉快,正事却忘得一干二净。”
云天青嘿嘿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然是快意得很。只不过可惜了那明月佩,还是注了灵能抵挡雷系仙法的呢……等回了琼华,我再拜托玄震大师兄打个更好的来可好?”
玄霄却沉吟不语,只是顺着水道边上窄窄的青石小径慢慢往前走。他自幼在山上修行,对人情世故懂得不多,平日里斩妖除魔,也只是手起剑落不带半分犹豫,可恶人毕竟不能与妖等同视之,究竟应该如何区处,却是他以往从来没有考虑过的,方才听云天青提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情怀,这才意识到他从前在江湖上的闯荡生活,与自己在山上的清修之境实是大大的不同。他又想到平日里与云天青一同除妖,那人总是要手下留三分情,思及此处,忍不住又向云天青望了一眼,只见那布衣青年嘴角含笑神采飞扬,三月春光洒在他身上,一派的明媚耀眼,内心显然愉快非常,这番神情,却是以往与他共同在山上修炼之时极难见到的,想必与修仙相比,在江湖上快意恩仇更加符合他的禀性。
他这一番思绪,虽终究不甚明了,却也对云天青平日在山上的那些个苦恼有了些体会,于是摇了摇头,似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也不知你这一年来,是怎么在琼华待住的……”
云天青忽听他发此感慨,愣了一愣,随即开怀一笑:“我怎么待住的,师兄莫非不知道?”
玄霄心里微微一跳,却并不接话,只是正色又问:“那你……为何要来修仙?”
云天青看着他,笑道:“我啊,当年也算是天真烂漫,总听人说昆仑山上有剑仙,就想亲自去看看,结果阴错阳差,就这么鱼目混珠地混进来了。可没想到修仙其实这么不好玩呀~~”
玄霄听他说得乱七八糟,本不以为意,可又听他说自己是鱼目混珠,随即想到若他这家伙也只能算“鱼目”,那琼华派怕是有一半以上的弟子要羞愧得跑去思返谷面壁三年了。于是,忍不住微哼了一声。
云天青见玄霄似有不快,以为他为的是自己那句“修仙不好玩”,便连忙解释道:“其实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不好玩,比如说,要是不上山,也就见不到师兄你了,那多可惜!”
***
两人一边随意闲谈,一边顺着那内河慢慢向前走。临江郡的水路四通八达,不一会就来到明圣湖边。这一日天气晴好,堤上游人如织,湖水平如明镜,岸边垂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那灵隐寺被两峰夹峙,深山古剎,云烟万状,只露出一角飞檐。
玄霄走到渡口边上,对云天青道:“灵隐寺近在眼前,你我便在此分别吧。”
云天青刚说了一句“师兄你诸事小心”,忽见一行人走上前来,当先一位青年书生向艄公招手问道:“船家,这船可到富阳县?”
那艄公笑道:“只要这位公子给够钱,哪里都去得。”
那青年书生听得此言,转头向身后几人拱手:“诸君,千里送行,终需一别,我们就在此别过吧。众位对邱某的情谊,邱某永生难忘,他日若是有缘,定然有相见的时日。”
他身后几人虽然不舍,也只能拱手相送,眼见那青年书生上了船,其中一人忽然站出几步,从岸边折了两枝垂柳,隔着浅滩递与那书生道:“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邱兄,好走……”
青霄二人眼见那邱姓书生含笑将柳枝拢入袖筒中,艄公摇起橹来,一叶扁舟渐渐行得远了,云天青微微垂了头,低声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玄霄一愣:“什么?”
云天青笑道:“师兄你不知道这个典故么?与友人分别的时候,往往要折柳相送。”他说到这里,也去岸边折了一枝柳条,编成了个环,执了玄霄一只手,便要将那柳环往他手上套去,笑吟吟地说,“来来来,师兄,你如今也要走了,我也送你一条垂柳戴戴吧?”
玄霄一拂袖,将他手甩开:“休要胡闹,你快前去紫云架,若误了事——”他说得一半,便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将步光剑抽出来,御剑渡湖而去。云天青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峰一角,这才拍手踏歌,向西南方向行去。
***
云天青没想到这一走竟然就是十余日,紫云架的那妖魔狡猾得很,直引诱了好几天才出得洞来,为了不伤其性命而取到内丹,着实让云天青又费了不少脑筋,等完成任务之后,山脚下的梨花都开始残了。回到临江郡,玄霄自然已经离开,他也无心欣赏那江南美景,便径直回了琼华。
此时已届三月中旬,而那西陲之地却还冷得很,寒风嵺峭,阳光却开始变得明媚起来,隐隐有嫩绿草色从土壤里微微泛出。打开房门,里面自然是空无一人,玄霄与夙玉一同修炼双剑已有一段时日,每天来往禁地,白天几乎是见不到人影的。
眼见无人,云天青正打算离开,一瞥眼间却见到案上那高高的竹节笔洗被灌了清水,里面满满插了有七八枝长长的柳条,顺着桌案如丝般顺垂而下,体态轻盈袅娜,一派的青翠嫩绿,甚是可爱。
他这才忆起,自己临行前提了句要带几枝柳条回来插在土中种植,没想到自己都已然忘得干干净净的事情,玄霄却替他办了。
他抱着那笔洗来到屋后那块背风向阳的暖地,将柳条一一插进土里埋好。柳树向来是最容易成活的植物,随意往土中一插,便可成树,无论漂泊何方,最终都能枝繁叶茂。想来再过上几年,这昆仑山上也将是绿柳成荫。
只是,杨寓死别,柳寓生离。
后来云天青离开琼华时走的那么急,连屋后的柳枝有没有抽出新芽,也忘记去看了。
-完-
第六篇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山上的天气变幻莫测,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就刮起了小风,这时候已经入了冬,风里夹带着透骨的寒气,云天青出门时没披外袍,站在空荡荡四处没遮拦的剑舞坪上,早被冻得连握剑的手都麻木了,正要找个避风的角落窝起来,偏巧正在授课的重光长老一眼瞧见他,遥遥抬手一指:
“云天青,玄震,你二人将这套上清破云剑法演示一遍。”
云天青正想找个托辞推掉,却见玄震已经上前了几步,站在剑台中央虚虚抱拳,向他行了个礼。他心里暗叹这位大师兄实在是太过老实,却也只好走上前去,微笑还礼:“玄震大师兄,头次与你过招,请多多担待。”
玄震向来不擅言辞,只微微点了点头,抽出长剑做了个起手式,剑尖竖直向上,正指苍穹,是破云剑的第一招。
云天青瞧见这动作,不禁愣了一愣,记得自己以往与玄霄对练这套剑法时,那人断然不会从这半攻半守的第一招使起,一出手便如狂风骤雨般凌厉,让人毫无喘息余地。久而久之,在习惯玄霄的套路之后,他一瞬间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玄震这等中正平和的出招方式。
只这么一晃神之间,玄震的长剑已如雪练般纵劈下来,云天青来不及还招,脚下却动得飞快,腾挪之间已避了过去。耳边但听得玄震朗朗的声音响起:“云师弟,你可要集中精神了!”
云天青轻笑一声,不再多想,凝神出剑。他内力虽不够淳正深厚,但剑法却远在这位大师兄之上,只是方才出奇不不意,才略微输了半招,此时一旦认真起来,玄震立刻被他压制的只能步步为守。
两人对拆了数招过后,天更加的阴沉下来,细细地雨丝飘飘摇摇洒落下来,片刻便转成了一场大雨,冰冷的雨点砸在身上,将头发衣服一齐淋得精湿,眼前也是迷蒙的一片。云天青剑使得不够畅快淋漓,全身的衣物又黏黏地贴在身上,心下早就不耐烦得很,瞅准玄震一个破绽,伸出两指一弹,正中他剑柄。他这一下用得是巧劲,力气虽不大,却也几乎让玄震拿捏不住剑柄,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玄震还未发话,重光已然在一旁喝斥:“云天青,我吩咐你练上清剑法,是想替掌门考察你这段时间的进境,你却尽用些旁门左道的招式来敷衍了事,如何使得!”
重光在众长老当中最为严厉,寻常弟子对他是既敬且畏,平日里见了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而云天青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在众弟子面前受了责备之后还是笑吟吟地,他慢慢还剑入鞘,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说道:“师叔,这上清破云,弟子早已练的熟了,只是与人争斗比不得寻常练剑,要随机应变才是。”
云天青向来口齿灵便,这番话又说得句句在理,重光也拿他很是无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冷言叱道:“你修仙是为斩妖除魔,飞升出尘,如今存了与人争强好斗之心,已是不该。你自己好好想想去吧!”他说罢此话,抬眼环顾四周,只见众位弟子中倒有大半掀起了衣袍遮挡雨水,一派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火起,不耐烦地拂袖转身:“大雨倾盆,想必你们也无心修习,今日课已毕,都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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