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绽放的年代_分节阅读65 首页

字体:大 中 小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拍打着手说:老于呀,俺本想和你安度晚年,这日子多好啊,不愁吃不愁喝的,老了老了,你咋得了这个病啊。

    他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亲人,无话可说,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相信他。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伸出的手抖颤着:你们、你们都糊涂啊。

    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就是那份委任状了,可早让他给吞掉了。就是委任状还在,他们又能相信吗?

    李大脚偎过来,拉住他的手说:老于,你放心,不管你得了啥病,后半辈子我都会照顾你,绝不把你一个人丢下。

    他暴躁地甩开她的手,拼命喘息着说:连你都不相信我?

    李大脚一脸认真地说:你说你是特务,你的电台呢,你的委任状呢?我跟你一个锅里吃,一个床上睡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

    李大脚的一句话,就给于守业定了性。

    于定山和媛媛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他们跟李大脚交代几句,让有事给他们打电话,就忙自己的去了。

    家里只剩下于守业和李大脚了。李大脚拍着于守业的脸道:老于,现在没别人了,你说句真心话,行不?别再撒癔症了。咱们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别闹了,行不行?

    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明白,怎么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相信他说的话。

    寻 找1

    于守业一腔热情地让亲人们知道真实的自己,也就是另外一个不为人所知的于守业,不曾想,却给亲人们带来了极大的震动。他们怀疑父亲的脑子出了问题,最轻也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于是,李大脚从此与他形影不离,并发誓要照顾好他的晚年生活。李大脚虽说也六十多岁了,但身体还算硬朗,能吃能睡的,看护个病人应该不成问题。她终日恪尽职守,严密监视着于守业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就向于定山和媛媛汇报。李大脚出于对于守业的爱护,就连他上个厕所,都要在边上守候。

    刚开始,于守业对李大脚的百般看护很不习惯,力争摆脱她的亲密接触,不承想,他越有这样的想法,李大脚越是提高警惕。万般无奈的他,干脆不闻不问了,她爱看就看,爱跟就跟,随她去。但从此他变得沉默了,没事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只有那棵老树和他厮守、相望,这棵老树是他人生的见证人,当年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在老树下进行的——把委任状挖出来,埋上;埋上,又挖出来,最后也是在这棵树下撕了委任状,吞进了肚里。这一切,唯有这棵老树最清楚,但树就是树,不是人,无法给他证明什么。他望着树,就流下了两行混浊的老泪。忽然间,他想起哥哥于守大还可以给他作证,看来也只有哥哥能证明自己了。

    又是一个周末,两家人聚在一起时,他突然冲于守大说:哥,你说我到底是什么人?他没头没脑的话,让众人一下子哑了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大脚。她惊呼一声奔过来,想扶住于守业,仿佛眼前的病人会随时晕倒。他用力地把她甩开,直眉瞪眼地冲于守大说:哥,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了,我是不是特务?

    于守大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要这样问,他以为过去的事就如一场荒唐的游戏,过去也就过去了。他当年逃到了台湾,如今不也回来了?弟弟留下,也就是留下了,和普普通通的人一样。他们现在老了,要安度晚年的幸福生活,没想到,弟弟又旧话重提了,当着家人的面。他看着弟弟,想把过去的事情抹平了,便淡淡地说:守业,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还提它干什么?

    他抓住了哥哥的胳膊,突然就感到万分委屈,眼泪也流了下来,然后说:哥,你不知道,我心里堵得难受啊。

    于守大叹了口气,才说:你是当过几天国民党的兵,四八年陆城解放前,你留下了,我们随部队去了台湾。

    于守大并没有提他特务的身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后来呢?他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拉住哥哥的胳膊。

    于守大又说:哪还有后来。咱们现在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就是后来。

    我当特务的事你不知道?他急得涨红了脸。

    你是不是特务,当时只有中统局的人知道,我怎么知道?

    他记得当年是哥哥把他带到中统局那位上校面前的。把他带进去,哥哥就走了,委任状和037的代号,都是上校亲自授予的,的确没有第二个人在场。但身为特工科长的哥哥应该知道这一切啊。他望着哥哥,看着哥哥的满头白发,泣然道:哥,你再好好想想,你真的不知道?

    于守大认真地摇摇头。

    那你在收音机里对我说的那些话,也是假的了?

    于守大说:当时凡是大陆有亲人的,都被喊去录音了,说的内容是他们早就写好的,我就是给念一念。你怎么能把这事当真呢?

    他傻了似的立在那里,真不知道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哥哥的脑子出了问题。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加的沉默了,抱着头,努力地想过去的事——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没有一个能相信他。

    后来,他就想到了政府,想到政府的台办,他要向政府说明自己的过去,让政府证明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顺利地找到了台办,还是那位戴眼镜的韩同志热情地接待了他。见到韩同志,他似乎见到了亲人。当初哥哥寻访大陆的亲人,就是这个韩同志帮助联系上的,他希望通过韩同志,再一次和过去的自己也联系上。于是,他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了,说到了一九四八年,也说到了委任状和037的代号。

    韩同志很忙,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和人打招呼。终于听完他的叙述,韩同志仍是一脸可亲地说:于老师,咱们的政策是向前看,一切以经济发展为主。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是不是特务我们不追究,这不是从前了。

    他听了韩同志的回答有些张口结舌,半晌才说:可、可我是特务啊。

    韩同志又说:你在文革时没受到迫害,也没受到打击,我们就没法给你平反。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吧。台湾若是还有什么亲属想回来投资,我们举双手欢迎。您老别特务特务的了,现在还有什么特务啊。

    他找组织证明自己的身份,却是无功而返。他只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回到家里,他又坐在那棵老树下,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把自己给丢了,他再也找不回自己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的脑子有了毛病?这么多年,自己一直都生活在梦里?

    他想不通、也想不透,越想越迷糊,目光就穿过那棵老树,费力地向天空望去。天很明,很干净,干净得什么都没有了。他费劲地去想,想着想着,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他惊恐地大喊:桂芬,桂芬啊,你在哪里?

    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寻 找2

    李大脚忙从屋里跑出来,冲他道:老于,你想干什么,我帮你啊。

    他看到了桂芬,真实的桂芬,陪着他风风雨雨生活了多年的桂芬。这一点是明白无误的,于是他笑了,表情明媚,像个痴呆的老人。

    现 在

    现在只有那只狗伴着他了,狗是黑的,只有四只蹄子上方有一圈白,他一直称它为“草上飞”。狗已经老了,早就飞不起来了,毛色已不再光鲜,眼神也远不如年轻那会儿活泛了。它和他一样,总想找个地方卧一会儿,卧下了就犯呆,看看这儿,望望那儿,似乎什么都看到了,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两眼空洞茫然,春夏秋冬,暑热严寒,四季周而复始地在身边流过。在他的记忆里,狗差不多有二十岁了,对人来说这个年纪正是大小伙子,日子可着劲儿往前奔,但对狗来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他总是在想:它是舍不得他呐,努力着活,好给他作个伴儿。它的母亲、母亲的母亲,已经伴着他几十年了。

    此时,一人、一狗,蹲坐在院子里,太阳西斜,半个山坡都暗了下来。一人、一狗往那山坡上望,山坡上还是那十四座坟,坟已经培了土,很新鲜的样子。十四座坟似乎在醒着,和一人、一狗遥遥相望着。

    西斜的余晖染在他的眼睛里,眼睛早就浑浊了,脸也像树皮一样沟沟坎坎的,他凝在那儿不动,痴痴幻幻的,五十多年了,他就这么守望着。

    夕阳在他眼前跳了一下,太阳隐到西边那个山尖后面去了。有风是微风,飘飘扬扬地荡过来,五十年前那一幕又如梦如幻地走了过来,枪声、喊杀声,还有那支一直没有吹响的军号,一起淹没了现在,淹没了现在已经七十二岁的王青贵。他蹲在那儿,如一只木雕,有泪水,是两行浊泪,热热的、咸咸的爬过他的脸颊和嘴角。

    那狗仍那么卧着,眯了眼,望着那十四座坟,他和它两双目光就网在一起,痴痴定定地看那坟,看那落日。落日只那么一抖,天就暗了。

    1947年,初春1

    1947年初春,县独立团打了一场恶仗,他们的敌人是暂三军的一个师,那是一场遭遇战,打了一天一夜,双方伤亡过半。黎明时分,团长马林下达了突围的命令,王青贵那个排被任命为突击敢死排,那时他的排差不多还是满编的,他们一路冲杀出来。后面是独立团的主力,掩护着伤员和重型火炮。火炮是日本投降后,受降得来的,很珍贵。

    那一场恶战,光伤员就有几十人了。野战医院在一个村子里,伤员被安排进了野战医院。四百多人的独立团,那一仗死伤过半,只剩下二百多人了,王青贵所在的三排,加上他只剩下十五个人了。他是排长,看着和他一道冲出来的十四个兄弟,他总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有个什么东西硬硬地在喉咙那儿堵着,却哭不出来。弟兄们烟熏火燎的脸上也有那种感觉。1947年华北平原,双方的主力部队都在东北战场上胶着地鏖战,县独立团是地方部队,和敌人的暂三军周旋着,他们要牵制敌人的兵力,以免敌人的主力北上,东北的第四野战军正准备全力反攻,不久之后,著名的辽沈战役就打响了。那是一次绝地反击,整个中华民族吹响了解放全中国的第一声号角。

    此时,独立团肩负着牵制暂三军的全部任务,按着团长马林的话说:我们要死缠烂打,就是拖也要把暂三军拖住,决不能让暂三军入关。

    暂三军也把独立团当成了真正的对手,他们一心想把独立大队消灭,然后入关与主力会合。独立团如鲠在喉,摸不到、抓不着,就那么难受地卡在暂三军的喉咙里。

    1947年初春,暂三军的一个团,发现了野战医院,他们的队伍分三面向暂住在小村里的野战医院摸来。独立团接到情报后,火速地组织医院转移。那一天,也是个傍晚,太阳西斜,把半边天都染红了。一个团的敌人,分三路追来。两辆牛车拉着医院的全部家当,伤员自然是在担架上,逶逦着向山里转移。

    暂三军的一个团,离这里越来越近了,如同一只饿猫闻到腥气,样子是急不可待的。王青贵所在的五连接到了阻击敌人的命令,五连在独立团是著名的,连长赵大发三十出头,满脸的胡子,打起仗来说一不二。五连是独立团的班底,那时还不叫团,叫小分队,现在的团长张乐天,是小分队队长,赵大发那时还是一名战士。五连可以说是独立团的主心骨,王牌连。此时独立团和野战医院危在旦夕,阻击敌人的任务就落在了五连身上。

    此时的五连人员早就不齐整了,四五十人,两挺机枪,弹药还算充足,独立团把弹药都给了他们。

    赵大发咬着肋帮骨看着眼前的几十个人,王青贵熟悉连长的表情,每逢恶仗、大仗时,赵大发就是这种表情。看着连长这样,战士们自然神情肃穆,他们明白,一场你死我活的激战已近在眼前了。

    赵大发嗡着声音说:暂三军那帮狗杂种又来了,医院和主力正在转移,我们在这里只要坚持两个时辰,就算胜利。

    说到这儿,用眼睛和那几十双正望着他的目光交流了一下,然后又说:两个时辰,决不能让那帮杂种前进一步,就是我们都拼光了,也要用鬼魂把那些杂种缠上。

    王青贵那个排被安排上了主阵地,另外两个排分别在主阵地的两侧山头上,赵大发最后又补充道:什么时候撤出阵地,听我的号声,三长两短,然后我们在后山会合。

    赵大发的身边站着司号员小德子,小德子背着一把铜号,铜号在夕阳下一闪一闪地,炫人眼目。号把手上系着一块红绸子,此时那块红绸红得似乎有些不真实。独立团的人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32_32174/4817739.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