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发掘出共同利益而暂时结盟的……
……朋友。
老谋深算的丁原,对于分辨真伪,有时,会用上很简单的方法。
越是滔滔不绝、长篇大论的,越不可信。
因为真相,通常都能以三百两语简单概括之。
那夜,丁原呆坐亭中,凝视棋盘上东歪西倒的犬马虎狼,
反覆咀嚼刚才整盘棋局意外地不发一言的董卓,输棋后徐徐掷下的四个字。
卖·父·求·荣。
不容易相信陌生人的丁原,
他更不相信的,是身边的亲人。
被这四个宇刺痛了的丁原,
相信了主动出手的董卓。
吕布真的主动接触李儒,卖父求荣,以求取得更大权力。
下轻举妄动的吕布,
答应了李儒的劝诱,
甘愿背负卖父求荣的罪名,
不因荣华富贵,或者那匹赤兔神驹。
而是,董卓叫李儒代为转达的四个字。
青·出·于·蓝。
不轻易出手的董卓,
独自摸黑离去。
念及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狩猎的吕布与李儒,
董卓在黑暗中咧开两排白牙,
送给自己四个字。
“霸王之路……”董卓踌躇满志。“……嘿嘿嘿。”
坐·观·虎·斗。
不轻易睡去的丁原,
在董卓于千里之外的宫中好梦正酣的同时,
于宅邸执住吕布的手,说了四个字。
“与虎谋皮。”
恭谨下跪的吕布,也回了丁原四个宇。
“将计就计。”
天下间,还是亲人心有灵犀。
“虎父犬子……”
吕布与丁原相视而笑。
“……共送霸王。”
为霸王开路。送霸王上路。
两阵对垒,三方暗涌。
计中计,谍对谍,出卖再出卖,敌我虚实纠缠不清?
董卓、丁原、吕布、李儒、许临。
环环相拙、步步为营。
五个戏子,一个败者。
一场终极智计之战,最后,竟然没有人是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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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父慈子孝
秋风碧月,孤照亭下两个既亲密又疏离的影子。
亭阁外,几名守兵静看池中锦鲤追逐。原本看来亲好的大小锦鲤,忽然,大的那一只张嘴紧追小的啄咬,小的翻身反叼,一时间,池水四溅,惊起一圈圈涟漪。
隔岸观照池中风波,亭下二人,依旧默然用膳。
满席美食,热气蒸腾。两人的脸,也在白气里显得暧昧难辨。
在蒸腾的白气里,一张笑脸,仿佛扭曲成狰狞之貌;一张白气里看似恭谨和善的笑脸,拨开迷雾,或许是一张阴骘凶狠的脸容。
“义父,你的胃不好,别吃鱼了,多骨。”吕布把炒菇送到丁原碟上。“吃块菇吧。这菇易吞。”
“易吞,却烫呵。”丁原道。“我的好儿子……咱们两父子,有多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只怕也有好几年了吧。”吕布把杯中温酒一喝而尽。“……义父日理万机,如此家常便饭,恐怕已是多年前于狗洞分吃糕点时的事了。”
“呵,有那么久了吗?”丁原混浊的眼珠闪了一下。“还记得,那时候你是义父,老夫却是你义子哩……”
“还记得最初布儿受伤被义父救回府中,高热未退,神智未清,义父就在床边喂布儿吃稀饭……”吕布声音哽咽,把切细了的菇肉挟到丁原面前,“……义父对布儿的大恩大德,犹胜生父,布儿毕生未忘……”
其实,吕布还有一句话,想说却又没有说出口。
那一句话是:其实,我到现在还没确定,那天照料我的,究竟是你,还是你的替身。
“我的好儿子……”丁原叹了口气。“……干完这一票,不若咱们两父子告老还乡,安静地过些平常日子,好吗?”
世上最高明的欺骗,不是骗之以理,而是,动以之情。
亲情,永远是最无往而不利的武器。
尽管陈套,尽管虚假,只要是当事人,就很容易被打动。
吕布倒抽了口凉气。
连这么重的话也说上了。丁原,看来你真的很看重这一仗。
也许,你对我的关爱是真的。
可是,你对我的利用,和随时翻脸的不仁,也是真的。
“义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吕布道。“待义父完成大业,孩儿才天天侍奉在侧,劬劳尽孝,好吗?”
吕布,你对我的孝顺谦恭,是真的。
可是,你的孝顺谦恭,并非无条件的自愿。
让你愿意为我做到这地步,一定需要很大的利益,对吧?
“好一个孝字。”丁原叹了口气。“我丁原毕生义子无数,最孝者,唯布儿一人而已。”
亭下一壶酒,共酌无相亲。
“义父,时候不早了。孩儿要回宫替你办那件事了。”吕布双手举杯,一饮而尽。“假若孩儿无法为义父除去董贼,恳请义父立即收拾细软,离开洛阳,永远别给董贼找到了……”
丁原举起酒杯。
举杯邀良月,对影成三人。
那个缺席的人,那块巨大的肥肉,在两人之间,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巨大阴影。
“假若孩儿侥幸平安归来……”吕布抖颤抱拳。“……就让孩儿亲手为义父烧、烧一顿饭,咱们父子俩,再好好吃一顿……家常便饭吧。”
因为这个阴影,两个原本亲密的影子,裂开了。
“我的好父亲……”想起昔日犬棚旁的相知相依,丁原老泪纵横。“……一、一路平安……”
“我的好儿子……”念及昔日狗洞旁的天真澜漫,吕布声音哽咽。“……孩儿……不孝……”
“去吧。”丁原叹气摆手。
“孩儿告、告退了……”吕布紧抿着唇,低头疾行。两旁守兵莫不为这幕父子诀别动容,有的为吕布送上欣赏眼神,有的立正敬礼,有的。则强忍抖颤,想起自己的双亲,低头恸哭……
尤其是那些因离乱战祸失去父母的,更加羡慕吕布与丁原的关系。能够在这纷乱的世界里找到另一个疼爱你好比生父的人,是如何不可多得的幸运呢。
义父,能够遇上你,是如何不可多得呢。
其实,两人都很明白,这些念白,这些父慈子孝的誓言与承诺,统共不过是逢场作戏。
一场做给对方看,同时做给世人观看的戏。
戏演完,角色就消失。投入到角色身上的情感,就得抽离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刚才这一幕,是真中有假,还是假中有真。
吕布只知道,丁原和他,都是尽心尽责的好戏子。
这一幕,不论真情假意,都必须安插进去,作为伟大计划的某段重要注脚,关键一战前颇具温度的必要过渡。
没有这一段,就不会有后来戏剧性的高潮,以及余音杳杳的伤怀了。
背叛之必要。关爱之必要。
离开白烟缭绕的亭阁,乃入无人之境,吕布的一张脸渐渐清晰起来。
我的好父亲,保重了。
吕布挺拔的下巴,刹那间回复一贯坚硬深沉。
“我的好儿子……”丁原遥望消失于远处的吕布,轻拭眼角,朝另一边倏忽现身的一群蒙面人点头。“……你可要保重了。”
这群人昂藏十尺,身披兽皮,目露凶光,每一个,都比吕布更高大强壮。
“究竟是西凉杀手厉害,还是咱们的并州战神比较出色?”丁原把口中半块菇肉吐到地上。“我的好儿子,你可别要折煞义父的威风呵。”
刚才那场父慈子孝的家常便饭戏,是为了紧接而来的厮杀与背叛铺垫。
能不能驾驭这两场回异极端的戏,就看演活该角色的戏子火候够不够了。
刚才的文戏演得不够出色不打紧,接下来的武戏,就卖力一点好了。
此刻,饰演义子吕布的那名凶兽,在往皇宫手刀董卓的路途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偏离了跟丁原约好的路线,悄悄窜进陋巷之中。
锣声拓拓,狗吠于墙。
半个时辰后,凉风下,吕布于丁府五里外的密林里,跟数十名刚脱下西凉甲胄的勇士一同换上夜行劲装,并以黑布蒙刀,以免在月色下打草惊蛇,引人注目。
“咱们待会回到丁府,见人便杀,可切记留下几名重伤家丁,让他们向天下人报信,说这件灭门惨案,是司空刘弘派人干的好事……”
话音未毕,吕布忽然忆起,这计策,不正是丁原曾经对河东太守尹昌所用那一招吗?
丁原啊丁原,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相信待会你一定死不瞑目吧。
“吕大人,西凉人记心最好,放心。”其中一名独眼大汉抱拳道。“许临大人耳提面命的,咱们早巳铭记于心。”
“我这个刚结拜的义兄也着实厉害。每一计都有连环后着……”吕布脱下金刚环,藏到草丛里。“……让世人以为这是司空刘弘跟丁原的宫廷斗争,丁原死后,董大人就有藉口出手诛灭刘弘,那时候……”
同一时间,所有西凉勇士都笑了。
“咱们的董大人,就能取而代之了。”吕布套上面罩。“那时候,咱们该改口称董大人做什么?董司空?董太尉?还是……相国大人?”
吕布暗忖,董卓啊董卓,你就尽情向上爬吧。
你爬得越快,我跟得越贴。
你施展的绝计越多,我就吸收得越多啊。
“吕大人,时候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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