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许褚、夏侯兄弟一众猛将合力缢杀的吕布,
一双渗血眼球竭力在人群里寻找那讨厌而熟悉的身影。
唯才是用的曹操,不可能不留我。
单凭那个懂得相人的刘备,不可能成功说服曹操的。
一定是他。这一次,一定又是他从中作梗。
他在哪里?那讨厌的统絝子弟,躲在哪里?
吕布瞋目怒盻,瞿首问天。
在哪里?苍天,你在哪里?
苍天,你在等另一个时代的到来。
由不是人进化成人,也是时候要回去了。
万夫莫敌的一代战神,在世间留下无数未被消化的惊叹,最后——
“他妈的。”
你不负责任把我抛弃到这个世界,原来……
就是为了引导愚昧的世人迎接这个将要降临的时代?
绝伦非人的我,原来——
也不过是一块路标?
不甘被利用的战神,以一双眦裂血眼,看穿了上苍的意图。
同时,看到了它。
时日曷丧!!
予及汝皆亡!!
眼前血红色的天空,
有一只全身浴火的凤凰,
眇眇忽忽,翘首振翅,
直向吕布胀极欲爆的晖血眼球啄去。
沙尘扬起,
头颅被砍的吕布,在颠倒的人间世,
忽然看见校场上站着两个安心离去的血色同类。
两人以为,吕布死了,天下就属于他俩其中一人的了。
然而他们并不晓得,两人如今仍然如日方中的影子,
正被火凤的荧惑光辉拖长,
仿佛,终会被无声叼走,吞噬……
他们,原来跟自己一样,
也不过是终究要被火凤吞噬,
被上天豢养来壮大它的饵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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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曷丧。
彤云如火,直往茫茫大漠展翅燃至。
狂风沙尽作刺耳鸟鸣,像被火鸟怒啾啄食的荒漠。在这百年罕见的沙暴中,只见黄沙翻飞,大地深处,竟褪出一具灰黯不全的幼小人骨。
片片衣衫,连同断箭,像刚出土的史书残页,在狂卷怒号中轻易被撕成细沙。
关于某位在这时代横空出世的重要人物的身世,就这样。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揭盅了,然后,又被从另一方刮来的黄土掩埋了。
赫然曝现的尸骸旁边,正有一虺虫似的小黑点缓缓匍匐,而马尸,血肉未腐的马尸,就在不远处。当这黑点爬过尸骸,尸骸就不见了;它爬过石块,石块就在大汉上消失掉。它吞吃所有经过接触到的东西,吸收所有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以吞噬为手段,以进食为生存目的。当吞噬的东西越多,它就越是胀大肥厚,到了某个地步,这黑点就会分裂成几个细小的黑点,分道扬镳,遇人吃人,见物吞物。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在没有竞争的情况下,它会以吞吃外物为优先条件。然而当竞争来了,为了提升自己的容量,它会猛然吃掉身边的同类,以保地位,以壮其形。
其上不晈,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这片长年纷扰的茫茫大地,是它的生存福地。
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它无定势,无常形,甚至无名。它是无状之状,亦为无物之象,在后世某些记载里,它被称为蝜蝂,远古又有人曾以鹓鹞或者神鸟火凤称之。有人说它不是人,又有说它能化身不同面目,一时装作大漠孕育的怪物,一时化身宦官之后,三公世家的于孙,或作忠臣的儿子,甚至,是仁厚爱民的皇帝血裔。
然而,不管幻化哪种形相,他们,都是它。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从这片大地有了朝代开始,它就存在。朝代兴替的规律,同时,也是它进食的规律。
吃外,兴邦立国;吃内,朝衰国亡。
它分久必合。它合久必分。
千百年来,它是这片染血土地上,每个人民眼球里的微细黑点,同时,也是他们心底深处随时扩散异变的致命劣根。
吃人的本性,植根于这民族每个子孙的血脉当中。要不吃人,要不被吃。
至死方休。
听说,在那个火凤燎原的吃人时代,
那个被奉为战神的男人,他头痛的原因,
不因他的经历,也跟他受过的伤无关。
而是,他根本——
记·不·起·自·己·究·竟·是·什·么。
据说,最先目睹这黑点的老叟,曾经以抖颤的手,搜索枯肠,在竹简上写下了它的名字。
顷刻。
天雨栗,鬼神哭,狂风大作,黄沙蔽日,黑点因为这倾吐出来的音节,而膨胀扭曲,整个大地,为之迸裂,为之撼动。
还没来得及把它的名字喊出,刚写在竹简上的墨痕,转瞬,竞在狂风暴雨中,化回黑点。
把眼球以至眼球后面的脑袋穿透薰染的,黑点。
这位白眉白须,姓李名聃的老叟,竭力翕动乾裂的嘴唇,朝风沙中蠢虫欲动、晕染变大的孤绝黑影,畏缩地吐出了刚写在竹简上的名字。
它的名字,就叫作——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
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
“——不是人者,何也?”
“不是人者,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
有人之形,故群于人。
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
许临!《非人论·非物第一》,引《庄子·内篇。德充符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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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早在《火凤》面世之前,陈某首部得奖作品《不是人》就开始以“不是人”一词指称吕布。在这部短篇作品里,不是人三字,最初是指吕布忤逆弑父,禽兽不如,故曰不是人。后来,不是人三字在《火凤》里得到进一步诠释与延展,成了强绝人伦,武艺超群的代名词。几乎所有武将都渴望把这个原带贬义的字眼冠到自己头上来,甚至以自己下被人当作人看待为荣——因为,到了后来,不是人三字,已经不再是那个人的专称,而是某类超凡人圣的强者的同义词了。
撰写吕布的故事,无可避免要深刻思考不是人一词跟吕布的关系与意义。在我看来,吕布在他生存的时代,是横空出生,生下逢时的畸零怪物。当一个人比周遭同类超越太多,他的存在,就会引起恐慌。大家都会把他当成另外的一种异变物种看待,只要他一息尚存,就会继续对比出自己的平庸与模糊,因此,群众的阴暗面就会被牵引出来,他们会团结起来排挤他,伤害他,群起攻之,这是生物的自卫本能,同时,也是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的逆淘汰效应。
因此,尽管强横闪亮一如战神吕布,还是无法在那个群雄割据的乱世挺立太久,甚至还没机会看到三国鼎足而立,就黯然败亡,我们其实不必惊讶。奇才败在庸才手里,有个性的被没有个性的淘汰,在中国漫长的扭曲历史里,吕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只是特别教人惋惜那一个罢了。
所谓胜利者,每个人心里的定义都不一定相同。有人认为屹立到最后才是胜利者,而我,却会用另一种标准审视。当一个人生命早已结束,可是他的影响力与精神仍然顽强渗透在人世,下仅音容宛在,还无处不在,彷佛根本没有离开过,那么,这个人,我会认为,他比仍然在生,看似胜利,实际透明的所谓胜利者,还更毕肖一个胜利者。
观乎整个三国时代,尽管吕布早已缺席,可后来逐鹿中原的零余者,即使风格各异,还是经常把这位不是人的战神挂在口边,把他当成“沉锚效应”(anchoring effect)那支锚,用以评监所有武将的强弱贤愚,甚至隐然成了沙场战将的最高指标:此人可比吕布;将军犹如吕布再世;即使吕布在生也未必跟他比肩……
传奇之为传奇,总是因为短促,以及结尾点点教人惊讶的意外。流星一样的吕布划过虚伪而纷乱的东汉时代,为后世对武将对强者轻巧划下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然后,就匆匆殡落,彷佛是上天刻意扔在这个不适合的时代的实验品似的,就看看祂制造出来的人类如何面对这既是人又不是人的异类,并且藉着这异类的牵引,把人类导引到訑希望的方向去。
这就是为什么,吕布不仅在三国时代,甚至在整个中国历史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原因。
在我眼中,吕布不仅生不逢时,还生不逢地。东汉末年,虽然是群雄并起、人材辈出的乱世,可是,它同时是一个伦理道德规范仍然严谨的儒家社会,两汉大部分官员,就是以郡国举孝廉这种虚伪矫饰的风气下选拔出来的,尽管很多孝子廉吏不过是买官鬻爵的产物,全国上下所有以孝闻名、以德服人的名士,说穿了不过是演技精湛的演员,骨子里都是肮脏狡黠的伪君子,然而,在这个强烈被要求扞卫道统、以儒孝治天下的时代里,每个人都得遵行阳奉阴违这一套游戏规则,否则,就容不下你。强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敢明目张胆篡汉,也要千方百计获得清议名士许劭的品评,以求进入名士社交圈子,站在起跑线上,就是这个道理。
偏偏,在这样的时代,有一个人,没有戴上人人都挂在脸上傍身的假面具,毫不掩饰自己的个性与态度,大刺刺以真面皂不人,这种人,怎可能不被整个时代的人痛恨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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